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顧少安所問,石之軒以及宋缺都不自覺的皺了皺眉。
石之軒雖然今日才從冰封中甦醒,但下午回到長安府內後,已經是自己在長安府裡逛了一圈,對於如今大隋國內的局勢也有了一定的瞭解。
宋缺作為宋家的家主,如今大隋國內四大門閥之一,自然也對大隋國的局勢瞭如指掌。
但不管是宋缺還是石之軒,都不會覺得顧少安的問題會如此簡單。
眼見二人都冇有開口,顧少安也未賣關子,直言道:“我們所在的大隋,大魏以及大元三國,名為九州大地,而在這九州大地之外,還有另一片天地,名為神州大地。”
說著,顧少安將神州大地與九州大地之間的事情以及龍脈之事講述了一遍。
他聲音平緩,語氣也聽不出多少波瀾,可隨著那一句句言語出口,亭中的氣氛,卻在無形之中一點一點變得凝重了起來。
從九州大地與神州大地之間的劃分,到兩地之間被封禁隔絕的緣由。
從那一條條龍脈對於天地氣運與疆域穩定的重要,到大夏皇朝暗中圖謀九州大地、意欲借龍脈之力打破封禁的事情。
一件件,一樁樁。
在顧少安口中,被極為清晰地講述了出來。
夜色漸深。
亭外長安府中萬家燈火漸次亮起,遠遠望去,如星河落入人間。
而亭中幾人,卻隨著顧少安這一番話,心神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石之軒原本還帶著幾分疏淡與憂色的目光,漸漸多出了一抹凝重。
宋智更是眉頭緊皺,眼底精光不斷閃動,顯然正飛速思索著顧少安話中所包含的資訊。
便是連一向城府極深、心誌堅凝如刀的宋缺,此刻神色也不由沉下了幾分。
待到顧少安將九州大地與神州大地之事儘數娓娓道來。
亭中,忽然便靜了下來。
隻有夜風穿亭而過的聲音。
隻有遠處街道之中隱約傳來的喧嘩人聲。
顧少安則是在說完這一切後,重新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低頭輕輕飲了一口,彷彿方纔說出的那些足以震動天下的隱秘,於他而言不過隻是一些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而宋缺三人,則都冇有第一時間說話。
幾人腦中思緒不斷流轉,顯然都在判斷著顧少安方纔這一番言論,到底是真是假。
最後,還是宋智忍不住出聲道:“不知顧公子所言,可有證據?”
顧少安淡聲道:“大夏皇朝搭建的祭壇雖然已經被我毀了,但那暗室猶在,祭壇所在的暗室我已經在地圖上標記了出來,是真是假,等你們自己回到楊公寶庫的時候順勢檢視一遍便知真假。”
說到這裡,頓了頓後,顧少安開口道:“當然,顧某說的這番密辛,九州大地內所知者甚少,三位,若是三位不願意相信,也是情有可原。”
這一番話,顧少安說得極為隨意。
可越是如此,反倒越讓人難以從他的神情之中看出半點虛實。
尤其是他此刻那種坦然從容的模樣,更讓宋缺幾人心中原本的懷疑,不禁悄然淡去了幾分。
亭中燈火搖曳。
宋缺看著顧少安,沉吟了片刻後,終於緩緩開口道:“顧公子將這等隱秘告訴我們,是想要讓我們一同對抗神州大地。”
聞言,顧少安眼眸輕輕一挑。
他的身子微微向後靠了靠,整個人倚在椅背之上,神情間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漫不經心。
“宋家主以為你們還有其他選擇嗎?”
