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希望,連同那漢子的生命,一起被那冰冷的一刺刀,徹底戳破、碾碎。
他們被像牲口一樣,驅趕上停在穀外的、沒有窗戶的悶罐火車。
車廂裡擁擠不堪,空氣汙濁,散發著屎尿和腐爛的氣味。
沒有食物,隻有偶爾停車時,從車門縫隙裡扔進來的幾個發黴的窩頭和一點點水。
不斷有人病死、餓死、悶死,屍體就被直接從行駛的火車上扔下去。
江流緊緊挨著水生和老耿,三人互相靠著,分享著那點可憐的食物和水,用身體互相取暖,抵禦著車廂內的寒冷和死亡的氣息。
江流的意誌如同鋼鐵,支撐著他,也影響著身邊的人。
他知道,倒下,就意味著被拋棄,被遺忘在這無盡的黑暗旅途之中。
不知在黑暗中顛簸了多久,火車終於停下。
車門開啟,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冰雪,瞬間灌了進來,凍得人渾身哆嗦。
他們被趕下車,眼前是一片更加荒涼、更加寒冷、彷彿被世界遺忘的苦寒之地。
灰濛濛的天空,一望無際的、被冰雪覆蓋的荒原和光禿禿的山嶺。
遠處,能看到更多荷槍實彈的士兵,和更多鐵絲網、崗樓、以及低矮的、如同墳墓般的工棚。
這裏是北邊,是真正的魔窟。
工作更加繁重危險,是在凍土上挖掘工事,開採某種黑色的石頭,或者修建秘密的軍事設施。
寒冷、飢餓、勞累、毒打,時刻吞噬著生命。
每天的死亡,已經成了常態。
絕望如同這裏的嚴寒,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
但求生的本能,依然在一些人心中燃燒。
一天晚上,窩棚裡,一個叫“黑皮”的勞工悄悄找到江流、水生和老耿。
黑皮是後來來的,據說以前在東北抗聯乾過,懂得多,膽子也大。
黑皮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江流,水生,老耿,我觀察了半個月,這鬼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咱們都得被耗死在這裏!”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的人都已睡下,才繼續道:“東邊,靠近煤堆那片,鐵絲網底下被野狗刨鬆了一塊,上麵的倒刺也銹斷了幾根。我試過,小心點能鑽出去!外麵是片亂葬崗子,再往後就是老林子!隻要進了林子,鬼子想找就難了!”
水生眼睛一下子亮了,呼吸都急促起來,下意識看向江流。
老耿也抬起了眼皮,昏黃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波動。
“明晚下工,天色擦黑,監工交班吃飯那會兒,守衛最鬆懈。”黑皮盯著江流,他知道這幾個人裡,江流雖然年輕,但主意最正,也最穩當,“我聯絡了另外兩個信得過的兄弟。咱們六個人,一起走!多了動靜大。咋樣?乾不幹?”
窩棚裡隻有寒風穿過縫隙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令人心悸的狗吠。
江流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黑皮臉上那道疤上,又似乎透過窩棚破爛的草簾,看向了外麵的黑暗。
他在腦中飛快地過著黑皮說的每一個細節……
“黑皮哥,”江流終於開口,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你說的那個缺口,我也留意過。但你沒提,缺口正對著的崗樓,雖然離得稍遠,可上麵那盞探照燈,每天晚上六點半準時亮,掃射範圍正好覆蓋那片區域。還有,亂葬崗後麵不是老林子,是一片開闊的河灘地,結了冰,沒遮沒攔。就算過了河灘,林子裏有沒有暗哨,有沒有巡邏隊,你知道嗎?”
黑皮愣住了,他確實沒觀察得這麼細。
探照燈?河灘?暗哨?
“你……你怎麼知道?”
“看的。”江流簡單地說,“白天幹活,晚上睡不著,就多看看。那裏不是生路,是死路。現在走,十有**被抓回來,吊在鐵絲網上。”
黑皮的臉色變了變,有些不服,也有些被說中心事的惱怒:“那你說咋辦?就這麼等死?等著被累死、凍死、打死?我黑皮寧可拚一把,死了也算個痛快!”
