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廣場上,正午耀陽逐漸高懸而起,八方賓客陸續落座,環形廊下的坐席很快被占滿,連外圍石階都層層迭迭站滿了人,華服錦緞與兵刃佩飾交相輝映,喧鬨聲如蜂群振翅般嗡嗡響起。
各大勢力代表趁此齊聚之際,紛紛尋機攀談,或舉杯致意,或附耳低語,言語間滿是熱絡。
有人以靈茶為引,三兩句便從宗門近況聊到合作意向;有人借遞話本之機,將記載著交易條款的玉簡不動聲色塞進對方袖中。
酒盞交錯間,笑聲與私語此起彼伏,倒是將這般場麵,烘托得十分熱鬨。
恰在席間聲浪漸高時,遠處天際忽然掠過三道流光。
為首之人穿著十分標準的花宗製式服裝,與其那婀娜的身姿相搭配起來,倒是顯得亭亭玉立,十分大方得體。
其後兩道身影禦空相隨,淺青裙裾與玄色衣襬被罡風揚起,似雙鶴穿雲而來。
與此同時,一道清越的女聲,裹著磅礴鬥氣自雲端壓下,字字如金石相擊,震得簷角風鈴驟響——
「星隕閣慕青鸞小姐、蕭淩大師到!「
聲浪如漣漪般擴盪而開,向著廣場傳盪而去,清晰落入每一個正在交談的人耳中。
聲浪落地不過瞬息,廣場席間驟然一靜。
執杯欲飲的手懸在半空,琥珀色茶湯晃出細微波紋。交頭接耳的私語陡然凝在喉間,惟有簷角風鈴仍在輕響。
眾人在聽清「星隕閣「「蕭淩「二字的剎那,竟似被無形絲線牽動般,齊齊抬頭望向天際——
映入眾人視野的,是兩女一男三道身影,正踏空向廣場飄然而至。
左側女子身著淺粉襦裙,金步搖隨動作輕晃,右側少女一襲淺青色連衣裙,透著幾分嬌俏活潑。
兩名女子皆是容貌昳麗、氣質出塵,可在場眾人的目光卻終究並冇有在她們身上停留多久,滿座賓客的目光,皆如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鎖定在中央那道玄色身影上。
那青年身姿修長如鬆,墨發被山風揚起,眉骨英挺如刀刻,眼尾微挑間似有星芒流轉,偏生唇角噙著抹淡笑,又添幾分疏朗清貴。
當他麵容清晰映入眾人眼底時,席間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那張被傳言「劍眉星目、冠絕中州「英俊麵容,此刻正覆著層薄薄的金粉光暈,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淺笑,氣質雖顯親和,卻有種難以靠近之感,叫人不敢直視卻又難以移開目光。
當然,吸引在場各大勢力代表目光的,遠非少年那張堪稱絕世無雙的完美容顏。
更重要的,則是少年那如今中州大陸,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身份——星隕閣,蕭淩。
其在修煉一道之上的天賦堪稱妖孽,年紀輕輕便已晉級鬥尊級別,如今經過數年的沉澱之後,實力更顯深不可測。
更遑論其煉藥造詣堪稱驚世——二十餘歲便在上屆丹會中,以九色丹雷淬鏈八品巔峰丹藥,丹成時雷雲化鳳、響徹天際,最終以絕對壓製之姿登頂魁首。
這般壯舉,莫說當代丹道幾乎無人能及,便是縱覽中州丹道千年史卷,也是堪稱震古爍今的傳奇。
眾人望向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裡,敬畏、驚嘆、艷羨等諸多情緒翻湧,如沸水煮茶般咕嘟作響。
便是花宗邀請的各勢力代表中,不少年輕女子也是頻頻抬眸,眼波掠過蕭淩麵龐之時,似有流螢輕顫,畢竟,中州大陸上,能以二十餘歲之齡橫跨實力與丹道雙絕的人物,本就如天際孤星般遙不可及,縱是高傲如孔雀的貴女,也難免心生嚮往。
即使是花宗內門成員,此刻也有不少人捏緊了袖口。她們望著那道立於雲端的修長身影,眼底泛著細碎的光,卻又因場合莊重而不敢太過顯露,隻敢借著整理鬢間花飾的動作,悄悄再瞥上一眼。
對於落在身上的各色目光,蕭淩雖有所察覺,卻並未太過在意。
他朝下方匆匆一瞥,見席間多是陌生麵孔,便將目光收回。
此次花宗所邀的各方勢力代表,大多都為高階鬥宗修為,便是鬥尊強者,也是寥寥可數。
以他這般身份親臨會場,本就罕見,須知,尋常宗門遣使,至多派出長老或核心弟子,像他這樣幾乎是宗門支柱的身份,前來觀禮的,當真是十分罕見了。
也正因如此,先前席間眾人對蕭淩的突然現身這般震驚意外,倒也情有可原。
當然了,而真正叫人震動的核心,自然是他自身那足以震懾中州大多數人的實力,與在煉藥一道紙張的絕頂技藝,雙重作用之下,所帶來的的恐怖影響力,這般人物踏足之處,又怎能不掀起波瀾?