一句話落下。
亭中幾人的目光,頓時都凝在了顧少安的身上。
而在宋缺幾人的注視之中,顧少安緩緩開口道:“人為利動,九州大地如此大的疆域,能夠帶來的利益無需我多說,三位也能知曉。不管是大夏皇朝,還是神州大地的那些江湖勢力,都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
說著,顧少安抬起手,指尖輕輕在桌麵上點了一下。
動作很輕。
可在這安靜的亭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下一刻,他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
“大隋國,恰好便是九州大地與神州大地接壤之處。”
“換而言之,一旦九州大地封印破除,大隋國必然首當其衝。”
夜風吹入亭中。
顧少安衣袖輕擺,聲音卻始終平穩得冇有半點起伏。
“到了那個時候,不管是宋家,還是其餘三大門閥,又或者是大隋朝廷本身,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因為最先踏入九州大地的,不會是大魏,也不會是大元,而隻會是大夏皇朝的人,以及神州大地那些聞利而動的江湖勢力。”
說到這裡,顧少安目光微抬,視線先後掃過宋缺與宋智。
“屆時,宋家所麵對的,無非便是兩條路。”
“一條,是低頭俯首。”
“一條,是拔刀相向。”
亭中氣氛,霎時間又沉了幾分。
顧少安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若宋家或是邪王願意搖尾乞憐,甘願從今往後供人驅使,替人賣命,替人守土,甚至連自身生死與家族興衰都任由他人一句話來決定,那自然另當彆論。”
“可若不願意。”
“那麼自封印鬆動的那一日起,宋家便已先天站在了大夏皇朝的對立麵。”
隨著顧少安最後一句話出口。
亭中,徹底安靜了下來。
遠處樓下街道上的喧嘩,依舊若隱若現地傳來。
可這一刻,亭內的氣氛,卻像是與外麵的繁華人間完全割裂開來了一樣。
宋缺坐於原位,麵色沉靜,手指卻輕輕搭在桌沿之上,冇有說話。
宋智眉頭緊鎖,眼底神色不斷變幻,顯然也在不斷衡量顧少安這番話背後的輕重。
至於石之軒,則是微微垂下眼簾,似是在思索,又似是在回想什麼。
因為顧少安的話,他們根本反駁不了。
生而為人。
誰願意屈居於他人之下。
更何況,坐在這裡的三人,冇有一個是尋常人物。
宋缺天刀之名震動天下,執掌宋閥多年,心中自有傲骨。
他可以敗,也可以輸,但絕不能跪著生。
否則的話,他宋缺如何配繼續帶著這“天刀”之名?
宋智作為宋家第二高手,亦是宋家智囊,謀略深沉,自身也有著“地劍”的外號,亦有屬於自己的氣度與堅持。
石之軒,更不必說。
昔日魔門邪王,縱橫天下多年,哪怕如今鋒芒儘斂,可那份深入骨髓的驕傲,又豈是旁人能夠輕易磨平的。
三人皆是天人境武者,
威名赫赫,立於世間頂端。
這樣的人物,又怎麼可能願意在未來某一日,向著一群來自神州大地的人低頭俯首。
一時間。
不管是宋缺,還是石之軒,甚至是一旁的宋智,竟都沉默了下來。
而這沉默,本身便已經是一種答案。
顧少安將三人的反應收入眼中,神情卻依舊平靜。
他冇有催促。
也冇有繼續步步緊逼。
隻是再一次端起酒杯,緩緩飲了一口,任由這番話中的分量,在亭中幾人的心中一點點發酵開來。
夜色,越來越深。
長安府中的燈火,也越發璀璨。
露天亭子之中,燈影輕晃,幾人的身影在桌案與欄杆之間被拉出深淺不一的輪廓。
數息後。
宋缺終於緩緩抬起頭,看向顧少安。
那目光,比起先前,已然多了幾分真正意義上的審視與鄭重。
數息後。
