江流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料到萬仙盟可能會有所反應,卻冇想到是這般陣仗。
對方以禮相待,他雖心存警惕,但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還是懂的。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看看,這位神秘的萬仙盟主,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有勞天樞子長老帶路。”江流拱手還禮,語氣平靜。
“道友客氣,請隨我來。”天樞子側身示意,轉身率先步入那道光幕門戶。
江流略一沉吟,便跟了進去。
穿過光幕,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靈氣濃度驟然提升數倍,精純無比。
腳下是潔白的玉石小徑,蜿蜒通向雲霧深處。
兩側奇花異草,靈禽飛舞,更有陣陣清越鐘磬之音自山中隱隱傳來,令人心神寧靜。
天樞子在前引路,步伐不疾不徐,沿途偶遇一些萬仙盟弟子,見到江流這位陌生人,也隻是好奇地多看兩眼,並無敵意或驚慌。
整個萬仙盟總舵,氣氛寧靜祥和,與外界傳言中高高在上、霸道強橫的形象大相徑庭。
江流心中疑竇更甚,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暗自提聚靈力,將無形劍意隱於身側,隨時可以暴起。
兩人一路無言,穿過數重亭台樓閣,最終來到山脈主峰之巔。
此處雲霧更濃,一座造型古樸、毫無裝飾的八角石亭,靜靜矗立在懸崖邊。
亭中,一張石桌,兩個石凳,一壺清茶,兩盞茶杯,熱氣嫋嫋。
石桌旁,坐著一位身著普通麻衣、頭髮花白、麵容普通老人。
他手中正拿著一卷無字竹簡,似乎看得入神。
“上人,江流道友到了。”天樞子停下腳步,躬身稟報。
“嗯,有勞天樞長老,你且退下吧。”老人放下竹簡,抬起頭,看向江流。
他的目光平靜,冇有審視,冇有敵意,也冇有上位者的威嚴,就像在看一個尋常的訪客。
“是。”天樞子再次躬身,悄然退入雲霧之中,消失不見。
亭中,隻剩下江流與老人。
雲霧繚繞,山風獵獵,吹動兩人的衣袍。
“江小友,老朽天機子,遠來是客,請坐。山中粗茶,聊以解渴。”老人伸手,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江流冇有推辭,邁步走入石亭,在石凳上坐下。
他目光落在天機子身上,這位傳說中的半步化神修士,氣息渾然一體,與周圍天地隱隱相合,深不可測。
“天機子盟主,倒是好雅興。”江流冇有碰茶杯,隻是看著對方,“我殺了葉淩天,滅了靈淼宗,壓服黃楓穀、天劍門,盟主就冇什麼想說的?”
天機子提起茶壺,為江流麵前的空杯斟滿清亮的茶湯,動作從容不迫。
“葉淩天行事激進,剛愎自用,屢次擅自行事,已有道消之相。靈淼宗、黃楓穀、天劍門,貪圖藥王宗傳承,顛覆同道,亦是咎由自取。小友替天行道,清理門戶,老朽為何要說什麼?”
他放下茶壺,看著江流,眼神深邃:“倒是小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神通,更難得心性堅韌,恩怨分明,實乃我越國修仙界之幸。”
江流眉頭微蹙。
這天機子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不追究葉淩天之事,反而稱讚自己?
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盟主此言,江流愧不敢當。”江流語氣平淡,“我此來,除了了結舊怨,還想向盟主打聽一人下落。”
“哦?何人?”天機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
“韓林。”江流吐出兩個字,目光緊盯著天機子。
天機子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複自然。
他放下茶杯,輕歎一聲:“韓林……那孩子,可惜了。”
“他死了?”江流心中一沉。
“非也。”天機子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他,叛了。”
“叛了?”江流眼神一凝。
“二十年前,”天機子緩緩道,聲音帶著追憶,“韓林在外遊曆時,不知何故,與域外魔道之人有了牽扯。萬仙盟察覺時已晚,他盜走盟中一件法寶後徹底投向了魔道。”
“域外魔道?”江流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在《仙凡傳》的記憶中,似乎隻有零星記載。
“那是潛藏於此界陰影中的毒瘤,信奉掠奪、吞噬、毀滅之道,手段殘忍,視眾生為資糧。”天機子語氣轉冷,“韓林投靠魔道後,曾夥同魔道,試圖覆滅靈淼宗。幸被我萬仙盟及時察覺,聯手阻擊,方纔將其陰謀挫敗。王立與那魔頭重傷遁走,不知所蹤。算來,已近二十年了。”
江流沉默。
韓林加入了魔道?
這與他記憶中那個有些木訥、卻心地不壞的少年,似乎相去甚遠。
是經曆了什麼變故,還是本性如此?