隨著三道身影掠至青石廣場不遠處,為首的花緋素手輕抬,周身驟然泛起瑩潤光華,無數花瓣自虛空凝現,如被無形絲線牽引般,在三人身前層層迭迭鋪展開來。
細碎的粉白花瓣於空中旋轉成團,繼而如積木般拚接成型,轉眼間便築成一道從雲端垂落至那青石廣場邊緣的花瓣階梯。
這般排場頓時惹來席間陣陣驚呼之聲,先前眾人赴會時,花宗雖以禮相待,卻從未有過這般如夢似幻的接引之儀。
唯有蕭淩一行人,得享花瓣築階、光盞引路的殊榮,足見花宗對其禮遇之隆。
待花瓣階梯鋪墊完成,花緋便也側過身來,對著蕭淩和慕青鸞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人見狀點頭迴應,隨即便在眾人目光注視下,並肩踏上花瓣階梯,沿著階梯向下方的青石廣場緩步走去。
兩人行走間,全場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們身上。
就連蕭淩和慕青鸞腳掌踩踏在柔軟花瓣上發出的「簌簌」聲,在這般安靜的氛圍中都顯得格外清晰。
那聲音細碎輕柔,似春日柳絮拂過玉階,又似夜風掠過琉璃盞,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絃上。
待到片刻之後,蕭淩和慕青鸞便已踏至青石廣場之上,兩人的目光,便與高台上的幾位花宗長老對視而上,並微微頷首示意。
那些花宗的長老們,也並未對蕭淩擺架子,紛紛笑臉迴應,蒼老的麵容上笑出細密褶皺,眼角眉梢俱是熱絡之意,直比春日盛放的繁花還要鮮活幾分。
隨即,蕭淩和慕青鸞在一名花宗女弟子的引領下,來到一旁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座坐定。
待到身形坐定,蕭淩指尖微動,一縷精神力如蛛絲般蔓延開來,在身周悄然織就一層阻隔感知的結界。
淡金色光膜籠罩座席的剎那,原本聚焦此處的目光紛紛撞上無形屏障,隻能隱約看見兩道身影的輪廓,卻再難窺清席間動靜。
而見此情形,在場眾人原本匯聚在蕭淩方向的目光也漸漸收回。
既然這位以結界阻隔感知,顯然不欲過多暴露在人前,眾人自不會不識趣地繼續窺探。
先前寂靜的廣場,此刻漸漸泛起交談聲,隻是,如今的話題,皆是繞不開那位坐在高席上的玄衣少年,從丹會上九色丹雷的威勢,到其那標誌性的異火,句句不離「中州第一煉藥師「「蕭淩大師「的名號。
坐席之上,慕青鸞指尖撚起案幾上一枚雕工精巧的海棠酥,輕咬間酥屑簌簌落於錦緞,抬眸望向台下如織的人影,含糊道:「師兄,這次來的人還真不少呢,怕是中州大半有名有姓的勢力,都派代表來了吧?」
她望著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眼睛彎了彎。
蕭淩執起鎏金茶盞輕吹浮沫,唇角揚起一抹淡笑:「花宗畢竟是中州二宗之一,名聲在外,麵子還是要給的。」
他目光掃過廣場周圍那些來自各方勢力的代表,語氣隨意,「何況這種盛會,誰不想來湊個熱鬨?指不定有人想趁機做點什麼呢……」
慕青鸞聞言眉梢微挑,轉頭看向蕭淩:「師兄這話意思……難不成等會兒要出什麼事?」她指尖捏著半塊點心,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陰影,眼裡泛起幾分探究。
「或許吧,究竟會怎樣,且看接下來的動向。」蕭淩指尖輕叩桌沿,目光掠過廣場暗處遊走的暗哨,「指不定真會有不尋常的動靜。」他語氣淡淡,卻似藏著幾分鋒銳,說罷便垂眸飲茶,不再多言,隻靜待儀式啟幕。
……
時間在眾人的交頭接耳中悄然流逝。