宋缺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再一次落在顧少安的身上。
此時此刻,他眼中的審視之意,較之先前已然更濃了幾分。夜風自高處拂過,將宋缺鬢邊髮絲輕輕帶起,也讓他那張本就棱角分明的麵容,在燈火映照之下顯得愈發沉凝。
亭中安靜了片刻。
隨後,宋缺方纔開口道:“既然顧公子早已知曉此事,為何不直接聯合大隋朝廷與其他門閥,而偏偏先來找我宋家。”
聲音落下。
一旁的宋智也隨之抬起眼,看向顧少安。
顯然,這個問題,同樣也是他心中所想。
甚至就連石之軒,此刻也微微側目,目光停在顧少安的臉上,似是也想聽一聽,這位年紀輕輕卻知曉諸多驚天隱秘的峨眉弟子,到底會給出怎樣一個回答。
麵對宋缺的詢問。
顧少安神色卻並無半分變化。
他隻是將酒杯輕輕放下,杯底與桌麵接觸之時,發出一道極輕的聲響。隨後,他抬起眼,迎上宋缺的視線,語氣平靜道:“或許是因為宋家比起其他三家,更加有氣節吧。”
這句話出口得很平淡。
可落在亭中幾人耳中,卻讓氣氛微微起了一絲變化。
宋智眼神輕動,像是有些意外顧少安會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宋缺的神情則依舊沉穩,隻是那原本壓在眉宇之間的幾分冷凝,似乎也在這一刻略略緩和了少許。
至於石之軒,則是眼中閃過一抹若有若無的異色,隨後嘴角輕輕牽起一分弧度,像是聽出了這話中的幾分認真,也聽出了幾分不加掩飾的直白。
而就在下一刻。
顧少安忽然又輕輕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卻讓他整個人原本顯得有些深沉難測的氣質,稍稍多了幾分隨意。
隨後,顧少安語氣忽然輕緩了幾分:“更何況,此地雖然並非是大魏國,可顧某到底是峨眉派弟子。四大門閥之中,宋家和李家名聲尚可,隻是李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過一幫損人利己的偽善之輩。相較而言,顧某還是更願意和宋家打交道。”
這一番話說出後。
亭中先是靜了一瞬。
緊接著,石之軒眼中的異色更濃了幾分,旋即竟是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在此刻安靜的亭子裡顯得分外清晰。
顯然,即便是以石之軒的心性,聽到顧少安這樣毫不避諱地評價李家,也不免覺得有些有趣。
而宋智則是眉頭微挑,神色間帶上了幾分微妙。
他顯然冇有想到,顧少安前麵還在談論九州封禁、神州大地、大夏皇朝這等足以影響天下格局的大事,下一刻,卻又能用這樣近乎閒談的語氣,說出如此鋒利而不留情麵的話來。
偏偏這話從顧少安口中說出來,卻又顯得格外自然。
彷彿他當真隻是單純看不慣李家,故而順口說了出來一般。
宋缺聞言,沉默了片刻。
夜風穿過亭角,燈火輕晃,將他麵上的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片刻之後,宋缺方纔緩緩開口道:“顧公子對李家,似乎頗有成見。”
顧少安淡聲道:“倒也算不上成見。”
說著,顧少安目光微抬,越過亭外欄杆,看向遠處長安府中那一片璀璨的燈火。
“隻是有些人,擅長把自己裝點得冠冕堂皇。”
“嘴上說的是天下蒼生,心裡算的卻是自家利益。”
“表麵看著禮賢下士,仁義寬厚,背地裡卻最善於審時度勢,待價而沽。”
“若隻是爭天下,這本也冇什麼。成王敗寇,自古如此。可偏偏一邊想要名,一邊又想將所有事情都做得乾乾淨淨,不沾半點汙名。”
“這樣的人和勢力,打交道的話算計太多,過於乏神。”
這幾句話,顧少安說得依舊平靜。
可越是平靜,越讓其中那份評價顯得直接。
宋智聽到這裡,目光微微閃動,卻並未出聲反駁。
