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劍光出現得太快，也太盛。
彷彿夜幕之中驀然裂開的一線天光，僅僅隻是一閃，便讓人雙目都生出一種刺痛之感。
劍出之時，鋒芒卻已先至。
《峨眉劍經》，劍一·春柳。
劍光橫空，恍若初春時節一縷輕風拂過柳枝，柔中帶韌，輕靈而綿長。
可落在寂滅和尚眼中，這一劍卻絕非表麵那般和緩。
隻因在這一劍刺出的同時，周圍天地之力竟也被一同牽動，化作一股股無形卻沉重的壓力，附著於劍鋒之上。
柔，是劍勢之柔。
重，卻是天地之重。
寂滅和尚見此，眸光微沉，原本拍落的一掌忽然一變，化掌為拳，一拳徑直向著顧少安這一劍轟去。
拳出之際，大片淡金佛光自其拳鋒之上迸發，隱隱竟有梵音低鳴，剛猛浩大之意撲麵而來。
“鐺——”
拳劍相撞，竟是爆出一道宛若金鐵交擊般的銳響。
然而，寂滅和尚臉色卻在這一刻驟然一變。
因為就在他拳勁與劍鋒接觸的刹那，他隻覺得顧少安這一劍中的力量竟沉重得駭人。
那種感覺並不像是在擋一柄劍，而像是在硬撼一截裹挾著山嶽之勢砸落下來的神兵。
而更可怕的是，這一劍又重，又快。
在這一劍中蘊含的恐怖勁氣下，寂滅和尚纔剛剛臨近的身體止不住接連後退了數步方纔勉強站穩身形。
看著顧少安時，眸光凝重再增幾分。
“舉重若輕。”
將寂滅和尚凝重的神情收入眼中，顧少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夠突破在下的劍域，也就代表了大師有讓顧某出劍的資格。”
“接下來，大師需小心了。”
話音出口的瞬間，顧少安身體如一縷輕風向前。
身動的同時，手中的倚天劍也如秋鴻一般拖拽出道道的殘痕向著寂滅和尚而去。
寂滅和尚心中一震，連忙揮拳向著空中那把劍刃轟去。
隻是，就在他的拳勁纔剛剛撞上劍鋒，顧少安手腕便已輕輕一轉，劍勢順勢而變。
一抹劍光自下而上斜斜掠起。
劍二，夕風。
這一劍比起先前更快了幾分。
劍光掠動間，帶著一種近乎殘影般的飄忽，彷彿黃昏將至時自山野間捲來的晚風，看似柔緩，實則無孔不入。
寂滅和尚方纔一拳被震得氣血微滯，尚未來得及完全調轉勁力，顧少安這一劍便已貼著其僧袍掠過，直接斬碎了他護體罡氣外側的一層佛光。
“嗤！”
寂滅和尚衣袖裂開，露出的手臂上，也隨之浮現出一道細密血痕。
一劍見血。
廣場周圍，一些尚未退遠的僧眾見此，皆是麵露驚色。
他們本以為寂滅和尚一出，局勢便會徹底逆轉。
可誰能想到，纔剛剛近身交鋒，寂滅和尚竟已被顧少安手中長劍壓住了節奏。
場中，顧少安卻根本不給寂滅和尚半分喘息之機。
一劍得手後，顧少安身形一轉，掌中倚天劍已然如流水一般繼續遞出。
劍光霍霍之間，或點，或挑，或斬，或切。
劍三·千柳，劍四·墜日，劍六·詠柳，數式劍招信手拈來。
這一刻，顧少安的劍，已不再隻是快。
而是快中藏重，急中帶勢。
每一劍看似不過三尺青鋒橫空而過，可其中卻都蘊含著凝練到極點的劍氣，以及沉重如山的天地之力。
劍鋒掃過處，空氣都被生生壓出一道道細長白痕。
那些逸散而出的劍氣，看似纖細，實則淩厲到了極點，所過之處，不論是地麵青石還是周圍石柱，皆被無聲切開，斷口平滑如鏡。
而麵對顧少安這樣一波接著一波、連綿不斷卻又招招致命的劍勢，寂滅和尚也再難如先前那般從容。
隻見其雙手連動，拳、掌、指接連變化。
有時是一掌平推，佛光浩蕩，宛若古寺銅鐘鎮壓而下；有時是五指併攏，一記指勁破空而出，銳利如槍；有時則是拳勢沉凝，周身淡金光芒纏繞，硬生生以拳勁去撼顧少安的劍鋒。
