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區和E區的交界處,是一片廢城遺址。
舊時代的建築群在這裏留下了大片殘骸,鋼筋混凝土的骨架從廢墟中刺出來,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
有些樓宇塌了半邊,裸露的鋼筋鏽蝕得發紅,在陽光下泛著暗褐色光澤。
一片片風化的混凝土牆麵上,還殘存著彈孔。
一股大風吹來,地麵上飛起暗黃色的灰塵。
遺址的邊緣地帶被人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倒塌的牆體被推到一旁堆成了幾座小山,碎石和碎磚鋪在地上。
空地上搭起了幾排臨時建築,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鐵皮是用鉚釘和鐵絲固定在木架子上的,風吹過的時候嘩啦啦地響。
這裏原本是流民和拾荒者的聚集地,防衛軍來了之後,徵用了這片空地作為臨時招募點。
訊息傳出去不到半天,附近幾個聚集區的人就烏泱泱地湧了過來。
往來的流民絡繹不絕,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色蠟黃,揹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裏麵裝著從廢墟裡撿來的破爛。
他們在招募點外圍徘徊,探頭探腦地張望,想看看能不能撿到什麼便宜。
防衛軍在這裏設點,總得吃喝拉撒,總得留下點不要的破爛。
獵人們混在人群中間,比流民好認得多。
他們走路的方式不一樣,步子穩,重心低,目光不遊離,總是有意無意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裝備也不一樣,雖然也是七拚八湊的舊貨,但保養得仔細,槍械的金屬件擦得發亮,刀鞘上的鉚釘一個不缺。
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笑完之後又迅速安靜下來,目光重新變得警惕。
除了獵人之外,各種小團體也來了不少。
有的是臨時拚湊的隊伍,三五個人,領頭的膀大腰圓,身後跟著幾個麵黃肌瘦的跟班,一看就是混口飯吃的。
有的則更有組織性,統一的裝束,統一的裝備,步調一致,領頭的身上帶著某種勢力的臂章,顯然是某個聚集區的隊伍。
招募點設在空地中央,幾間鐵皮房連在一起,屋頂上插著一麵D區防衛軍的旗幟,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登記處在最大的一間鐵皮房前麵,幾張摺疊桌一字排開,桌上堆著厚厚的登記冊和一摞摞金屬銘牌。
桌子後麵坐著幾個穿著D區防衛軍製服的軍官,領頭的滿臉橫肉,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斜拉到下頜的刀疤。
隊伍排得很長,彎彎曲曲地繞了好幾道彎,一直排到廢墟最外圍。
站在隊尾的人踮起腳尖往前看,隻能看到黑壓壓的人頭在晃動,根本看不到登記處的桌子。
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毒辣辣地曬著,隊伍裡不時有人擦汗、喝水、罵娘。
“我說這防衛軍來了這麼多人,這登記處就不能多設幾個?照這個弄法,排到天黑也弄不完啊!”
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站在隊伍中段,身體魁梧得像一堵牆,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帆布外套。
肩上扛著一桿大口徑改裝步槍,槍管比標準型號長出一截,槍口裝著一個自製的製退器,看起來粗獷但實用。
這中年男人鼻頭泛紅,嘴唇厚實,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矇著麵的同伴,身形比他小了兩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臉上矇著一塊深色的麵巾,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倒是生得好看,睫毛又長又翹,瞳色是淺棕色的,透著一股清秀勁兒,跟周圍那些粗獷的漢子格格不入。
他身後的蒙麵同伴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少說幾句。
“嘿,哥們,你想快?那邊不還有個道嗎?”旁邊一個揹著兩把砍刀,渾身壯實的見習職業者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側麵。
眾人順著方向看去,登記處旁邊確實開了一條通道,不僅鋪了乾淨的地墊,還有士兵站崗巡邏,上方掛著一塊牌子:正式職業者快速通道。
“老子要是初級職業者,早就過去了,還用你提醒?”機油佬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嗓門更大了,“媽的,這世道在哪兒都是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你小子,我看你是找抽是吧?嘰嘰歪歪,從排隊開始你那張破嘴就沒個閑,顯擺你有槍是吧?”這肌肉漢子早就聽煩了,當即擼起袖子,露出佈滿傷疤的結實肌肉,一臉凶光地瞪了過來。
“我又沒說你,你急個什麼勁?”機油佬見狀,眼神閃爍了一下,倒也沒敢硬頂,拉著同伴就想往前蹭,試圖躲開這肌肉漢子。
可那肌肉漢子顯然不想就這麼算了,大手一伸,如鐵鉗般抓住了機油佬的脖領子,冷笑道:“怎麼了?罵完人就想溜?你剛才那股橫勁兒呢?”
