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秋。
洛洲城一如既往的平靜繁榮。
這一日,城西集市卻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熱鬧。
一個外地來的綢緞商,仗著與州府某位官吏有親,在集市上強買強賣,欺壓本地小販,還縱容手下打傷了人。
圍觀者雖多,卻敢怒不敢言。
那綢緞商正得意洋洋,指使手下要將那不肯低價賣貨的老農攤子掀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人群中猛地竄出!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身穿尋常的粗布衣裳,卻掩不住眉目間的俊秀與一股勃勃英氣。
他動作快得驚人,眾人隻覺眼前一花,就聽啪啪幾聲脆響,那綢緞商手下幾個凶神惡煞的壯漢,便莫名其妙地東倒西歪,摔倒在地,哎喲痛呼。
綢緞商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被那少年一把擒住,疼得他嗷嗷直叫。
“光天化日,強買強賣,還敢行兇打人?王法何在?”少年聲音清亮,自有一股凜然正氣。
“你、你是什麼人?敢管爺爺的閑事?知道我姐夫是誰嗎?”綢緞商色厲內荏地叫囂。
“我管你姐夫是誰!”少年手上加力,綢緞商頓時慘叫起來,“便是皇帝老子,也得講理!走,跟我去見官!”
集市上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叫好,有人擔憂這少年惹禍上身。
很快,接到報案的衙役趕到了。
見是外來的豪商和一陌生少年,也覺棘手,便將一乾人等都帶回了縣衙。
公堂之上,縣令劉彥昌升堂問案。
他端坐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麵容沉靜,不怒自威。
先是聽了衙役稟報和雙方陳述,又驗看了傷者傷勢。
劉彥昌心中已有判斷,這外來商賈仗勢欺人確鑿無疑。
他正要拍下驚堂木斷案,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堂下那挺身而立的少年臉上。
隻一眼,劉彥昌整個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公座之上!
手中的驚堂木“啪嗒”一聲,掉在了案幾上。
那張臉……那眉眼……那倔強挺直的鼻樑……
尤其是那雙清澈明亮、此刻正帶著些許疑惑望過來的眼睛……
像!太像了!像極了嬋兒!
而那眉宇間的勃勃英氣,依稀又有自己年少時的影子!
劉彥昌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血液轟隆隆衝上頭頂,眼前一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他死死盯著那少年,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七年!整整七年!
他無數次在夢中見過的麵容,此刻竟活生生出現在公堂之上!
“大、大人?”旁邊的師爺見縣令失態,小心提醒。
劉彥昌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幾乎要失控的情緒,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身體,但目光卻再也無法從那少年臉上移開。
他揮了揮手,聲音乾澀:“此事……本官已明。外商張某,強買強賣,縱奴行兇,觸犯律例。著即賠償傷者湯藥費、誤工費,所購貨物按市價雙倍賠付,另罰銀五十兩,以儆效尤。若再敢在洛洲地界滋事,嚴懲不貸!退堂!”
乾脆利落的判決,讓那綢緞商傻了眼,還想爭辯,卻被衙役拖了下去。
堂下百姓歡呼。
那少年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這位縣令斷案如此明快。
退堂後,劉彥昌幾乎是踉蹌著沖回了後衙。
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在書房中來回踱步,雙手緊握。
是他嗎?真的是沉香嗎?
他長大了……這麼高了……還會武功了?
他怎麼會在這裏?嬋兒呢?
無數疑問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想立刻衝出去找到那少年問個清楚,卻又近鄉情怯,怕隻是一場空歡喜,更怕唐突嚇到孩子。
就在這時,門外長隨來報:“老爺,方纔堂上那位見義勇為的小公子,在衙門外求見,說是……要向老爺當麵道謝。”
劉彥昌渾身一震,猛地轉身:“快!快請他進來!不……我親自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卻覺得怎麼整理都不妥,最終還是深吸幾口氣,對長隨道:“請他去花廳,奉茶。我……即刻便到。”
花廳中,沉香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間陳設簡單卻整潔的屋子。
他倒不是真想道謝,隻是覺得這位縣令斷案乾脆,不似尋常昏官,心生好感。
順便也想打聽一下,這洛洲城是否有一位叫劉彥昌的窮書生和一個叫江流的郎中。
腳步聲傳來。
沉香回頭,看到那位劉縣令走了進來,腳步似乎有些急,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晚生沉香,見過縣尊大人。多謝大人方纔秉公斷案。”沉香抱拳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沉……香?”劉彥昌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眶瞬間就紅了。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的沉香!
“你……你娘呢?”劉彥昌聲音顫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問出這句話。
沉香聞言,臉上輕鬆的神情消失了,眼神黯淡下來,低聲道:“我娘她……她在華山。”
華山!
劉彥昌如遭重擊,連退兩步,扶住了椅背才站穩。
華山……那分開的華山……嬋兒果然在那裏!