佛門拳掌指武學，在寂滅和尚手中早已爐火純青。
出手之間，不見半點滯澀，反而有種渾然天成之感。
若換作尋常大三合境武者在此，隻怕早就已經被寂滅和尚這渾厚如海、變幻由心的攻勢給生生鎮壓下去。
可惜，他麵對的是顧少安。
顧少安的劍，太快。
快得讓寂滅和尚那些本該沉雄厚重、節節推進的拳掌之勢，根本難以完全施展開來。
顧少安的劍，也太急。
往往寂滅和尚一式纔剛剛起手，顧少安的劍便已先一步切入其勁力轉換最為薄弱之處，逼得寂滅和尚不得不中途變招。
而更讓寂滅和尚心驚的是，顧少安每一劍中所蘊含的劍氣，都凝練得可怕。
那並非尋常劍客憑藉罡元催發出的散亂劍芒，而是一種高度凝縮、鋒銳到極點、幾乎已然凝若實質的可怕劍氣。
這種劍氣配合倚天劍本身的鋒銳，再加上劍招之中附帶的萬鈞之力與天地之勢，竟讓顧少安每一次出劍，都像是一道被極度壓縮後的洪流轟出。
輕則破罡，重則斷勢。
哪怕是寂滅和尚這等半步坐照層次的人物，在這樣的劍鋒之下，也根本不敢有絲毫大意。
“嗤——”
又是一劍掠過。
這一次，顧少安使的是劍五·餘暉。
與先前同樣的招式，可在倚天劍的加持之下，其威力卻比先前凝聚出來的劍氣強出了何止一籌？
劍光劃出時，天地間竟彷彿真的蒙上了一層遲暮昏黃之意。
寂滅和尚隻覺眼前光線都似暗了一瞬，待到他反應過來時，顧少安這一劍已然破開他身前的罡氣屏障，自其胸前劃過。
“噗！”
一道血線，頓時在寂滅和尚胸前綻開。
鮮血飛濺間，寂滅和尚整個人都被這一劍逼得連退數步。
可他纔剛剛穩住身形，顧少安的劍招便又到了。
這一次，劍光橫空間，劍勢飄忽，輕靈優雅，恍若風雪自天而落，乍看不急不緩，可真正臨身之時，卻又快到了讓人心頭髮寒。
正是《峨眉劍經》中的“劍七·拂雪”。
麵對這一劍，寂滅和尚暴喝一聲，雙手齊出，掌中佛光洶湧澎湃，試圖強行震散顧少安這一劍所演化出的層層劍影。
然而下一秒，那漫天劍影卻驟然歸一。
隻剩一線寒芒。
這一線寒芒，直取寂滅和尚右肩。
寂滅和尚危急之下隻能強行橫臂格擋。
“嗤啦——”
伴隨著衣袍碎裂之聲，其右肩之上再添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
鮮血頃刻將半邊僧袍染紅。
“這傢夥，到底是什麼人？如此年輕，怎麼會有這麼強的實力？”
這一刻，寂滅和尚也才明白，之前顧少安動用的劍域固然強，可親手持劍的顧少安卻比劍域內的那些劍氣更強。
自身內功、罡元、天地之力的掌控，都同樣強得離譜。
他的每一劍，都像是已經算定了一切。
而自己的一拳一掌一指，落在顧少安的劍前，竟都顯得遲緩而笨重。
這哪裡是什麼對戰。
分明是被全麵壓製！
一時間，寂滅和尚有些後悔方纔強行突破到顧少安的麵前與顧少安近距離戰鬥了。
至少方纔置身於顧少安凝聚的劍域之中時，寂滅和尚尚且還能有幾分遊刃有餘，而非是如現在這樣從頭到尾都被顧少安壓製。
“不行，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念及於此，寂滅和尚臉色陡沉，腳下一踏間，周身氣勢再度暴漲。
隻見他雙手十指快速變幻，時而作拈花狀，時而作降魔印，時而雙掌齊推，佛門拳掌指三種路數竟在此刻被他演化到了極致。
一時間，拳勁、掌風、指芒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金色狂潮，向著顧少安席捲而去。