“把手鬆開!”機油佬轉過身,手已經摸到了步槍的握把上,聲音變得低沉。
“我不鬆你能咋滴?你還敢在這裏開槍不成?”肌肉漢子嗤笑一聲,不屑地掃了一眼那桿槍。
“別以為扛著把破步槍就能在這兒橫!”
“我不看這裏人多,早特麼上來給你兩梭子了!”機油佬反聲嗆道,臉色憋得通紅。
爭執瞬間升級,肌肉漢子毫無徵兆地一拳揮了過去。
機油佬常年在棚戶區摸爬滾打,反應倒是不慢,猛地一縮脖子躲開了。
可他身後的蒙麵同伴就沒那麼幸運了,被這一拳的餘勁掃到肩膀,驚叫一聲,重重地跌坐在塵土飛揚的地板上。
“小倩,你沒事吧!”機油佬臉色大變,趕緊去扶。
“我沒事……我們走吧。”蒙麵同伴抬起頭,雖然隔著麵巾,但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裏滿是委屈。
見到同伴這副模樣,機油佬心頭的火騰地一下燒到了腦門,他發出一聲低吼,竟然真的一把扯下了背後的重型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肌肉漢子的胸口。
還沒等他扣動扳機,肌肉佬突然扯開嗓子大喊起來:“殺人啦!有人要搶防衛軍的招募名額,開槍殺人啦!”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瞬間蓋過了周圍所有的嘈雜。
正在登記台後,那個刀疤尉官抬起頭,冷冷地掃了鬧事的方向一眼,隨口道:“怎麼回事?去兩個人看看,別耽誤老子登記。”
“是,長官!”
兩名端著連發步槍的防衛軍士兵快步衝出,槍托直接砸開了看熱鬧的人群。
那肌肉漢子原本還想嘲笑霍克膽小如鼠,一見當兵的過來了,臉色頓時一變,搶先倒打一耙:“大人!這人剛才公然咒罵軍隊,說你們都是傻逼,說登記不知道多設幾個崗,就是在耍弄流民。我站在一邊勸他,他不僅不聽,還要拿槍殺射我。”
“有這事?”士兵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保險絲扣開的清脆聲響讓周圍人汗毛直豎。
“有這事!我剛才就在旁邊,這傢夥排隊的時候就一直在罵,說護衛軍辦事效率低,是在耽誤他發財。”旁邊有幾個想討好士兵的流民也跟著附和道。
“找死。”
士兵二話沒說,反手掄起槍托,對著霍克的嘴巴就狠狠砸了過去。
“啪”的一聲悶響,霍克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步槍脫手掉在地上。
他捂著迅速紅腫起來的腮幫子,支支吾吾地想辯解,卻在看到士兵指著他腦門的槍口後,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縮在地上沒敢再出聲。
“滾到後麵重新排隊,再有辱罵護衛軍、擾亂報名秩序的,直接就地處決。”士兵惡狠狠地掃視了一圈,人群頓時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經過這一出鬧劇,隊伍的效率竟然出奇地提高了不少。
一直登記到大中午,太陽毒辣地炙烤著鐵皮房,總算是輪到了霍克。
他此時腮幫子腫得老高,像塞了個包子,模樣滑稽又淒慘。
登記台後的刀疤少尉,微微抬起頭,目光在霍克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他的嘴角在無人察覺處輕輕抽動了一下。
“姓名。”刀疤尉官聲音沙啞。
“霍……霍克。”機油佬含糊不清地回答。
“職業。”曹膽順著他的身側,看到了那個矇著麵的同伴,那清秀的眉眼讓他感到一絲熟悉。
“見習機械師,走……走的是槍炮師方向。”霍克低聲道,還試圖挺一挺胸口那把改裝步槍。
“行了,別顯擺你那桿燒火棍了。”曹膽隨手從旁邊的一疊金屬片裡抓出一枚,扔在桌上,“拿著吧。”