約莫又過去了半刻鐘後,花宗後山深處,忽然爆起一道赤紅虹光,立即便將眾人的注意力,都給牢牢的吸引了過去。
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之下,虹光如離弦之箭般劃破天際,直往青石廣場激射而來。
待到虹光落地的剎那,廣場中央驟然騰起丈高金芒。
待光華漸斂,一位華服女子的身影顯露出來,她身著金線繡就的鸞鳥紋錦袍,廣袖垂落處綴著拇指大的珍珠,腰間纏枝玉帶上嵌著十二顆鴿血紅寶石,端的是貴氣逼人。
隻是那抹在唇上的丹蔻顏色極深,襯得她唇角微抿時,薄唇線條透著幾分冷硬刻薄,眼尾上挑的弧度更添銳利。
在場眾人看清其麵容的剎那,便幾乎同時認出了來人身份,正是花宗如今的代宗主,花錦。
花錦立定身形,繡著金線鸞鳥的廣袖輕揚間,目光掃過廣場四周坐席。
在掠過蕭淩與慕青鸞所在的高席時,她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但也不過數息便移開視線,並冇有露出太多的異樣。
隻不過,在花錦的心中,卻暗生可惜之情,若能與蕭淩攀上關係,甚至更進一步,有這位大師和星隕閣撐腰,這宗主之位豈不是如探囊取物?
更何況,蕭淩論相貌風度、論年紀修為,哪一樣不比那居心叵測的妖花邪君強上千百倍?
若能得他青睞,便是要她花錦立刻與那妖花邪君斷了牽扯,其也是能眼都不眨地便做到。
隻不過,花錦自己心底也清楚,這般念頭,也隻是鏡花水月罷了。
她暗中輕嘆了口氣,將那些虛妄的盤算壓迴心底,與其寄望於高不可攀的星辰,不如先攥緊眼前的權柄。
若能藉此次繼位大典的機會,坐穩宗主之位,日後與蕭淩接觸的機會未必冇有,屆時她手握花宗權柄,未必不能以宗門之名與星隕閣共謀些利益,以此來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
平復好心中思緒後,花錦便輕揚下巴,鬥氣裹挾著聲線,如洪鐘般向著廣場四周盪開:「今日承蒙諸位撥冗蒞臨花宗宗主交接大典,我謹代表宗門上下,向各位致以誠摯謝意。「
她廣袖翻卷間金芒乍現,指尖掠過腰間鎏金令牌,「身為代宗主,必當承先輩之誌,守宗門之基。今番盛事,還望諸位儘歡儘興,共鑒花宗新章。「
花錦話音落下,聲浪如重鼓般震得人心發燙。在場眾人轟然應和,廣場四周坐席上霎時掌聲雷動,連片的掌聲卷著花瓣掠過飛簷,驚起簷下白鴿撲稜稜振翅。
見此情景,花錦的嘴角,也是不由自主揚起一抹淺笑,這般感覺,她對此十分的享受,不過想要真正的擁有,就必須將這花宗的宗主之位,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中。
待掌聲漸歇,花錦再度開口,聲線裡多了幾分冷銳:「按花宗規矩,宗主交接大典之際,競爭者需以伴侶協戰,共爭宗主之位。「
她的話語稍作停頓,語氣帶上了些許冷冽之色,再次開口說道,
「我既是花宗當代宗主,自當是首名宗主繼承者,若有不服者,可於今日向我與我的伴侶發起挑戰,否則,今日之後,這花宗宗主之位,便是由我繼承,而宗主令牌,自然也不能在流入外人手中!「
說到此處,花錦神色驟然陰冷,眉梢斜挑間戾氣畢露,顯然,對宗主令牌至今未握在手中一事,她心底滿是怨憤。
提及那持有令牌之人,她眼尾微顫,唇角勾起的弧度儘是嫌惡,卻又強自按捺,指尖緊緊攥住腰間代宗主令牌。
不過轉瞬,花錦麵上又揚起倨傲笑意,今日之後,這花宗宗主之位,便是她的囊中之物,畢竟,花宗比試的規矩,可是男女二人同時迎敵,而那對姐妹,卻隻能一人出戰,有著妖花邪君的幫助,她自然是不認為自己會有輸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