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對方現身的同時,石之軒原本負於身後的雙手,也緩緩垂落了幾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刀,徑直落在那名老僧身上。
半空之中,老僧腳步未停,目光卻已先一步落了下來。
他的視線先是掃過了最前方的石之軒。
那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名早已料到會出現於此的不速之客。
隨後,他的視線又從一旁的梅絳雪身上掠過。
隻是一掠,未作停頓。
可當一心和尚的目光最終落在顧少安身上時,那原本平靜如古井深潭般的眼眸,卻是幾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視線明顯停頓了半息。
隨著老僧落在禪院佛殿前方那片開闊的空地之上,與此同時,下方廣場前那幾名先前已經準備出手的僧人,見得一心和尚現身,當即不敢再有半點遲疑,紛紛收斂體內真元,快速上前一步,雙手合十,向著半空中的一心和尚恭敬行禮。
“見過院主。”
聲音整齊響起,在此刻重新歸於沉凝的禪院廣場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而隨著這幾名僧人開口,周圍其餘聞聲而來的禪院弟子以及僧眾,也皆是紛紛垂首行禮。
一時間,廣場之上僧袍輕擺,低首成片,原本因石之軒三人闖入而驟然緊繃起來的局麵,也隨著一心和尚的現身,重新被納入了某種秩序之中。
半空中,一心和尚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的身形懸於佛殿之前數丈高處,寬大的僧袍被高空餘風吹得微微鼓盪,袖口輕擺之間,自有一種超然於場間所有人之上的靜定之感。
他先是垂眸看了一眼山門方向那幾具七竅流血、依舊僵立不倒的守門僧人屍體。
然後又將目光掃向廣場中心。
最後,那雙蒼淡而深邃的眸子,重新落回到了石之軒與顧少安三人的身上。
“邪王今日登門,老衲有失遠迎,還望勿怪。”
一心和尚聲音平緩,語氣之中聽不出半點波瀾。
那聲音自半空中落下時,既不顯倨傲,也無刻意示弱之意,彷彿眼前這驟然闖入禪院、抬手便殺了數名守門僧人的石之軒,不過隻是一個尋常登門的訪客。
聞言,石之軒忽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在此刻格外安靜的廣場之中顯得異常清晰。
下一刻,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鎖在一心和尚身上,嘴角那一抹笑意卻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之色。
“本座不在大隋國內行走了多年,江湖中人看見本座時,第一時間應該是驚訝本座竟然還活著。”
說到這裡,石之軒聲音微頓,隨後眼中冷意更深了幾分。
“可一心大師看起來,卻是半點都不意外。”
此言一出,廣場上的風似乎都凝了一瞬。
前方那些低首而立的禪院僧眾,雖不敢抬頭,卻都能清晰感覺到場中氣氛又沉了一層。
半空之中,一心和尚聞言後神色不變。
他隻是略略頓了頓,隨後方纔語氣平緩道:“老衲這些年也並未踏入江湖,對於江湖中的事情並不知曉,倒是未曾想到,邪王這些年竟也未曾在江湖中現身。”
聲音落下時,一心和尚的麵色依舊平靜如舊,彷彿這番解釋隻是隨口而出,並無半分刻意。
隻是聽著一心和尚的話,石之軒心中卻是冷笑了一聲。
若是此前還未從顧少安那邊得知慈航靜齋與大夏皇朝之間的關係,單單隻是方纔一心和尚現身時那份過於平靜的反應,便已足以讓石之軒生出疑心。更何況此時此刻,他早已清楚慈航靜齋這些年暗中所為。
以慈航靜齋的耳目,又怎麼可能當真對外界局勢一無所知。
一心和尚這番話,石之軒自然半個字都不會相信。
隻是石之軒並未立刻點破。
而這時,一心和尚也冇有去管石之軒臉上那一抹毫不遮掩的冷意與譏誚,而是目光微轉,看向站在一旁的顧少安。
他那雙蒼淡而深邃的眼眸,在顧少安身上停留了數息。
隨後,一心和尚方纔徐徐開口道:“觀二位施主麵生,氣質也並非魔門中人,不知今日隨邪王而至,所為何事?”
話音傳開之時,廣場四周再次安靜了下來。
梅絳雪眸光微斂,冇有出聲。
顧少安則是輕輕笑了笑,隨後看向一旁的石之軒。
“你來還是我來?”
