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1區外圍,那片剛剛經歷過槍戰的小樹林。
雪地上淩亂不堪,彈殼、血跡、還有深深淺淺的腳印。
兩輛軍用越野車卷著風雪停了下來。
車門開啟,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青年軍官走了下來。
他叫張遠,見習機械師,不過路線很偏門,走得是彈道專家的路線,也是第十二開荒團少有的痕跡專家。
其實彈道專家最開始也是機械師的戰鬥職業分支之一,但是不知道被哪個牛人開發出機械師獨有的痕跡學,這門職業就走偏了。
不上戰場,轉行搞起來刑偵了。
張遠這人出自張家,一個落魄的小家族,之所以選擇這個職業方向,主要是兩個原因,懶和膽小。
幹了痕跡專家這一行,就不用正麵上戰場了,也就是事後跑跑現場就好。
其實這次他都沒準備來開荒的,不知道馬拉爾鎮的大領導們發什麼瘋,非讓他們這些家族子弟上一線。
他對這事得怨念,一點不比匡薇薇少。
張遠緊了緊手上的皮手套,催促身後警衛的跟隨,保護他的安全,然後走進這片狼藉的戰場。
“有點意思。”
他蹲在一處被炸飛的樹樁旁,推了推眼鏡,目光如炬。
地上的車轍印很深,除了那輛逃跑的軍用運輸車留下的寬大輪胎印,還有另外兩道截然不同的痕跡。
“軸距更短,花紋更深,抓地力極強……這是經過改裝的全地形突擊車,而且……”
張遠伸出手指,在一道深深的車轍裡撚起一點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高能燃料的殘留味,陌生的載具出現在這裏就很可疑了,沒想到用的還是製式燃料,這可不是那些窮得連褲子都穿不起的拾荒者能用得起的。”
他站起身,目光轉向雪地,落在那些散落的黃澄澄彈殼。
這纔是重頭戲。
張遠像個撿破爛的一樣,耐心地撿起幾枚彈殼,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5.56mm標準口徑,但這底火……”
他眯起眼睛,看著彈殼底部那個微小的撞針印記,以及邊緣那圈極其細微的膛線刻痕。
“撞擊力度均勻,且每一次擊發都在極小的偏差範圍內,這不是那些膛線都磨平了的土槍能打出來的。”
他又走到一棵樹旁,樹榦上嵌著一顆變形的彈頭。
張遠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將彈頭剔了出來。
彈頭雖然變形,但依然能看出是被某種高強度的合金包裹著,甚至在變形的邊緣,還能看到一絲幽藍色的光澤。
“好傢夥,穿甲燃燒彈。”
張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玩意兒,算是特種子彈了,流民用這玩意,這比正規軍差到哪了,石銳敗得不冤。”
更關鍵的是,他在一處掩體後麵發現了一些還沒完全被大雪覆蓋的腳印。
那腳印很輕,且前腳掌著力點非常深,腳印邊緣的雪被壓成了冰晶。
“這是製式軍靴配合外骨骼動力輔助裝置留下的痕跡。”
張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一切線索都在指向一個答案。
這根本不是什麼流民搶劫,這是一場有預謀、有裝備、甚至有戰術指揮的軍事行動。
“即便是尋常開荒軍也沒這條件,森林監視局的餘孽麼……”
張遠低聲喃喃自語,隨後帶著人轉身離去。
而在不遠處的密林深處。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大爺,那個四眼仔在地上摸來摸去的,在找什麼?”鄧小龍趴在雪窩裏,小聲問道。
這孩子倒是有些膽色,麵對這種場麵竟然不怎麼害怕。
“他在找真相。”
曹膽目光深邃,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不過,真相這東西,有時候比子彈還危險。”
“那咱們現在幹嘛?”
“等。”
曹膽拍了拍鄧小龍的腦袋,“等天黑,等狼露尾巴。”
……
入夜。
軍營內,燈火通明,寒風在窗外呼嘯。
一間並不寬敞的軍官宿舍裡,酒氣熏天。
“來,張老弟,今天真幾把冷啊,再走一個。”
徐振滿臉通紅,大著舌頭給對麵的張遠倒滿了一杯烈酒,“這鬼天氣,不喝點酒暖暖身子,骨頭縫裏都是寒疼。”
“乾!”
