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一寸寸漫過百灶那座依八卦形製鋪展的雄城，從禁城巍峨的簷角，到長街縱橫的巷陌，再到遠處隱在霧靄裡的城堞，一點點吞盡白日最後的光。就在天光將沉未沉之際，新年的第一場雪，便這樣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高聳的禁城飛簷先白了一層，琉璃瓦上落雪無聲，隻在宮燈映照下泛出淡淡的暖金。長街寂靜，白日裏鼎沸的人聲、鼎豐樓的香氣、百灶學宮的書聲都被薄雪輕輕掩去，整座大城靜得隻剩下雪落之聲。
雪片不大，卻密，如絮如煙，漫過朱雀大街，掠過集味坊緊閉的木窗，落在尚有餘溫的青石板上，轉瞬便積起一層素白。遠處城樓的銅鈴在風裏輕響，與雪聲纏在一起，成了百灶冬夜最溫柔的調子。
街巷深處，餘味居的木門緩緩合上，木軸發出一聲輕緩的吱呀，像是在與今日作別。店內唯一的夥計老薑從懷中掏出一串黃銅鑰匙，低頭將大門鎖上。
按部就班搞定關門打烊的收尾工作，老薑直起腰板，輕輕撣去肩頭細雪，白霧隨著嗬氣在寒夜裏散開。
街道兩旁還亮著燈光的商鋪所剩無幾，在這個天寒地凍的雪夜，除了定時巡邏的軍士，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辛苦忙碌一整年的店家早早歇業關門，與家人吃飯糰聚。
按照店掌櫃的意思，過年期間餘味居準時開門，照常營業，就算沒什麼客人，那些辛苦執勤的軍士也是要吃飯的。
而且聽說他那些不讓人省心的哥哥姐姐們全都來了，總要有個可以聚在一起聊天吃飯的地方。隻不過
“上麵居然允許歲獸代理人齊聚百灶，街道上巡邏的軍士也愈發頻繁了，看來今年春節真的有大事發生了......”
“罷了，想那麼多作甚，就算天塌下來，還有朝堂上那些大人物頂著。”
老薑重重撥出一口氣，抬頭望向高懸夜空的兩輪殘月。空中飄揚的雪花落入脖頸中，激得打了個寒顫，步伐匆匆趕回家。
......
萬籟俱靜的百灶城地下深處，刻滿古樸花紋的青銅門後，幽暗的陵墓不見天日。在這片混沌黑暗中，彷彿時間都已靜止。距離這裏上次傳出動靜，堪堪過去大半年。
歲家年紀最小的代理人，與歲獸殘識聯絡最深的餘，再度進入這片黑暗空間中。自從得知歲獸有個人類老友，他就再也沒夢到祂，直到早早入睡的今晚。
隨著眼前的視角逐漸升上高空，壯麗的山川河流景色匍匐在腳下。天災肆虐後留下的源石晶簇，是這片蠻荒原始的泰拉大地上開出的危險花朵。
神民和先民的聚落在土地肥沃，水草豐茂的河流邊建立。名為歲的巨獸低頭看向圍繞在自己身邊，捕獵、種植、採集、祭祀、爭鬥的弱小螻蟻，愈發覺得無聊。
自從兩座銀色圓環懸浮於大地的南北兩端；海洋最深處，巨獸難棲的熔漿中建立起鋼鐵建築群；月亮側旁，一顆小小的伴星在陰影中生成......
群星閃爍的夜空，已經許久沒有亮光劃過，意味著在巨獸無比漫長生命中，再難有什麼能勾起祂的興趣。
無所事事的歲獸緩緩合上雙眸，再睜開眼，已經過去千年時光，這片原始蠻荒的大地上產生了一些變化。
祂的同類中，與人類最早建立連結的那些，擁有了半人半獸的後嗣。這些後嗣擁有巨獸的部分力量，在人類聚居地之外，建立自己的聚落髮展文明。
歲獸醒來幾百年後的某天，一位弱小同類的後嗣族群，從大地的另一端帶回一位男性人類。截然不同的長相和種族特徵，導致他在神民和先民的聚落中格格不入。
閑來無事的歲獸將視線投向這個人類，很快在對方的身上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似乎是那些外來文明造物的氣息。
興趣使然，歲獸向這個與眾不同的人類發出戰鬥邀請，當做是漫長而無趣的生命中的消遣。正如祂所預期的那般，外來文明造物往往都有著與巨獸匹敵的力量。
雙方在無人之地展開持續十餘年的漫長戰鬥，歲獸的龐大身軀，徹底摧毀了整片區域的生態環境，深不見底的裂縫和坑洞隨處可見。
人類男性發動大範圍源石法術引發的天災，導致一片狼藉的戰場上到處開滿危險的源石晶簇。受到法術殘留的影響，這裏已經不適合動植物生存，或許上百年都無法消散。
直到某天，激戰中的人類男性忽然停下，表示自己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得不儘快前往這片大地的盡頭。於是提出無限期休戰，約定日後有機會再戰。
離別之前，男人給擁有“演變”權能的歲獸留下一句忠告：“永遠不要低估人類的野心和發展潛力。”
然而直到歲獸在大狩獵的最終決戰中，在明滅頂擊敗最後兩頭負隅頑抗的巨獸，自身同樣受創嚴重，被迫囚禁於歲陵沉睡，那人都再也沒出現過。
歲獸也終於明白，那個男人說得沒錯，是祂的傲慢和輕視，導致如此淒慘的下場。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值得花費漫長的時間感悟。
如今大夢千年，老友回歸，是時候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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