麵對顧少安的詢問,石之軒深深吸了口氣後沉聲道:“我來吧。”
說完,見顧少安冇有反駁後,石之軒冇有半點廢話。
他腳下猛地一踏,腳下青石地麵驟然炸開一圈細密裂紋,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響,整個人已如一支脫弦的黑色勁矢,徑直向著一心和尚暴衝而去。
這一動,來得毫無征兆。
前一瞬,廣場上還維持著言語交鋒後的詭異平靜,下一瞬,石之軒體內殺意便已如決堤洪流般轟然傾瀉而出。
“轟。”
空氣被他這一衝之勢強行撕裂,身前直接炸開一條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兩側翻卷而起的狂風被儘數撞開,形成一道狹長而扭曲的真空帶,連帶著廣場之上殘留的落葉與碎石都被卷得倒飛而起。
而石之軒右臂抬起之時,周身黑白交雜的氣勁已經如潮水般彙聚於拳鋒之上。
那氣勁流轉之間並不顯得狂暴,反倒透著一種詭異而圓融的意味,彷彿生死交替,陰陽互轉,彼此糾纏之間自成一方詭秘領域。
赫然正是《不死印法》。
看著忽然之間便殺意沸騰、朝著自己直衝而來的石之軒,一心和尚心中也是驟然一驚。
他顯然冇有想到,石之軒在自己話音尚未徹底落下之時,竟會說動手便動手,連半點試探與鋪墊都冇有。
隻是驚歸驚,一心和尚的反應卻快到了極點。
就在石之軒逼近身前丈許之地時,一心和尚雙足在虛空之中輕輕一頓,身形不退反進,右掌抬起,掌心之中驟然有一層熾白中透著淡金的罡元凝聚而出。
那罡元甫一出現,周圍空氣便陡然一震。
緊接著,一股帶著浩大正氣與沉重威壓的掌勢瞬間鋪展開來。
掌勢未落,空氣中便已先一步炸開了一連串低沉的爆鳴。
那聲音像是悶雷被壓在厚雲之後,不斷滾動,不斷蓄積,短短瞬息之間,便讓廣場前方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令人心悸的震顫感。
顯然,這便是一心和尚賴以成名的《佛心雷掌》。
下一瞬,拳掌相撞。
“砰。”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股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以二人為中心轟然炸開。
那氣浪爆開的刹那,廣場地麵上的積塵、碎石、落葉儘數被掀得離地而起。
前方幾名距離稍近的凝元成罡境僧人更是齊齊麵色一變,腳下連退數步,僧袍被那餘波吹得瘋狂倒卷,發出獵獵爆響。
兩股截然不同的勁氣在半空之中瘋狂絞殺。
石之軒拳鋒之上的印法氣勁,時而陰柔如水,悄無聲息間化去掌中雷勁,時而又驟然轉為剛猛霸道,如暗流深處忽起狂潮,反捲而上。
那黑白交織的勁氣在空氣中拖出一道道詭異軌跡,每一次流轉,都讓空間泛起層層疊疊的扭曲波紋。
而一心和尚掌中的勁力,則浩大沉重,震盪之間,如古鐘轟鳴。
每一縷掌勁震盪開來,都會帶起低沉雷音,沿著空氣滾滾擴散,震得周圍殿宇窗欞輕顫,簷角積雪簌簌墜落。
掌力之中佛門正大光明之意濃烈無比,似要以堂皇大勢正麵碾碎一切邪異詭力。
可就在二者真正碰撞之後,一心和尚的眸光卻是驟然一沉。
因為他分明感覺到,自己掌中的雷勁在與石之軒拳鋒接觸的一瞬間,竟像是打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旋渦之中。
那旋渦不但冇有被雷勁轟散,反而藉著自己掌力中那一瞬的變化,將其中幾分勁道詭異無比地挪移、化解,甚至反過來順勢牽引著自己的掌勢出現了一絲偏移。
下一刻,石之軒冷笑一聲,拳勢驟變。
原本與掌力糾纏的黑白氣勁忽然如活物般塌縮又擴張,一股更為陰詭凶險的勁道順著一心和尚掌中的破綻猛然鑽入。
“嗡。”
空氣中驟然響起一道尖銳而壓抑的嗡鳴。
一心和尚袖袍一震,整個人身形在半空中被逼得向後滑出三丈有餘,足下所立之處,竟連虛空都被踩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而石之軒則是一擊得手後毫不停頓,腳下虛空一踏,身形如影隨形般再度逼上。
下一瞬,他左掌橫切,右拳再起,《不死印法》的勁氣在他周身不斷流轉,彷彿生死兩極於其體內交替輪轉。隨著他招式展開,周圍空氣竟時而塌陷,時而鼓脹,形成一層層錯亂扭曲的氣場,讓人幾乎無法準確判斷其真正的攻勢軌跡。
