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歷225年1月3日。
森林防治中心，第十二開荒團團部的《關於刺骨林西路開荒行動的第一號動員令》，傳達全團。
命令簡潔：
全團各部，包括所有外圍協防部隊、獨立作戰單位，務必於1月15日之前完成一切戰備集結，對刺骨林西路預定區域發動全麵開荒攻勢。
這意味著，留給曹膽的時間，隻剩下不到兩周。
此刻，位於D區邊緣，原本掛著“特務連第七排”牌子的營地，已經換上了“團部直屬獨立排”的嶄新銘牌。
營地中央的指揮所內，曹膽身披大氅，大馬金刀地坐在主座上，目光沉靜如水，注視著麵前虛擬立體沙盤。
沙盤周圍，圍站著五六名年歲大約二十齣頭的年輕軍官。
這些人，都是謝盼辰這幾天動用謝家關係，從馬拉爾鎮各個角落裏淘出來的人才。
“長官，請看這裏。”
正在講解地形的是一名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尉，名叫簡星河。
他是謝盼辰重點推薦的人才，出身馬拉爾鎮內城，父母都是鎮直屬重工軍械公司，萊茵金屬公司的老職工，算是鎮子內典型的中產技術家庭。
他本人畢業於軍事大學戰術指揮係，理論功底極其紮實。
簡星河伸手在沙盤上劃出一道狹長的紅色區域，聲音沉穩：“根據團部最新下發的作戰地圖，我們獨立排負責的開荒區域，從年前確定的20平方公裡，突然擴大到了35平方公裡。”
“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簡星河眉頭緊鎖，推了推眼鏡，“最麻煩的是這多出來的15平方公裡，地形呈現‘葫蘆狀’延伸。入口狹窄，腹地寬大，且縱深極長，直接插入了刺骨林的中層地帶。”
“其他人也都說說見解。”曹膽淡淡開口，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這意味著我們的側翼將完全暴露。”
旁邊一個身材敦實、滿臉絡腮鬍的上尉接話道，他叫阮聲遠，主修後勤與陣地防禦，“一旦我們深入葫蘆腹地，兩翼的森林裏隨時可能竄出獸潮，切斷我們的補給線，甚至把我們包了餃子。”
“怕什麼！”另一個眼神銳利、腰間別著兩把改裝手槍的少尉戚泉冷哼一聲，“我們是開荒團，又不是烏龜團，隻要火力足夠猛，一路平推過去，把那些畜生打爛不就行了？”
“戚泉，這是打仗，不是街頭鬥毆。”一直沒說話的向從皺眉道。
向從是個典型的肌肉硬漢，打扮得像極了上輩子影視作品中的蘭博，他是偵察兵出身，也是這群人裡實戰經驗最豐富的，“刺骨林裡的地形複雜，沼澤、毒瘴、加上變異植物，重火力很難完全展開。如果不摸清底細就平推，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一時間，指揮所裡議論紛紛。
還有楊帆建議步步為營，修築碉堡推進。
戚泉再次主張輕裝突襲，直插心臟，簡星河則在不斷計算著兵力分配的最優解。
曹膽聽著眾人的爭論，心中暗暗點頭。
雖然意見不一，但這正是他想要的。
這群軍官大多是軍校科班出身，雖然有的實戰經驗欠缺，但理論素養都線上，比那些隻會蠻幹的野路子強太多。
而且，窗外校場上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兵，也給了曹膽底氣。
短短三天時間，他的隊伍從光桿司令膨脹到了40多人。
這其中，有一部分是聽聞曹大尉名聲、從被打散的殘部裡主動來投靠的老兵油子；還有一部分是謝盼辰從謝傢俬軍裡調撥過來的精銳。
這些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雖然目前隻有40人到位，但戰鬥力絕對不容小覷。
“好了。”
曹膽一開口，原本嘈雜的指揮所瞬間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目光如炬，掃視著那片紅色的死亡區域。
“地形狹長，縱深大，危險係數極高，這是事實。”
曹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定力，“簡星河說得對，這塊地不好啃，，越是往裏突入，這怪物越強隻會越高，若是貿然全軍壓上，一旦補給線被切斷，我們就成了甕中之鱉。”
“但是，團部的命令是死線，1月15日必須開打。”
曹膽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沙盤的入口處：“所以，在總攻之前，我們必須把這隻‘葫蘆’裡的牛鬼蛇神都摸清楚。”
“我決定，立刻安排一支先頭部隊進行武裝偵察。”曹膽決定道。
“為期一週，不僅要勘測地形、水源、詳細地形分佈，更要摸清裏麵高危怪物的位置。”
“是！”眾軍官齊聲應道。
緊接著，問題來了。
“長官，誰來帶隊？”簡星河問道，“這次偵察危險性極大，必須有能夠鎮得住場子的高手帶隊。”
眾人麵麵相覷，雖然都想立功，但也知道這任務九死一生。
就在這時，門外的通訊兵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曹膽皺眉。
通訊兵推門而入，立正敬禮：“長官，營地外有人請求麵見您，他說他叫黃鱔。”