因為他很清楚,顧少安雖然話說得不算客氣,可放眼如今大隋局勢,李家的行事風格,的確向來如此。
他們最擅長的,便是將自己置於最合適的位置上。
既要謀奪大勢,又要維持聲名。
既要借勢而起,又要儘量不讓自己背上太多惡名。
論手段,論隱忍,論佈局,李家從來都不缺。
可若說氣節與風骨,便未必能夠當得起太高的評價了。
想到這裡,宋智不由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後抬眼看向宋缺。
而宋缺,則隻是靜靜坐在那裡,冇有說話。
他並未因為顧少安誇讚宋家便露出什麼自得之色,也冇有因為顧少安貶低李家而附和什麼。隻是那雙沉如古井的眼睛裡,卻隱隱多出了一份更深的思量。
因為他明白。
顧少安這番話,看似隨意,實則已經將他的態度擺得極為清楚了。
他來找宋家,不僅僅是因為地勢,不僅僅是因為局勢。
更因為在顧少安眼中,宋家比其他幾家,更值得合作。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
可放在眼下這個局麵裡,卻意味著太多東西。
亭中,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遠處長安城中的夜色愈發深沉,萬家燈火彙聚成片,映得天邊都彷彿泛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亭內幾人的衣袍在風中輕輕擺動。
桌上的酒香,隨著風緩緩散開。
半響,宋缺開口問道:“顧公子想要我們做什麼?”
聞言,顧少安搖了搖頭:“並無要求。”
“嗯?”
本以為顧少安專程將他們叫過來將這等隱秘告知於他們,必然是已經已有規劃,哪裡想得到顧少安竟然會是這樣一個回答。
將三人的反應收入眼中,顧少安如實道:“事實上,在來這大隋國之前,顧某原本的打算隻是通過顧某和張真人的聯合,護住大魏國這一畝三分地,有關大隋國和大元國,並未在顧某的考慮範圍內。”
“所以這一次大隋國之行,起初的目的也隻不過是將不良帥,慈航靜齋這些大夏皇朝的人解決掉。”
“今日與三位的閒聊,也不過是臨時起意罷了。”
顧少安話雖然說的輕描淡寫,但這平淡的語調之中,卻有一種將宋缺和宋智以及石之軒都並冇有放在心上的傲氣。
想到顧少安今日在楊公寶庫內展現出來的實力,宋缺眼睛輕眯。
再看顧少安時,宋缺的身上竟是露出了幾分戰意。
幾人本就坐在一個涼亭之內。
宋缺身上這愈發濃厚的戰意,即便是梅絳雪都能夠清楚的感受到,更何況是其他三人。
亭中原本便已凝實下來的氣氛,頓時又沉了幾分。
夜色自四麵八方壓來,高樓之上的風也比下方更急了些。亭角懸掛的風燈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的光影在桌麵與地麵之間來回晃動,使得亭內幾人的輪廓都多出了幾分明滅不定之感。
顧少安心思一轉,哪裡不知是他方纔的語調和姿態刺激到了宋缺。
對此,顧少安輕笑一聲,隨後右手隨意抬起。
隨著這一抬手,桌麵之上原本靜靜放著的一根竹筷,忽然像是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了一般,先是微微一顫,緊接著便脫離桌麵,落入顧少安的手中。
顧少安指間輕轉,細長的筷身在他手中穩穩停住,宛若一柄尚未出鞘,卻已暗藏鋒芒的長劍。
隨後,顧少安抬眼看向宋缺,聲音平和依舊。
“宋家主準備好了嗎。”
此言一出。
宋缺眸光輕閃,立刻明白了顧少安的意思。
隨後,宋缺也是如顧少安一樣,將麵前一根竹筷吸到手中。
五指收攏的瞬間,宋缺整個人的氣質,驟然變了。
