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連續下了三天。
破舊的茅草屋四處漏雨,地上泥濘不堪。
屋內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傢具,一張瘸腿的桌子,幾個破瓦罐,土炕上連張完整的席子都沒有。
李二牛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也遮不住他臉上深深的皺紋和絕望。
屋角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是他媳婦王氏。
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孩子臉色蠟黃,呼吸微弱,發著高燒,卻無錢請郎中。
“他爹……娃兒……娃兒快不行了……”
王氏抬起頭,滿臉淚痕,聲音嘶啞。
李二牛的手顫抖了一下,煙桿差點掉在地上。
他何嘗不想救孩子?
可家裏,早就被掏空了。
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一隻小蟲子。
當今聖上宣德皇帝,酷愛促織。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從皇宮到州縣,層層攤派,歲歲進貢。
華陰縣本非蟋蟀名產地,但縣令為了政績,為了討好上官,硬是定了極高的額度。
且要求必須是指定品種、品相上佳的青麻頭、梅花翅等名種。
李二牛家徒四壁,唯一值錢的是一頭耕田的老黃牛。
為了湊夠促織捐,他咬牙賣了牛。
可官差說不夠,還差遴選費、保管費、運輸損耗費……名目繁多。
無奈,他又將祖傳的幾畝薄田抵押給了村裏的地主羊大戶。
好不容易東拚西湊,抓了幾隻品相一般的蟋蟀上交。
卻因品相差,驚了上官的珍品,被定為劣等,不僅不算數,還罰了他一筆損耗賠償。
縣令大人有令,凡無法完成促織稅的,男丁服苦役,女眷入官婢坊。
李二牛不想去那有去無回的苦役營,更捨不得媳婦孩子。
可家裏,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聽說……東村的成秀才家,前些日子走了大運。”王氏忽然低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希冀,“他不知怎的得了一隻蟹殼青,威猛無比,連鬥贏了縣裏胡員外家十兩銀子買來的金翅大王,被縣尊大人看中,獻上去了……後來,聽說上麵賞了不少銀子布匹,成秀才也免了徭役,還被縣尊聘為文書了……”
李二牛狠狠吸了口煙,煙霧嗆得他直咳嗽,咳出了眼淚。
成名的故事,如今在整個華陰縣,甚至附近州縣都傳遍了。
人人都羨慕他的好運,都說他是蟲運昌隆,祖墳冒了青煙。
可那好運背後的辛酸與僥倖,誰有知曉?
更多的是像他李二牛這樣,被這小小的蟲子逼得走投無路的人。
“那是人家祖上積德……”李二牛嗓音乾澀,“咱家……沒那個命。”
他看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孩子,又看看滿臉絕望的媳婦,猛地將煙桿在門檻上磕碎,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眼前一陣發黑。
“他娘,”李二牛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我去……我去羊大戶家。聽說他家少爺喜歡鬥促織,正缺個會養蟲的幫閑……我去簽個活契,先支點錢,給娃兒看病……”
活契,看似是雇傭,實則是變相的賣身,一旦簽了,生死便由主家拿捏。
王氏聞言,哭得更凶了,卻說不出一句阻攔的話。
不簽,現在就要家破人亡。
李二牛最後看了一眼破敗的家,看了一眼病重的孩子和哭泣的妻子,佝僂著背,踏進了門外冰冷的雨幕中。
雨點打在他單薄的衣衫上,很快濕透。
前路茫茫,如同這無盡的雨夜,看不到絲毫光亮。
這吃人的世道,逼得人隻能把自己也變成可以論價出售的貨物。
類似李二牛家的慘劇,在宣德朝的許多地方不斷上演。
……
與華陰縣的淒風苦雨不同,京師此時秋高氣爽。
某位因進獻極品促織而新近擢升的禮部侍郎府邸後花園,正張燈結綵,絲竹悅耳,一場小型的賞蟲宴正在進行。
花園精緻的石亭中,幾位身著緋袍、青袍的官員圍坐,麵前擺放著數個造型古樸雅緻的陶製蟲盆。