“拚死了,是痛快了。可活著的人呢?”江流的目光掃過水生稚嫩卻已飽經風霜的臉,又看了看沉默的老耿,“咱們死了,家裏人連個信都不知道。黑皮哥,你家裏……還有人等嗎?”
黑皮身體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痛楚,隨即被更深的狠厲掩蓋:“沒了!早沒了!老子光棍一條,怕個球!”
“可我們不是。”江流緩緩搖頭,“黑皮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這條路,現在不能走。時機不對,準備不足,去了就是送死,還會連累想走的人暴露。”
黑皮盯著江流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帶著幾分嘲諷:“行,你江流小心,你江流聰明。那你就在這兒慢慢等你的‘時機’吧!老子不等了!”
他把目光轉向水生和老耿:“水生,老耿,你們呢?跟不跟我走?留在這兒,早晚是個死!跟我衝出去,還有一線生機!”
水生臉上露出掙紮。
他看向江流,又看看黑皮。
他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可江流哥的話,從來沒錯過……
老耿吧嗒了一下嘴,最終,他慢慢挪動了一下身子,啞著嗓子道:“我……我跟你去。這把老骨頭,扔哪兒不是扔。拚了。”
“耿叔!”水生急了。
老耿擺擺手,沒看他,對黑皮點了點頭。
黑皮臉上露出一絲得色,又看向水生:“水生,你呢?你年輕,有力氣,跟著我,肯定能出去!”
水生嘴唇哆嗦著,看向江流,眼中滿是祈求,希望江流能點頭。
江流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水生:“水生,信我嗎?”
水生一愣,隨即重重點頭,沒有絲毫猶豫:“信!江流哥,我信你!”
“信我,就留下。”
水生看著江流那雙在黑暗中也彷彿有微光的眼睛,心中的躁動和恐懼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對黑皮低聲道:“黑皮哥,對不住……我,我跟著江流哥。”
黑皮眼神複雜,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拍了拍老耿的肩膀,又對另外兩個暗中點頭的勞工使了個眼色,幾人悄無聲息地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窩棚裡重新陷入死寂,隻有寒風呼嘯。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尖利的哨子聲就撕破了工棚區的死寂。
所有勞工被驅趕到一片空曠的雪地上集合。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人們瑟瑟發抖,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
幾個日本兵和漢奸監工站在前麵,翻譯官搓著手。
在他們旁邊,豎著幾根臨時釘進凍土的木樁。
木樁上,綁著幾具早已僵硬、麵色青紫、眼睛圓睜的屍體——
正是黑皮、老耿,還有另外兩個昨晚試圖逃跑的勞工!
他們的屍體已經被凍硬了,保持著臨死前掙紮扭曲的姿態。
“都他媽的給老子看清楚了!”翻譯官扯著嗓子,用生硬的本地話吼道,手指著那幾具屍體,“這就是想逃跑的下場!皇軍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你們的一舉一動,皇軍都清清楚楚,我告訴你們……”
翻譯官滔滔不絕的立威,眾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翻譯官時,江流的目光,卻異常冷靜地掃過人群。
他的視線,掠過一張張或驚恐、或麻木、或同病相憐的臉。
最終,在人群靠後的一個角落,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裏站著一個叫王順的勞工,平時看起來最是膽小懦弱,幹活總是躲在後麵,捱打捱罵也不敢吭聲。
此刻,隻有他的視線沒有在翻譯官身上,而是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果然是他。
“都看清楚了沒有?!”翻譯官又吼了一聲,“看清楚了就滾去幹活!誰敢偷懶,跟他們一樣下場!”
勞工們被驅趕著,像一群被嚇破膽的羊,默默走向各自上工的地點。
沉重的氣氛幾乎要將人壓垮。
去往礦坑的路上,水生緊緊挨著江流,聲音還在發顫,帶著哭腔:“江流哥……黑皮哥……耿叔他們……真的……真的……”
“嗯。”江流應了一聲,目光看著前方被踩得泥濘不堪的雪路。
“你……你怎麼知道會這樣?”水生後怕不已,要不是江流哥攔著,現在掛在木樁上的,恐怕也有自己。
“直覺。”江流簡單地回答。
有些觀察和推測,現在說出來沒有意義,反而可能讓水生更害怕。
“直覺?”水生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江流哥,你的直覺真準!那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還能出去嗎?”
江流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水生。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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