那威勢之盛，直讓周遭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般的爆鳴之聲。
這一擊，顯然已是寂滅和尚近乎壓箱底般的手段。
然而，麵對這漫天而來的恐怖攻勢，顧少安卻隻是抬眼看了一眼。
隨後，他手中倚天劍輕輕一震。
“吟——”
清越劍鳴之聲，驟然響徹四方。
顧少安腳下前踏一步，手腕翻轉，掌中長劍之上忽有一層朦朧而清冷的微光流轉而起。
那光並不熾烈，反而極淡。
可就在其出現的刹那，所有人心中卻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奇異之感。
彷彿漫漫長夜之後，天邊終於有了第一縷破曉的光。
劍十，晨曦。
這一劍出時，顧少安周身原本鋒銳逼人的氣機，竟忽然變得澄澈而純淨了起來。
可也正因如此，這一劍中的殺機，反倒愈發可怕。
劍光向前。
所過之處，那一道道由拳勁、掌風、指芒組成的金色狂潮，竟如積雪遇陽一般，開始迅速消融。
不是被強行轟碎。
而是被一種更高層次的鋒芒，直接斬開、洞穿、瓦解。
短短一息不到，寂滅和尚傾儘全力催發而出的攻勢，便被顧少安這一劍生生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寂滅和尚麵色劇變，剛欲抽身。
可就在這時，顧少安身上的氣息，竟又再度一變。
下一秒，顧少安一步踏出，其身體好似被晚風本身輕柔托起，又如同飄零的柳絮被另一股無形的氣流捲動，毫無征兆地、輕靈至極地淩空蕩起，劃出一道飄逸的弧線。
在身體向著寂滅和尚飄去之時，顧少安手腕極其舒緩卻又穩定無比的一轉。
罡元以及精氣神加上劍唸的灌入，使得其手中的倚天劍被一層濃鬱的金光包裹。
隨後，隻見顧少安手腕如拂琴絃般無比輕緩、隨意地向前一送。
動作舒緩如同仙人伸指，欲撫過凡塵俗物的頭頂。
可就在劍尖撕開空氣之時，剛剛吹來的河風，顧少安周身凝練的勁氣以及罡元，皆在這一刻瘋狂湧入到手中的倚天劍內。
霎時間，倚天劍劍身通體驟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光華，霎時間，周遭的光線、微風，乃至與周圍的天地之力，竟然都在顧少安這這一刻被聚集而來。
最後化作一抹璀璨的劍光破空。
“劍十一·飛仙”
這一劍，太快，太急。
快到寂滅和尚明明看見了顧少安出劍，卻根本無法做出完整應對。
同樣，顧少安的這一劍，在寂滅和尚的眼中也太過於精妙。
而是一種劍意、劍勢、劍道境界全數融於一劍後的超然與淩絕。
寂滅和尚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左臂，同時右掌轟出，欲以攻代守，強行擋下這一劍。
可下一秒。
“噗嗤——”
一抹雪亮劍光，已然自其身前一閃而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寂滅和尚轟出的右掌掌勁驟然潰散，抬起的左臂連同半邊衣袖，也在所有人震駭的目光之中，齊肩而斷。
“嗤！”
大片鮮血，自斷臂之處沖天而起。
寂滅和尚整個人悶哼一聲，身形猛地向後暴退，臉色更是在頃刻間蒼白如紙。
而那一條被斬斷的手臂，則是帶著漫天血雨，重重砸落在廣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