不過,隻要人還活著,就好。
至於正道魔道,在他這個異數眼中,並無絕對界限。
“你不恨我殺了葉淩天?”江流再次將話題拉回。
天機子看著江流,目光深邃,彷彿要將他看透,緩緩道:“小友可知,為何我萬仙盟要定下規矩,約束越國各派,甚至不惜暗中推動整合?”
不待江流回答,他繼續道:“隻因那域外魔道,亡我之心不死。二十年前雖受重創,但其根基未損,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屆時,若越國修仙界仍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政,甚至內鬥不休,如何抵擋?”
“小友你年紀輕輕,修為通玄,更難得的是,行事自有底線,重情義,明是非。在老夫看來,十個葉淩天,也比不上一個小友你對越國、對此方天地的價值。”
江流聞言,不由失笑:“盟主倒是看得起我。你怎知,我不會和韓林一樣,覺得你們這所謂的正道規矩太多,束手束腳,甚至道貌岸然,轉而投入那域外魔道?畢竟,我對你們這個正道,可冇什麼好印象。”
天機子並未因江流的直言而動怒,反而點了點頭:“小友所言,亦是實情。修仙界弱肉強食,利益傾軋,汙穢之事從不鮮見。我萬仙盟也非淨土,自有其陰暗與不得已之處。”
他話鋒一轉,目光清澈地看向江流:“然而,小友所修功法,老夫雖看不透徹,但觀其氣象,堂皇正大,中正平和,隱有煌煌天威,絕非邪魔外道,我且問小友……。”
天機子頓了頓,緩緩道:“拿一城之凡人煉製魂幡這種事,小友若遇見,是否會出手?”
江流沉默。
天機子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根本的原則。
“你倒是看得透徹。”江流冇有否認,算是預設了天機子的判斷。
天機子撫須,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大道三千,皆可成道。然,道途選擇,亦是心性映照。想證那無上大道,總要選一條路走下去。”
“無情無義,視眾生如螻蟻草芥,一路掠奪吞噬,是路。”
“無慾無求,冷眼旁觀,俯瞰天地興衰,不沾因果,是路。”
“憂患蒼生,守護黎明,於紅塵中砥礪心性,在護道中明悟本心,亦是路。”
天機子目光望向亭外翻湧的雲海,聲音悠遠,“此路最艱,劫難最多,牽絆最深,然,每一步踏出,皆問心無愧,道基亦最為堅實。”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流,眼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老夫愚鈍,蹉跎千年,所選之道,不巧,似乎與小友正是一條路。”
江流心中微震。
天機子這番話,並非簡單的說教或招攬,而是真正觸及了道的選擇。
他承認了正道的汙穢與不得已,卻也點出了魔道的徹底沉淪與旁觀道的虛無。
而守護之道,雖然艱辛,卻最契合本心,最能走得踏實。
“聽盟主的意思,是想留我在萬仙盟?”江流直接問道。
天機子卻搖了搖頭,微笑道:“萬仙盟不過是一方勢力,一個工具。藥王宗亦是。工具本身無分對錯,關鍵在於執工具之人,所行是否為心中之道。小友是留在萬仙盟,還是重振藥王宗,甚至自立門戶,都不重要。”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超然的格局:“重要的是,小友所行之道,所護之人,所持之心。隻要路不走偏,你與我,與這越國億兆生靈,便是一條船上的人。風浪來時,自當同舟共濟。”
江流深深地看著天機子。
他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天機子不在乎他是誰的人,不在乎他滅了哪家宗門,甚至不在乎他是否尊奉萬仙盟。
他在乎的,是江流這個人,所選擇的道,是否與他守護此方天地的理念一致。
隻要一致,便是天然的盟友,可以容忍他的一切任性與破壞。
這是一種更高階的認同與信任,超越了簡單的勢力歸屬。
江流端起麵前那杯一直未動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溫潤,微苦回甘,靈氣盎然。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明白了。”江流對著天機子,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對方同路人的說法,“既然如此,那我收編黃楓穀、天劍門,併入藥王宗麾下,重整越國南部勢力,盟主應當冇有意見吧?”
天機子臉上的笑容更盛,也站起身,對江流拱手:“小友自便。越國修仙界沉寂太久,是時候有些新的氣象了。隻要不違本心,不傷天和,一切皆可。”
得到了明確的答覆,江流不再多言。
他最後深深看了天機子一眼,這位半步化神的盟主,比他想象中更加深邃,也更加……孤獨。
守護之道,從來不易。
“告辭。”
江流轉身,一步踏出石亭,無形劍意自腳下凝聚。
劍光亮起,撕裂雲霧,朝著藥王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亭中,天機子獨立崖邊,望著江流劍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