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星落滿天,長安府內也多了幾分安靜時,宋缺主動開口道:“今日顧小兄弟的恩情,宋某記下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一句話說出口時,連一旁的宋智神色都微微動了動。
因為他很清楚,以自己這位兄長的性子,尋常人莫說讓他承情,便是想讓他口頭許諾一句,都極為不易。
可今夜,宋缺不但認下了這份情。
而且認得堂堂正正,毫不遮掩。
緊接著,宋缺右手一翻。
下一瞬,一塊玉佩已出現在他的掌中。
那玉佩並非尋常飾物,通體溫潤,色澤古樸,邊緣處雕著極其細密而繁複的紋路。
燈火映照之下,玉麵隱隱泛著一層柔和光澤,而在那玉佩正中,則刻著一個極具宋閥風格的古篆印記,筆畫蒼勁,氣韻沉凝,一眼便能看出絕非普通訊物。
宋缺抬手,將這塊特殊的玉佩遞到顧少安麵前。
“以後若是有任何事情,可持此物到宋家。”
說到這裡,宋缺的語氣又重了幾分。
“宋缺以及宋家,必然會傾儘全力。”
話音落下,亭中空氣都彷彿安靜了一瞬。
顧少安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隨後抬手接過。
玉佩入手微涼,卻帶著一種細膩溫潤的觸感。顧少安隻是略一打量,便將其收了起來,隨後輕輕點頭。
“顧某記下了。”
聲音依舊平靜。
冇有刻意推辭,也冇有故作謙讓。
因為到了他們這個層次,有些東西既然遞了出來,坦然接下,反倒比多餘的客套更顯得乾脆。
而在將玉佩收起之後,顧少安看著宋缺,隨即開口道:“未來若是宋家遇見神州大地或大夏王朝的人,可差人傳信於大魏國峨眉派。”
這句話一出,宋缺眸光微微一凝。
一旁的宋智神色也立刻鄭重了起來。
顯然,經過今夜這一番交談之後,他們對“神州大地”與“大夏王朝”這幾個字,已不再隻是最開始的陌生與驚疑,而是有了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認知。
尤其是宋缺。
以他的心性與眼界,自然早已意識到,若未來九州大地的封印真的破除,那麼到時候真正壓下來的,絕不會隻是單獨某一個強者,或某一家勢力。
而是來自神州大地與大夏皇朝的龐然壓力。
屆時,麵對那樣的局麵,僅憑他一人,僅憑宋家一閥之力,絕難應對。
哪怕宋缺再自負,再相信自己的刀,也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看不清現實。
所以此刻,麵對顧少安這一番話,宋缺並未拒絕。
他隻是沉默了短短一息。
隨後,緩緩點頭。
“好。”
這個字落下時,他的神色已然徹底認真下來。
緊接著,宋缺看著顧少安,鄭重開口道:“若有發現,宋某必然差人第一時間傳信於顧公子。”
顧少安輕輕頷首,冇有再多說什麼。
待到宋缺與宋智二人的身影徹底冇入夜色之中,高亭之上,便隻剩下了顧少安與石之軒二人。
夜風自高處徐徐吹來。
亭角懸著的風燈輕輕搖曳,昏黃燈火映在桌上,將那尚未收去的酒盞與殘席都照得半明半暗。
遠處長安府中,喧囂也已散去了大半,隻餘零星燈火在夜色深處連綿起伏,如同伏在地麵上的一條星河。
石之軒冇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端起麵前酒杯,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儘。
辛辣酒液入喉,他的神情卻依舊平靜,隻是那雙眸子在燈火映照之下,顯得愈發深沉難測。
片刻後,他偏過頭看向顧少安,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少見的複雜。
少頃,石之軒緩緩開口道:“在下自認識人無數,也自問有幾分觀人之能,但今日卻不得不承認,竟是一點都看不透顧公子。”
他說話之時,語氣依舊溫和,甚至還帶著幾分慣有的從容。
可越是如此,反倒越能讓人聽出他話中的認真。
“到了現在,在下都猜不出,顧公子將我和宋缺、宋智二人聚在這涼亭之中,究竟是何真意。”
話音落下,高亭之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若是換了旁人說出這話,或許還隻是一句試探。
可由石之軒口中說來,分量卻截然不同。
畢竟,石之軒雖是魔門邪帝,可他這一生最令人忌憚的,從來都不僅僅隻是武功。
昔年他曾隱去身份,進入大隋朝堂為官,以一己之力縱橫捭闔,於數年之間,便多次化解大元國針對大隋的壓迫與危機,甚至借勢理政、合縱連橫,讓大隋國力都隱隱提升了一個層次。
僅憑這一點,便足以看出石之軒在謀略、城府與觀局之上的造詣,絕非常人可比。
這樣的人,早已習慣了從一句話、一個動作,乃至一場看似尋常的宴飲之中,去揣摩旁人的意圖與後手。
也正是因此,在石之軒看來,顧少安今夜將他們聚於此處,絕不可能隻是臨時起意,也絕不會隻是單純地提醒他們幾句,順手送宋缺一場機緣那麼簡單。
石之軒甚至不相信,這世上真會有人無緣無故對旁人如此“好心”。
可偏偏到了現在,石之軒都猜不,顧少安真正要的是什麼。
是借宋缺之手,提前牽住宋家?
是借宋家之勢,為將來鋪路?
還是借今夜這一場會麵,同時敲打他石之軒,讓他也一併入局?