盆中,正是如今價比黃金的各類名品促織。
一位麵白無須、聲音尖細的宦官,正撚著一隻通體烏黑髮亮、頭頸碩大的鐵彈子,仔細端詳,嘖嘖稱奇。
“王侍郎,您這隻鐵彈子,真是了不得!瞧這頭線,這鬥絲,這身量,咱家瞧著,比宮裏劉公公前兒得的那隻玉頂冠也不遑多讓啊!”宦官笑眯眯地道。
他是宮裏某監的管事太監,雖品級不高,卻是能常在禦前走動的人物。
新晉的王侍郎連忙躬身,臉上堆滿笑容:“曹公公謬讚了,下官這隻不過是僥倖得來,比不得劉公公的珍品。公公若看得上眼,儘管拿去把玩。能入公公法眼,是它的造化。”
說著,便示意下人將一個錦盒捧上,裏麵除了那隻鐵彈子,還有幾張薄薄的、印著寶泉局字樣的銀票,數額不小。
曹太監笑容更深了,不動聲色地接過錦盒,交給身後的小太監。
隨即拍了拍王侍郎的肩膀:“王大人客氣了。您忠心體國,為陛下分憂,進獻促織有功,咱家在陛下麵前,自然會為大人美言幾句。聽說吏部那邊,還有個右侍郎的缺……”
王侍郎心領神會,笑容更加殷勤:“全賴公公提攜!下官在城外還有一處小莊子,別的沒有,就是秋後的促織長得格外健碩,品種也還過得去。改日請公公務必賞光,去挑幾隻看得上眼的,也好讓陛下開心開心。”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周圍幾位官員也紛紛附和,氣氛融洽。
如今在京師官場,尤其是急於升遷或鞏固地位的官員之間,直接送金銀已顯俗套,且易落人口實。
而這促織,雅緻,是玩物,是奇珍。
一隻極品促織的價值,往往遠超同等重量的黃金,且來源正當,是絕佳的行賄受賄媒介。
一條圍繞促織的龐大利益鏈條已然形成:
地方官員層層盤剝,搜羅珍品進獻上官或直接送入京師;
京中大佬、宦官利用接近皇帝的機會,收受珍品,為進獻者美言,換取政治利益或直接的經濟回報;
甚至出現了專門的蟲牙子,評估促織品相,牽線搭橋,收取高額傭金。
宴會間歇,一位與王侍郎交好、同樣靠促織得利的官員,趁著酒意,低聲對王侍郎道:“王兄,如今這蟲戲是越來越盛了。你說,萬一哪天……陛下玩膩了,或者有言官死諫,陛下醒悟過來,這……”
王侍郎抿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李兄多慮了。你覺得,到瞭如今這個地步,這蟲戲,還僅僅是陛下一人的喜好嗎?這滿朝文武,這內宮宦官,這層層州縣的官吏,有多少人靠著這小小的蟲子升官發財,維繫關係?這已是一條船,船上的人太多了。船若翻了,大家都得落水。所以,這船,翻不了。”
他頓了頓,看向皇宮方向,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嘲弄:“陛下?陛下是天子,是聖主。可陛下也是人,也喜歡聽好聽的話,看好看的戲。下麵的人,自然會讓陛下聽到該聽的,看到該看的。至於那些不同的聲音……”
王侍郎沒有說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李姓官員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臉上也露出同樣的笑容,舉杯道:“王兄高見!是愚弟愚鈍了!來,為這太平盛世,為陛下聖明,乾!”
“乾!”
……
已是深夜,乾清宮西暖閣內依舊燈火通明。
隻是這燈火,並非是為了批閱奏章,而是為了照亮禦案上那幾個精美的蟋蟀罐。
大明宣德皇帝朱瞻基,斜靠在鋪著明黃軟墊的紫檀木躺椅上,手裏把玩著一隻和田白玉雕刻的蟋蟀探子,眼神有些飄忽。
看著罐中兩隻正在對峙的促織,卻似乎並未真正看進去。
他登基已有數年。
登基之初,他雄心勃勃,延續祖父永樂、父親洪熙的遺誌,整頓吏治,休養生息,平定漢王叛亂,任用賢臣。
大明在他手中,確實呈現出“仁宣之治”的盛世氣象。
他並非昏聵之君,甚至可以說,在歷代帝王中,算得上勤政且有為之主。
起初喜歡促織,或許隻是少年心性,一種高牆內難得的樂趣。
後來,這樂趣漸漸成了習慣,成了排解朝政壓力的方式,也成了……一種象徵。
下麵的人,似乎比他更熱衷於此事。
他們搜羅來天下奇蟲,講述捕捉時的奇聞異事,安排一場場精彩激烈的蟲戲,每次都能逗得他開懷大笑,彷彿所有的煩惱都暫時遠離。
“陛下,您瞧這隻紫金背,是陝西巡撫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說是華山之巔所獲,飲露水,食靈芝,兇猛無匹,已連敗十七隻名蟲!”