張遠也是一臉醉態,眼鏡都歪了,舉起杯子跟徐振狠狠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幾杯烈酒下肚,兩人的話匣子都開啟了。
“老弟啊……你說最近這破事怎麼這麼多?”
徐振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地抱怨道,“今天審那個叫鄧嘉的泥腿子,硬是沒審出個屁來。下午又跑去他家抓那個小崽子,結果那個曹屠夫鼻子比狗還靈,提前把人弄走了。真特麼晦氣,我看咱們還得接著折騰。”
“誰說不是呢……”
張遠扶了扶眼鏡,苦笑道,“我去現場勘查了一圈,也是兩眼一抹黑。雪下得太大了,掩蓋了大部分痕跡,除了一些爛彈殼,啥也沒發現。”
“真沒痕跡啊?”徐振醉眼稀鬆,隨口一問。
“真的沒有。”
張遠嘆了口氣,一臉無奈,“什麼玩意也調查不出來。”
“哎……那咱們又要苦逼了,線索全斷了。”
徐振似乎鬆了一口氣,拍了拍張遠的肩膀,“行了,不早了,我也回去睡了,你也早點歇著。”
說完,徐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門離開。
“吱呀!!”
房門關上。
徐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上,直到走出一段距離,確定周圍沒人後。
他臉上的那股醉態瞬間消失不見。
一雙眼睛裏哪還有半點渾濁,取而代之的是陰冷得意。
“哼,書獃子就是書獃子。”
徐振冷笑一聲,緊了緊大衣領口,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時。
房間內。
原本趴在桌子上的張遠,突然動了動耳朵。
下一秒,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猛地坐了起來。
一雙鏡片後的眼睛裏,清明無比。
張遠忽然嗤笑一聲,正準備起身去洗把臉。
突然。
窗外沒有任何徵兆地閃過一道高大的黑影。
張遠一愣,揉了揉眼睛,就在他剛要站起來的一瞬間。
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悄無聲息地頂在他的後腰上。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別亂動,你是聰明人。”
張遠渾身一僵,作為常年跟槍械打交道的人,他太清楚頂在腰上的是什麼東西了。
對方是怎麼進來的?
這裏可是戒備森嚴的軍官宿舍區。
“你是?”張遠冷靜下來,沒有回頭。
“你們不是正在滿世界找我嗎?”
“曹屠夫……不,曹先生?”
張遠瞳孔猛地一縮,“你是怎麼進來的?這不可能……”
“這很重要嗎?”
曹膽輕輕頂了頂槍口,打斷了他的話,“你剛才也沒醉吧?說說吧,我其實很欣賞聰明人。今天你在現場,到底查到了什麼?”
“那好吧……”
張遠感受到那把槍傳來的殺意,很識趣地舉起雙手,壓低聲音說道,“曹先生果然神通廣大,既然您都找上門來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我發現了,那群劫匪用的裝備,不簡單。”
“哦?”曹膽饒有興緻地問道,“有多不簡單?”
“有森林監視局的影子。”張遠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這個敏感詞。
“你確定?”曹膽眼神微凝。
“很簡單。”
張遠似乎進入了專業狀態,語速平穩地分析道,“我在現場發現了一些特殊的彈殼,那種膛線刻痕和底火撞擊力度,是森林監視局特有的‘伐木工’突擊步槍留下的。這種槍雖然在黑市上也有流通,但絕不可能像今天這樣大規模出現。”
“現場留下的彈痕密集度顯示,對方至少有六成以上的人裝備了這種武器。在D區這種破地方,除了正規軍,隻有森林監視局的餘孽能拉出這麼一支隊伍。”
“而且,我還發現了改裝載具留下的高能燃料痕跡。”
張遠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我推測,就在咱們D區聚集點內部,甚至可能就在咱們開荒團眼皮子底下,藏著一股森林監視局的力量。”
“你分析的很不錯。”曹膽讚賞道,“那麼,剛才那個灌你酒的傢夥,你應該也察覺到不對勁了吧?”