“黃鱔？”
曹膽愣了一下，隨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瘦高個、眼神有些賊溜卻透著股機靈勁兒的士兵模樣。
那是去年冬季，他在D區負責發放救災糧食時，手底下的一個守衛班長。
這傢夥雖然隻是個底層大頭兵，但做事圓滑，記得當時是跟著第十二開荒團第三營副營長董宇陳的圈子混的，雖然隻是個最外圍的小角色。
“讓他進來。”曹膽沉聲道。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尉官軍服的男子走了進來。
正是黃鱔。
他剛一踏進指揮所，就被裏麵的陣仗嚇了一跳。
曹膽坐在主座上未動身，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麵而來。
而他身旁那一圈年輕軍官，個個裝備精良，眼神銳利，齊刷刷地轉頭盯著他看。
黃鱔心裏猛地一緊，愣了半天纔回過神來，連忙啪地立正敬禮，聲音有些發顫：
“下屬黃鱔，見過曹大尉，見過各位長官！”
曹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留在他的肩章上，那是一枚少尉的軍銜。
“這才月許不見，都已經是尉官了？”曹膽似笑非笑地問道，“若是沒記錯，你之前隻是個士官吧？”
黃鱔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又感激的表情：“回長官，卑職能夠晉陞少尉，還得多謝長官當初的教誨提拔。”
“哦？此話怎講？”
“去年冬季，D區大後方遭遇極寒，餓殍遍地。卑職在您負責的D-13區充當防衛士兵班班長。”黃鱔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誠懇。
“當時卑職本也是想混日子，消極懈怠。但是長官您當時親口教誨，勿要剋扣救濟糧食，該散糧就散糧，要給活人一條生路。”
“卑職聽了您的話，再沒敢動救濟食物，結果上個月年終考覈，全團統計下來，隻有D-13區的居民死亡率是最低的，團部為了樹立典型，特批卑職晉陞少尉。”
聽到這裏，周圍的簡星河、戚泉等人看向曹膽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佩。
“原來是這樣。”曹膽點了點頭，心中對此人多了幾分認可，“不過我記得你是跟著李埠用上尉混的，既然提拔了，怎麼不在原部隊待著，反而跑到我這個剛成立的獨立排來？”
一提到李埠用三個字，黃鱔的眼眶瞬間紅了。
這個七尺漢子，竟然當著眾人的麵，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悲慼道：
“長官……李中尉他……在十二天前，沒了。”
“怎麼回事？”曹膽眉頭一皺。
“是被夜襲。”黃鱔咬牙切齒，淚水順著臉頰流下，“那天晚上，我們營地遭遇了刺骨林怪物的偷襲。那是一頭從來沒見過的巨型蜈蚣，體長超過十米，甲殼硬得連穿甲彈都打不透。”
“至少是C級怪物！”
“李上尉為了掩護兄弟們撤退，親自操作機炮吸引火力，結果死無全屍，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C級怪物，能力有強有弱，但是至少都能輕易摧毀一支標準步兵排的恐怖存在。
尋常初級職業者，在它麵前就是可口點心。
“後來呢？”曹膽沉聲問道。
“後來營部的高手趕到，圍攻之下，那畜生受了傷，遁地逃走了。”黃鱔擦了一把眼淚，眼神中透出一股決絕的狠意。
“卑職這一路循著蹤跡追查，發現那頭受傷的巨型蜈蚣，逃離的方向，正是長官您麾下負責開荒的這片區域。”
黃鱔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曹膽，“曹長官，卑職這次來投奔您，一是為了報答當初的提點之恩，二就是想加入您的隊伍，親手宰了那頭畜生，為李上尉報仇。”
曹膽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漢子，心中暗暗點頭。
C級怪物還真是麻煩東西，既然對方熟悉那頭怪物的特性，又要報仇，是個人才。
“好！”曹膽猛地一拍扶手，“是個漢子，李上尉泉下有知，也會欣慰有你這樣的兵。”
“既然如此，這次開荒偵察任務，算你一個。”
“是，謝長官成全。”黃鱔重重磕了個頭，爬起來立正站好。
曹膽轉過身，目光再次掃過眾軍官，落在向從身上。
“向從，你之前有豐富的偵察兵經驗，熟悉叢林作戰。這次行動，你做副隊長。”
向從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是，那隊長是……”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膽身上，猜測他會指派誰。
曹膽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領口，淡淡道：
“隊長是我。”
“什麼？”
眾人大驚失色。