那沉香怎麼會……
“你……你這些年,去了哪裏?過得可好?是誰將你養大?你娘她……在華山如何?”劉彥昌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聲音哽咽。
沉香看著眼前這位激動失態、眼中含淚的縣令,心中那份莫名的熟悉和親近感越來越強。
“你……你是不是姓劉?”沉香試探著問,聲音也有些發顫。
劉彥昌重重點頭,淚水終於滾落:“我……我是劉彥昌!沉香……我是你爹啊!”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沉香仍是渾身劇震,獃獃地看著眼前淚流滿麵、與記憶中模糊輪廓漸漸重合的中年男子。
七年來的思念、委屈、對身世的疑惑,瞬間湧上心頭,鼻子一酸,眼圈也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爹”,那簡單的音節卻堵在喉嚨裡,七年分離,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
劉彥昌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顫抖著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臉,又怕唐突,最終隻是緊緊抓住了沉香的肩膀,彷彿怕他再次消失。
父子二人,就在這縣衙花廳之中,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遠處,濟世堂的二樓窗前,江流憑欄而立,遙遙望著縣衙的方向。
“終於……回來了。”江流低聲自語,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淡笑。
他沒有立刻上門打擾,轉身回到案前,繼續整理今日的脈案。
有些時光,該留給他們父子,好好敘一敘這七年的離殤。
第二天,劉彥昌便帶著沉香,直接來到了濟世堂。
七年過去,濟世堂的招牌更顯古舊,卻也透著一種溫潤的底蘊。
“江兄!”劉彥昌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輕快與激動,他拉著沉香的手,大步走了進來。
江流從葯櫃後抬起頭,看到他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劉兄?今日怎麼有空過來?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沉香身上。
七年不見,當年的稚童已長成挺拔少年,眉眼依稀有三聖母的影子,但眼神更加明亮,周身靈氣內蘊,雖未入修行之門,但這璞玉卻怎麼也掩蓋不住光華。
他腰間,懸著一個看似普通、卻隱隱有寶光內斂的錦繡香囊。
裏麵散發出的氣息,讓江流丹田中的法力都微微一動。
寶蓮燈!果然帶下來了!
“江叔!”沉香卻先一步開口,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我是沉香啊!您不認得我了?”
江流恍然,笑著繞過櫃枱走來,仔細打量沉香,連連點頭:“好,好!都長這麼大了!差點認不出來了!快,裏麵坐!”
三人來到後堂。
劉彥昌迫不及待地講述昨日父子相認的經過,又細細詢問沉香這些年的經歷。
沉香隻說自己一直待在一個看不到太陽的地方,是有朋友幫助這纔回到洛洲。
江流心中明白他這是在灌江口,卻沒有點破。
關於母親和舅舅,他語焉不詳。
劉彥昌雖有疑惑,但見兒子安然歸來,已是大喜過望,也不忍深究,隻當是嬋兒孃家那邊的安排。
中午,江流讓葯童去酒樓叫了一桌好菜,就在後堂擺開。
劉彥昌開心得像個孩子,不停給沉香夾菜,問東問西,自己卻顧不得吃幾口,隻是看著兒子,一個勁地傻笑,不時舉起酒杯與江流對飲。
他本就不善飲,加上心情激蕩,幾杯下肚,便已滿麵紅光,眼神迷離,話語也多了起來。
反覆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最後竟握著沉香的手,伏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沉香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和沉睡中猶帶滿足笑意的臉,心中又是溫暖,又是酸楚。
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外袍脫下,輕輕蓋在父親身上。
江流舉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平靜。
沉香安置好父親,轉過身,在江流對麵的凳子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清澈明亮的眼睛直視著江流:
“江叔,能和我說說……我的母親嗎?”
江流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
沉香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繼續道:“我想聽的,是真相。我知道,江叔你和我爹不一樣。你身上的氣息,和這城裏所有的凡人都不一樣。你……是有法力的,對嗎?”
江流看著眼前這聰慧早熟、目光如炬的少年,心中暗嘆一聲。
仙凡結合,靈覺天生,又得寶蓮燈隨身七年,耳濡目染,能看出自己底細,並不奇怪。
他放下酒杯,沒有否認,也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平靜地問:“你真想知道?哪怕真相,可能很殘酷,會讓你背負上你現在可能還無法想像的重擔?”
沉香重重點頭,眼神沒有絲毫猶豫:“想!我隻知母親在華山,卻不知為何在華山,我必須知道,我想救她出來!”
江流沉默了片刻。
房間裏,隻有劉彥昌輕微均勻的鼾聲。
“罷了。”江流輕嘆一聲,彷彿下定了決心,開始講述:
“你的母親,並非凡人。她是天庭三聖母,名楊嬋。你的舅舅,便是威震三界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楊戩。”
沉香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仍是渾身一震。
“十五年前,你母親因私下凡間,與你父親結合,並生下你,觸犯了天條。此事震動天庭。是你舅舅楊戩,主動請纓,下界處理此事。於是,你舅舅便將你母親壓在華山之下。”
“你想要救出你母親,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打敗你的舅舅,劈開華山。”
江流沒有將實情說出,隻是按照原著,將自己當成土地老爺的角色。
“打敗……舅舅……”沉香低聲重複,眼中卻沒有畏懼,隻有火焰在燃燒,“江叔,請您教我修行!我要變強!我要救出我娘!無論多難,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江流看著他眼中那與年齡不符的堅定,緩緩問道:“修鍊之路,並非坦途。其中艱辛苦楚,非常人所能想像。枯燥、瓶頸、危險、乃至心魔,每一樣都可能讓你前功盡棄,甚至萬劫不復。即便你修鍊有成,想要打敗你舅舅二郎真君……”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無異於癡人說夢。他是肉身成聖,歷經封神大戰,威名赫赫的頂級戰神。你可知其中差距?”
“你父親如今已是一方縣令,政績斐然,前途光明。你留在他身邊,做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少爺,安穩一生,不好嗎?何必去趟那修鍊的苦海,冒那幾乎不可能成功的風險?”
沉香猛地抬起頭,直視江流:
“哪怕隻有一絲機會,我也要去嘗試!那是我娘!她在華山底下!我不能讓她再等下去!”
江流看著眼前這目光灼灼、彷彿有光從體內透出的少年,沉默良久。
最終,他輕輕嘆息一聲。
“癡兒。”
他站起身,走到沉香麵前,目光變得嚴肅而深邃:
“罷了。既然你意已決,道心已堅,那我便如你所願。”
沉香聞言,眼中爆發出神采,立刻後退一步,撩起衣擺,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
“弟子沉香,拜見師父!請師父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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