貼身大太監王瑾,笑眯眯地指著一隻通體紫金色、在罐中耀武揚威的促織介紹道。
朱瞻基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卻沒什麼興緻。
類似的溢美之詞,他聽得太多了。
一開始還覺得新鮮,後來漸漸覺得,這些蟲子,長得都差不多,鬥來鬥去,也無非是那些套路。
甚至有些厭倦了。
他放下玉探子,揉了揉眉心,看向王瑾:“近日朝中,可有什麼要緊的奏報?陝西那邊,聽說今年收成一般?可有災情?”
王瑾臉上笑容不變,躬身道:“陛下放心,內閣楊學士、楊尚書處理政務,井井有條。陝西雖有微旱,但地方官處置及時,並無大礙。百姓們感念陛下天恩,都說如今是太平年月,能安穩度日,都是托陛下的洪福。至於這促織之戲,民間亦是風靡,百姓們茶餘飯後,也愛鬥蟲為樂,都說陛下這是與民同樂,是千古未有的雅事、盛事呢!”
旁邊幾個伺候的小太監也連忙附和:“是啊陛下,奴婢們出宮採買,街麵上可熱鬧了,到處都是鬥促織的,歡聲笑語的。聽說江南那邊,還興起了鬥蟲大會,引得萬人空巷呢!”
朱瞻基聽著,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罷了,朕有些乏了。這些蟲子,你們收了吧。”朱瞻基揮揮手,意興闌珊。
不知為何,今晚看著這些曾經讓他癡迷的小蟲,心裏卻有些空落落的,甚至有一絲莫名的煩躁。
“是,陛下。時辰不早了,陛下該安歇了,明日還有早朝呢。”
王瑾使了個眼色,小太監們連忙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價值連城的蟋蟀罐捧走。
……
躺在寬大柔軟的龍床上,朱瞻基卻有些難以入睡。
窗外秋蟲唧唧,聲音似乎與罐中促織的鳴叫並無不同。
他眼前彷彿又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歌頌促織之樂的奏章,閃過官員們進獻奇蟲時諂媚的笑臉,閃過王瑾等人描述的百姓同樂的盛世景象……
漸漸地,睏意襲來,朱瞻基沉入了夢鄉。
夢,起初是光怪陸離的。
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皇太孫,隨祖父永樂皇帝北征大漠,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
又似乎坐在奉天殿上,看著百官朝拜,四海昇平……
但漸漸地,夢境變了顏色。
他看見的不再是錦繡山河,而是龜裂的土地,枯死的禾苗,麵黃肌瘦、衣不蔽體的農夫農婦,跪在龜裂的田埂上,對天哭嚎。
他看見凶神惡煞的衙役,衝進破爛的茅屋,搶走最後一點糧食,抱走啼哭的嬰兒,留下絕望的哀嚎。
他看見無數衣衫襤褸的百姓,揹著破舊的行囊,扶老攜幼,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蹣跚前行,不知去向何方。
他看見森嚴的宮殿,堆積如山的,不再是奏章,而是一隻隻張牙舞爪、麵目猙獰的巨大促織。
它們啃噬著錦繡綢緞,啃噬著金銀珠寶,最後,將目光投向了瑟瑟發抖的黎民百姓……
“不……不是這樣的……朕的天下……是太平盛世……”
朱瞻基在夢中驚惶地呼喊,想要阻止,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動彈不得。
忽然,眼前的慘象如潮水般退去,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田野邊。
夕陽如血,將田野染成一片暗紅。
田埂盡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一個十來歲的男子。
他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牛,正慢慢地走著。
朱瞻基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朝著那背影追去,口中喊道:“喂!前麵那位……牧童?此地是何處?朕……我這是在哪裏?”
那牽牛的身影,聞聲,緩緩地停了下來。
然後,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當看清那身影轉過來的麵孔時,朱瞻基如遭雷擊。
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朱瞻基冷汗淋漓,哆哆嗦嗦道:
“太……太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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