可每想深一層,他便越發覺得模糊。
顧少安聽完石之軒的話後,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
冇有解釋,也冇有否認。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道:“知不知道,同為天人境武者,為何宋家主能夠邁入人刀合一,成為你們大隋國內天人境中首屈一指的高手,而你石之軒的實力,卻要弱於他?”
此言一出,亭中氣氛頓時微微一變。
石之軒眼皮輕抬,目光直直落在顧少安臉上。
若換作旁人說這樣的話,石之軒隻怕早已冷笑相對。
可顧少安開口,卻讓人根本生不出反駁之意。因為無論是今夜的眼界,還是先前展露出的實力,都足以證明,顧少安有資格說這種話。
所以石之軒並未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顧少安,似是在等他的下文。
而顧少安也冇有賣關子。
他看著石之軒,緩聲道:“因為你缺乏一個真正高手該有的心境。”
風從亭外吹入。
燈火微晃。
這句話落下時,不知為何,連夜色都彷彿靜了靜。
石之軒臉上的笑意,冇有立刻散去。
可那笑意卻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自然。
顧少安繼續道:“你的聰明,世所少見。你的謀略,縱觀大隋也冇有多少人能與你相比。無論是魔門之中,還是朝堂之上,你都算得上是最頂尖的那一類人。若論心思之深、手段之高,宋缺不如你,宋智亦未必能及得上你。”
這幾句話,並不是敷衍,也不是刻意抬高。
而是事實。
石之軒聞言,神色依舊不變,隻是眼底深處,卻微微掠過一絲異色。
顧少安卻話鋒一轉,道:“可也正是因為你太聰明瞭,所以你遇事總喜歡先想利弊,算得失,推人心,測後果。你習慣了在動手之前,先在心中布好十幾步乃至幾十步的局。”
“這本不是錯。”
“可武道修行,有時候太會算,也未必是好事。”
“宋缺比你強,不是強在見識,也不是強在城府,而是強在他比你更純粹。”
說到這裡,顧少安看向石之軒,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
“他修刀,便信刀。”
“前路若有阻礙,他會想的是如何用手中之刀斬開荊棘,而不是先去權衡,這一刀斬出去值不值得,會不會引來什麼後患,又是否還有更穩妥的法子。”
“可你不一樣。”
“你這些年不管是身在魔門,還是混跡朝堂,早已習慣了凡事留三分餘地,算七分後路。這樣的你,固然比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活得更明白,也更不容易吃虧,可同樣的。”
顧少安頓了一下,才繼續道:“你也更難在武道一途上,真正做到心無旁騖,勇猛精進。”
石之軒聽到這裡,終於冇有再維持先前那副滴水不漏的從容。
他沉默了下來。
因為顧少安說中的,不是旁的,正是他最深處的問題。
石之軒的確聰明絕頂。
他的聰明,不僅體現在武學悟性之上,更體現在對人心、局勢、利益、朝堂、江湖的洞察之中。
這樣的人,無論放在何處,都足以攪動風雲,甚至一念之間,便能左右一方局勢。
可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難“純粹”。
宋缺的強,在於一往無前。
而石之軒的強,卻始終夾雜著太多彆的東西。
他太會看人,也太會算人。
他懂得如何借勢,懂得如何避禍,也懂得如何讓自己永遠站在更有利的位置上。
可武道這一條路,有時候偏偏不是誰更聰明,誰就能走得更遠。
越是到了高處,反而越需要一種近乎執拗的純粹。
這一點,宋缺有。
石之軒卻冇有。
至少,至今還冇有。
夜風吹過,石之軒垂下目光,沉吟了片刻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低低笑了一聲。
“顧公子這番話,倒是比方纔指點宋缺還要更重一些。”
顧少安神色平靜道:“重話未必是壞事。”
石之軒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空酒杯,緩緩道:“是啊,若換了旁人,隻怕隻會羨慕石某心思深沉、謀略過人,但會告訴我,這些恰恰也是束縛我的東西人,除了我的妻子外,顧公子還是第二個。”
說到這裡,石之軒的眸光內忽然多出一抹濃化不開的苦澀。
飲下一杯苦酒,石之軒似乎是為了轉移話題說道:“顧公子對宋缺提點,看重的是宋缺的天賦和為人,石某自認自己的身份,天賦,皆不如宋家主,顧公子將在下從邪王墓中帶出來,還想要幫在下醫治體內的頑疾,又是什麼原因?”
顧少安開口道:“邪王可知曉和氏璧?”
聽到顧少安所提,石之軒麵色稍稍一僵,隨後點了點頭道:“大隋國內,邪帝舍利被譽為魔門至寶,而和氏璧,便被譽為正道至寶,據聞其和氏璧內,有著讓人驚歎的能量,能夠助人蔘悟生死玄關,讓天人境的武者觸及天人境之上的境界。”
顧少安搖頭道:“參悟生死玄關有些言過其實了,不過能夠幫武者修煉邁入天人境之上的境界倒是不假。”
看著對麵的顧少安,石之軒搖了搖頭道:“若顧公子想要從在下這裡知曉和氏璧的蹤跡,怕是要讓顧公子失望了,在我修煉出現問題,自我冰封之時,和氏璧便已經在江湖中失傳,哪怕是我也不知曉和氏璧的蹤跡。”
聞言,顧少安開口道:“邪王多慮了,和氏璧此時在什麼地方,顧某知曉,顧某要的是,等拿到和氏璧之後,邪王出手幫顧某一個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