“徐振……”
張遠苦笑一聲,“他平日裏傲得鼻孔朝天,看不起我們這些搞技術的。今天突然找我喝酒,還一直在套我的話,問我現場有沒有發現什麼痕跡。我要是真醉了,那就是傻子。”
“很好。”
曹膽收回了槍,淡淡地說道,“既然你們心裏都有數,那我也就放心了,也不喜歡有人動我的貨。”
“以你們的能力,很快就會有結果吧?”
曹膽的聲音漸漸遠去,“到時候,讓鄧嘉聯絡我,敢搶我曹某人的貨,這筆賬,還沒算完。”
房間裏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
張遠才緩緩轉過身。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窗戶微開,一道冷風吹進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剛纔在對話的時候,他其實想偷偷按向桌板底下,那個緊急報警按鈕。
但此時。
他低下頭,卻發現那個金屬按鈕失效了,表麵有械力破壞的痕跡,似乎是內部器件被破壞了。
“嘶……”
張遠有些慶幸,手心瞬間全是冷汗。
“同為機械師,居然都沒發現對方動用的械力,至少是資深初級機械師,甚至械力掌控度已經接近中級了。”
張遠長舒一口氣,感到一陣後怕。
幸虧剛才自己沒耍什麼花招,否則現在估計已經涼了。
他連忙穿好衣服,也不顧外麵的嚴寒,急匆匆地朝著匡薇薇的住所趕去。
一路上,他驚訝地發現,沿途的幾個電子監控探頭和紅外感應器全都處於癱瘓狀態。
“這曹屠夫……不簡單。”
……
半小時後。
佈置得還算雅緻的辦公室內。
煙霧繚繞。
匡薇薇、石銳,以及剛剛趕來的張遠,三人圍坐在一起。
張遠把剛才曹膽夜闖宿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彙報了一遍。
“曹屠夫這意思是……”
石銳聽完後,眉頭緊鎖,“他作為出貨方,願意對此事負責?不過沒提賠償的事,隻是讓鄧嘉傳話……看來他是想保住鄧嘉這條命。”
“這人把鄧嘉留在我們手裏,既是人質,也是個傳聲筒。”
石銳感嘆道,“這個曹屠夫,看著粗魯莽撞,實則粗中有細,心思深沉得很啊。”
“你剛才說,營區的警戒裝置全部被乾擾了?”
匡薇薇手裏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關注點卻在另一個方麵,“能悄無聲息地摸到你的宿舍,甚至隔空破壞了你的報警器?”
“是的,大人。”
張遠心有餘悸地點頭,“這種手段,絕對是機械師無疑。而且他對械力的掌控,遠超一般的野路子。”
“有意思……”
匡薇薇眼中閃過一絲異彩,“械力強度起碼快到中級了,倒是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了。”
她沉吟片刻,下令道:“這兩天,你們暗中排查一下。重點盯著那個徐振,放長線釣大魚。既然那曹屠夫都把話挑明瞭,咱們要是連個內鬼都揪不出來,那也太丟人了。”
“是!”兩人領命而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匡薇薇一人。
她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煙,然後被嗆得連連咳嗽。
“咳咳咳……”
匡薇薇將隻抽了一口的煙扔在地上踩滅,一臉嫌棄,“太嗆人了,她們說抽煙能練出磁性煙嗓的都是騙子吧?咳咳……”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目光變得有些深遠。
其實對於她來說,那五噸肉丟了也就丟了,雖然心疼,但不至於很在意。
哪怕真的是內部出了叛徒,她也有足夠的實力去鎮壓。
即便死一些人又怎樣,反正都不是匡家的人。
她在意的是曹膽這個人。
臨行前,家族長輩曾叮囑過,這次來前線開荒,除了歷練,更重要的任務是物色並吸納一些有潛力的職業者作為扈從。
而這個曹屠夫……
神秘、強大、講義氣,還是個稀有的機械師。
“如果不屬於其他家族勢力,那就是個完美的招攬物件。”
匡薇薇眼波流轉,“至於森林監視局的餘孽?哼,喪家之犬,都是軍功而已。”
想到這裏,匡薇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隻是下一秒,喉嚨裡的那股煙味又湧了上來。
“咳咳……真難抽,以後再也不信她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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