一心和尚麵色微沉,雙掌齊動。
掌出之際,雷音再起。
一道道掌影在他身前疊現,淡金色的罡元伴著低沉雷鳴不斷擴散,將前方數丈之地儘數籠罩。
每一掌轟出時,空氣中都會炸開一團團扭曲的氣浪,彷彿悶雷在近處連續爆開。
狂暴的掌風掀得廣場邊緣幾株古鬆瘋狂搖動,針葉如雨般簌簌而下。
然而,即便《佛心雷掌》聲勢驚人,在石之軒那詭異莫測的《不死印法》麵前,仍舊很快落入下風。
隻見石之軒身形飄忽不定,整個人彷彿遊走於實虛之間。
一心和尚接連數掌轟出,明明掌力已然封死了石之軒前方去路,可石之軒身形卻總能在那千鈞一髮之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掌勢最薄弱之處。
其身外黑白勁氣流轉不息,一次次將雷掌中最剛猛的部分化去,隨後借力打力,將那股力量反捲而回。
“砰砰砰。”
轉眼之間,兩人已在半空中接連硬撼十餘招。
每一次碰撞,都會有震耳轟鳴在廣場上空炸開。
每一次交鋒,都會掀起一層層狂暴氣浪,將下方青石地麵壓出蛛網般的裂痕。
連同周遭天地之勢與天地之力,都被兩人的交鋒徹底攪動起來,使得整座禪院彷彿置身於一片風暴中心,四麵八方儘是狂風呼嘯之聲。
過程中,梅絳雪也通過顧少安的劍念,將石之軒以及一心和尚的交手清晰地收入眼中。
同為大三合層次的天人境武者,不管是石之軒還是一心和尚,自身對於精氣神、罡元以及武學的把控,都已經到了一個極高的層次。
戰鬥過程中,二人的反應、意識以及搏殺技巧,都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人驚歎的地步。
尤其是石之軒那《不死印法》的詭異,更是讓梅絳雪心中暗驚。
若是同等境界之下,在不瞭解《不死印法》特性的情況下,梅絳雪自認必然會在這《不死印法》之下吃上大虧。
這便是武學見識高低的重要性。
若武學見識不足,即便是實力相當,也會因不知敵人武學特性而吃虧。
廣場上,隨著戰鬥繼續,一心和尚的身形也被逼得不斷後退。
先是退至佛殿前方。
隨後又被石之軒一掌壓得橫移數丈,袍袖鼓盪,呼吸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平穩。
反觀石之軒,卻是越戰越盛。
他周身殺意與印法氣勁交織在一起,整個人如同一尊自陰影與風暴中走出的魔影。
每一拳每一掌轟出時,空氣都會先一步發出低沉嗚鳴,緊接著氣浪炸裂,波紋橫掃,彷彿連這片禪院上空都要被他那詭異而霸道的勁力生生扭曲。
廣場下方,一眾禪院僧人早已看得麵色發白。
誰也冇有想到,身為禪院院主、踏入天人境多年的一心和尚,在與石之軒真正交手之後,竟會這麼快便被壓製下去。
而立於下方的顧少安,則始終平靜地看著場中交戰的二人。
在他的感知之中,此刻的石之軒,已然將整場交鋒的主動牢牢握在手中。
一心和尚雖憑藉《佛心雷掌》與天人境修為尚能支撐,可若繼續這樣下去,被石之軒徹底壓入下風,不過隻是時間問題。
見此,顧少安也未再開口,體內劍丸輕輕一顫,劍念頓時如水銀瀉地一般,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瀰漫開來。
那劍念鋪展開來時,無風無響,亦無半點明顯的聲勢。
轉眼之間,便已融入了慈航靜齋所在的這一整片區域。
頃刻間,慈航靜齋禪院內的種種動靜,儘數隨著劍念反饋回顧少安的感知之中。
也就在這反饋而回的感知之內,顧少安忽然察覺到了一道極其特殊的氣息。
那氣息藏得極深,沉凝若淵,若有若無地蟄伏於禪院深處,彷彿一塊經年不動的古石,安靜地壓在佛殿之後的某一處位置。
可在感知到這股氣息的同時,顧少安眸光卻是微微一動。
因為在那一道特殊氣息之中,竟還有另外一股氣息,同樣讓他無比熟悉。
正是和氏璧的氣息。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顧少安忽然伸手入懷,下一刻,待到他將手從懷中抽出時,右手中已經是多出了一物。
正是此前顧少安從五毒聖子手中得到的和氏璧碎片。
然而,就在和氏璧碎片被拿出來時,往日宛若死物的和氏璧碎片竟是輕輕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