若說此前的他,沉凝內斂,如一柄藏鋒於鞘中的古刀,那麼這一刻,隨著竹筷入手,他整個人便像是忽然間拔刀出鞘了一般。
霎時間,一股鋒芒畢露的氣機,猛然自宋缺體內升騰而起。
那氣機冇有半點刻意張揚,卻在出現的刹那,便讓亭中空氣像是驟然緊繃了起來,桌上的酒杯與盤盞開始輕輕震動,杯中酒液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波紋,便是亭外吹入的夜風,也彷彿在這一刻受到了某種牽扯,盤旋著在亭中流轉不休。
與此同時,宋缺體內的罡元已然開始運轉。
一縷縷雄渾而精純的真元自經脈之中奔湧而起,迅速流轉至周身百骸。
緊接著,他體內的精氣神,也在這一刻徹底提聚起來,整個人的狀態,在短短一息之間便已攀升至巔峰。
而後。
隨著宋缺心念一動。
那一股早已被他淬鍊得精純無比的刀念,也無聲無息地自體內瀰漫而出。
那並非尋常意義上的氣勢壓迫。
而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鋒利的意。
彷彿此時此刻,坐在亭中的已不再隻是一個人,而是一柄可斬開山河、劈碎長空的絕世天刀。
亭中四周垂下的輕紗,被這股刀意一激,竟無風自動。
空氣之中,也隨之多出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割裂感。
石之軒眼中亦浮現出一抹異色,顯然即便是他,也清楚地感受到,眼下的宋缺,已經將自身狀態毫無保留地調動了起來。
而在這一片驟然緊繃的空氣之中。
宋缺抬起眼,平靜地看向顧少安。
“請指教。”
聲音不高。
卻沉穩如鐵。
聞言,顧少安體內的罡元以及劍念運轉間,手中竹筷輕抬,隨後以筷代劍,向著宋缺點去。
竹筷自顧少安手中前探,軌跡平穩,冇有絲毫花巧,像是隻是極為隨意地向前遞出了一劍。
動作並不快。
甚至可以說,慢得讓一旁的梅絳雪都能夠清楚的看見這竹筷在空中移動的軌跡。
可就在這一筷刺出的霎時間。
周圍的天地之力,竟像是忽然被這一式所引動。
亭外夜風,本是自西向東吹來,可在顧少安這一筷點出之際,那原本散亂流動的風勢,竟像是忽然有了歸處一般,齊齊向著這方亭子彙聚而來。
緊接著,夜空之上原本緩緩浮動的流雲,也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
雖無驚雷炸響,也無異象橫空。
可宋缺、石之軒這等層次的高手,卻都能清晰無比地感覺到,這一刻,顧少安這一筷之中,已經不單單隻是他一人的劍意與罡元。
而是連同周遭的風勢,雲勢,乃至這一方天地的律動,都被他順勢帶了進來。
這一筷遞出。
彷彿刺來的,已經不隻是一根竹筷。
而是整片天地。
當宋缺的目光落在那根向著自己刺來的竹筷上時,他的身體竟是猛地一抖。
那並非畏懼。
而是武者本能在麵對極致危險之時,所產生的最直接反應。
恍惚之間,宋缺竟覺得自己眼前所麵對的,根本不是顧少安。
而是這一片夜色之下的天地萬象。
風在動。
雲在行。
燈火在搖晃。
高樓在夜色之中靜立。
長安城中遠處的人聲、風聲、酒樓中的絲竹聲,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之力拉長、彙聚,然後一同壓向了自己。
不僅如此。
這根看似緩慢的竹筷看似隨意的向著他點出,可在宋缺的眼中,這根竹筷此時卻彷彿蘊含著無窮無儘的變化。
前一瞬,它像是刺向自己的眉心。
下一瞬,又彷彿轉而落向胸口。
可再下一刻,那一筷之中的意境卻又像是遍佈四麵八方,無論自己退、閃、避、擋,最終都還是要落入這一筷所籠罩的範圍之中。
這一刻,宋缺竟是根本找不到出手的契機。
不是他不想出手。
而是顧少安這一筷所形成的勢,太過圓融,也太過完整。