“你就去後勤三組報到,正好缺個給載具換機油、修補外殼的。”
“大人……我是槍炮師啊。”霍克有些急了,捂著腫臉嘟囔,“怎麼不給我分到機械化打擊小隊裏?我修槍技術一流,改裝彈藥也行啊,去換機油那不是屈才……”
“趕緊滾過去報到!”旁邊的一名士兵等得不耐煩了,作勢又要舉起槍托,“以為這裏是你家啊?討價還價,想吃槍托還是吃槍子兒?”
曹膽擺了擺手,製止了士兵的動作,淡淡道:“後勤組包吃住,一天一支低階營養劑,幹得好有獎賞,去不去隨你。”
一聽到包吃住和營養劑,霍克眼睛亮了一下,趕緊抓起銘牌,拉著同伴一溜煙地往營區後方跑去。
曹膽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中閃過一絲感慨。
“下一個。”他隨口喊道。
……
夜幕降臨。
白天的灼熱褪去,臨時駐地的鐵皮房內。
匡薇薇換了一身緊身的黑色戰術服,袖子捲到了肩膀上,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扇吹得微微飄動。
此刻,她無聊賴地坐在摺疊椅上,兩條長腿交疊著搭在一隻彈藥箱上,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昏暗中一明一暗,百無聊奈地翻看著白天的登記冊。
“曹膽,今天招了快五百號人,魚龍混雜的。”她吐出一口煙圈,看向一旁擺弄裝置的曹膽。
“你這窩子打得倒是夠大,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曹膽轉身坐在她對麵,臉上閃過湛藍色的械力,橫肉刀疤的麵容快速蠕動,露出本來的麵容。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手裏端著一杯涼茶,慢悠悠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釣大魚得有耐心,這才第一天,咱們準備了七天的戲台,急什麼。”
“對了,劉桖剛纔跟我彙報,說你特意塞了兩個人進載具後勤組。”匡薇薇放下腿,身體前傾,眼中帶著幾分探究。
“那兩個人什麼來頭?是你暗地裏培養的高手?”
曹膽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無奈地笑出聲來:“高手?你見過排隊被士兵打腫臉還不敢還手的高手?”
“那是為什麼?”
“碰巧遇到了以前在棚戶區的熟人而已。”曹膽靠在椅子上,思緒飄回到棚戶區的時候。
“那個霍克,以前是個暴脾氣、嘴又臭的機械師。我還是見習機械師的時候,沒少被他嘲諷手藝潮。沒想到過了這麼久,這傢夥居然帶著個女兒還活了下來。”
“你倒是挺念舊。”匡薇薇有些意外,撇了撇嘴。
“順手拉一把的事。”曹膽搖了搖頭,轉回正題。
“那些招募進來的職業者,每個人領到的銘牌裡,我都內建了納米定位裝置和微型偵查模組。隻要他們分散到舊城遺址的各個角落,這一片區域就相當於是佈滿了我們的眼線。”
他看向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聲音變得冷冽:“隻要那個兇手敢伸手,就跑不了他。”
“那要是他們不抓流民,直接衝著我們來呢?”匡薇薇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一絲興奮。
“那更好。”曹膽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廢墟,“我就怕他不敢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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