“長官，這不行。”簡星河第一個反對，“您是獨立排的最高指揮官，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偵察任務太危險了，萬一您有什麼閃失，整個隊伍就散了。”
“是啊長官，這種粗活讓我們去就行了。”戚泉也急道。
曹膽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的勸阻。
“正因為危險，所以我纔要親自去。”曹膽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掃視全場，“更何況還涉及到了C級怪物，我不能不去。”
眾人語塞。
確實，在場雖然都是軍官，但大多是初級職業者，麵對C級怪物，隻有送菜的份。
唯有曹膽，傳聞實力深不可測，一人獨守哨點一個冬季，更是打出數倍任務麵積。
“記住一句話。”曹膽走到沙盤前，身體前傾，盯著蓄力沙盤全域性，“在我曹膽的隊伍裡，從來沒有什麼給我上，隻有跟我上。”
“這，就是我們獨立排的規矩。”
“好了，別婆婆媽媽的。”曹膽直起身子，語氣恢復平靜，“大家回去整頓各自的屬下，檢查裝備，明天拂曉，偵察隊出發。”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營地內的一切日常事務，聽阮聲遠上尉的安排，你是搞後勤和防禦的，我放心。至於若是遇到特殊情況，或者聯絡不上我的時候……”
曹膽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一切事務，去找朱含弘少尉商量。”
“是！”
……
安排完一切，天色已晚。
曹膽並沒有在營地過夜，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哨點住所。
回到屋內，暖意融融。
曹膽脫下大氅，一邊洗手一邊跟朱含弘說了剛才的安排。
朱含弘正在幫他整理明天出行的行囊，聞言手微微一抖，有些擔憂又有些惶恐：“我？可是我不懂軍事啊，那些軍官都是科班出身，他們會聽我的嗎？”
曹膽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軍事上的事，有簡星河和阮聲遠他們在，出不了亂子，讓你坐鎮，是因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你是我的枕邊人，代表的就是我的意誌。隻有你在，我才能把後背完全放心地交給前方。”
朱含弘心中一顫，轉過身緊緊抱住曹膽，柔聲道：“你放心，我儘力。”
安撫好朱含弘後，曹膽並沒有休息，而是將謝傢俬軍的那個頭目叫到了書房。
這人名叫葉秋。
看起來非常年輕，隻有二十三四歲，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眼神桀驁不馴。
但他已經是初級武道家，一身氣息凝練，手腳老繭橫生。
他的背景不簡單，是馬拉爾鎮棚戶區北區最大的幫派，紫衣幫幫主葉聞舟的小兒子。
這紫衣幫雖然明麵上依附於董家，但葉聞舟本人卻極其圓滑，早年曾受過謝盼辰一位長輩的恩惠，關係匪淺。
這次葉秋帶著10名幫派精英過來，名為謝傢俬軍，實則是紫衣幫的一次政治投資。
他們在軍隊序列裡沒有正式編製，位置很微妙。
在這裏，他們隻能依附曹膽，跟那些正規軍士兵完全是兩個群體。
“曹長官。”葉秋弔兒郎當敬了個禮，動作並不標準，帶著一股江湖氣。
曹膽也不在意，坐在椅子上，點燃一根煙，透過煙霧看著他：“葉秋，明天我要帶隊進林子。營地這邊，我有些話要交代你。”
“大人儘管吩咐。”葉秋咧嘴一笑，“要是有人敢炸刺，兄弟們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恰恰相反。”曹膽彈了彈煙灰，語氣驟冷，“我不在的時候，讓你的人都給我老實點。別把你們幫派那一套帶到軍營裡來，別怪我不給盼辰麵子。”
葉秋臉色一僵，隨即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明白。”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曹膽站起身，走到葉秋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在期間，你們這支隊伍，隻聽一個人的命令。”
“誰？那個阮上尉？”葉秋問。
“不。”曹膽搖搖頭，指了指門外，“聽朱含弘少尉的。”
“除了她，誰的命令你們都可以不聽。但如果是她的命令，哪怕是讓你去砍董家的人，你也得給我砍了。做得到嗎？”
葉秋愣了一下，董家人自然是不敢砍的，但是謝家大小姐的命令他也不敢不聽，現在被安排到這裏，自然就近原則聽曹膽的。
“明白了，大人。”葉秋鄭重地點頭，“隻要朱少尉一句話，兄弟們赴湯蹈火。”
一切安排妥當。
曹膽站在窗子旁邊，倒捏著煙嘴，縷縷白煙從濾嘴飄出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刺骨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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