像是山川河嶽本就在那裡,像是天地自然本就如此運轉。
以至於宋缺心中分明已經推演出了數種變化,可每一種念頭纔剛剛升起,便又在下一瞬間被顧少安這一筷之中更深一層的變化生生壓了回去。
亭中空氣,愈發沉重。
兩股氣機無形碰撞之下,空氣之中已經開始浮現出一圈圈細微的透明波紋。
那些波紋自二人之間擴散而開,撞在亭柱之上時,竟震得木柱發出低低的悶響。
桌上幾隻瓷杯承受不住這股不斷擠壓的勁力,表麵悄然浮現出一絲絲裂紋,下一刻,裂紋迅速擴大,伴隨著“哢”的一聲輕響,竟有一隻酒杯直接崩開一道缺口。
風聲,也在這一刻陡然急了幾分。
夜風捲過亭頂,發出嗚嗚低嘯,宛若刀劍在鞘中錚鳴。
終於。
在那根竹筷逼至身前的一刻。
宋缺眼中精芒驟然暴漲。
下一瞬,他口中驀然發出一聲低喝。
這一聲低喝並不算高亢,卻沉沉震開,宛若悶雷炸響在亭中,震得四周空氣都隨之一顫。
與此同時,宋缺手中的竹筷之上,雄渾罡元與淩厲刀念驟然覆蓋而上。
原本尋常不過的竹筷,在這一刻彷彿真正化作了一柄刀。
一柄無堅不摧、寧折不彎的刀。
緊接著,宋缺手臂驟然一動。
那根竹筷帶著一股決然無比的刀勢,向著顧少安點來的那一根竹筷迎了上去。
這一迎,看似簡單。
可筷身劃過空氣之時,卻硬生生帶起了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空氣被撕裂。
氣浪自筷尖兩端翻卷而起。
二人之間那原本已然壓縮到極致的空氣,更是在這一刻如同被驟然點爆一般,轟然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桌案上的酒壺與碗盞,被這股擴散開的氣浪震得齊齊跳起。
亭角懸燈瘋狂搖晃。
四周垂落的輕紗,更是在霎時間被吹得高高揚起。
而後。
兩根竹筷,終於碰在了一起。
冇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隻有一道極其清脆,卻又格外刺耳的斷裂聲,驟然響起。
“哢。”
聲音傳出的刹那。
宋缺手中的竹筷,竟是直接被點斷。
不是寸寸炸裂。
也不是被蠻橫震碎。
而是彷彿被某種無可抗拒的力量,自最關鍵的一點上,精準無比地點斷了下去。
斷裂的半截竹筷打著旋飛出,擦著桌沿釘入一旁的木柱之中,尾端兀自震顫不止。
細碎的竹屑在空氣之中飛散開來,被燈火一照,如同細小的金塵一般,在半空中緩緩飄落。
反觀顧少安。
他手中那一根竹筷,依舊平穩地停在那裡。
筷尖,距宋缺身前不過數寸。
不再前進。
也未曾顫動半分。
彷彿方纔那引動天地、壓迫四方的一擊,於他而言,也不過隻是極為尋常的一次出手。
一時間。
整個亭中,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隻有那些被氣浪掀起後又緩緩落下的竹屑,還在空中飄動。
隻有杯中未曾灑儘的酒液,仍舊一圈圈輕輕盪漾。
宋智看著眼前這一幕,瞳孔已然不自覺收縮了起來。
石之軒眼中的神色,也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因為他們都看得明白。
方纔這一擊,顧少安不但贏了。
而且贏得極其乾脆。
甚至於,若非顧少安刻意收手,隻怕方纔斷掉的,就不隻是宋缺手中的那一根筷子了。
而宋缺,則是靜靜看著顧少安手中的竹筷。
數息之後,他才緩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斷筷。
夜風吹過。
宋缺指間那半截竹筷,輕輕晃了一下。
他的神色仍舊平靜,隻是眼底深處,卻已然掀起了遠比表麵更大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