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警視廳本部外牆的玻璃上,還貼著一層凝出的白霜。
觀察室裡的頂燈已經熄了大半,餘下一盞光亮不那麼刺眼的光源。
通風口向下方徐徐送出暖氣,將不間斷的熱流烘在下方兩具並排躺著的嬌軀上。
女人睜開眼,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看了幾秒。
向來長直冷冽的眉眼,此刻難得聚起一片睡醒時獨有的茫然。
緊接著,一陣真切的疲乏又在周身散開。
這種專為審訊隔間準備的皮革沙發,平時坐在上麵喝杯咖啡,或是旁聽他人做個簡短匯報也還算得體。
可若要論及睡眠,那委實談不上什麼舒適的臥具。 追書認準,超讚
這麼將就著在上麵躺了一整晚,即使中島凜繪經年維持著絕佳的身體素質,關節處也難免蓄滿僵滯的麻意。
她雙手向後撐在沙發邊緣,想把摺疊了一夜的腰身撐直。
隻是稍一借力,原本虛蓋在右肩上的麵料便順勢向下滑墜,順著曲線一路撲散,最終跌蓋在緊緻的腰臀間。
女人垂下視線,看向此刻被披蓋在身上的物件。
一件版式對她來說稍顯寬大的卡其色風衣。
除了被她暖出的熱度外,領口和袖口處,似乎還混搭著某人常抽的七星味道。
也是這股氣味鑽進鼻腔的瞬間,昨夜停滯在睡意前的記憶才重新在腦海中接續。
她本來和佐藤美和子商量好,是想讓那個打算熬一整天的男人到觀察室的沙發上睡後半夜,她們兩個幫忙守一會。
本想靠在沙發上稍微眯一會,結果眼睛一閉一睜,兩個人就相互依靠著睡到了現在。
看這身上多出來的風衣就知道,武田恕己不僅沒叫醒她們,反倒把最後休息的地方也讓了出來。
中島凜繪揪住風衣一角,向上提了提。
由於骨子裡的疲乏還未完全褪去,她並沒有立刻將雙腿從沙發上放落,隻是依靠腰腹的支撐,維持半起身的坐姿。
這麼一來,身上那件在高階成衣店定製的白襯衫,就徹底暴露了修身剪裁所帶來的弊端。
布料經過一夜的輾轉,此刻在腹部堆擠出幾道淩亂的褶子,領口也跟著向外敞開些許。
底下異常飽滿的肉量生生頂著兩端的布料,將領口下方的那幾粒釦子撐至極限。
紐扣似落未落著掛在釦眼裡,似乎視線再往下點,便能透過縫隙窺見大片隨呼吸起伏的輕霜。
順著襯衫收攏的衣擺往下收落,褲腿因姿勢的問題,被豐隆的腿肚頂起一圈,露出底下一小截半包在中筒白襪中的小腿。
一邊沒入厚底踝靴的深處。
另一邊因著昨晚的斜靠早已卸了力氣,正鬆垮地搭在靴筒邊緣,連帶著後半片腳跟也都懸在空中。
中島凜繪把手指搭在峰巒起伏最險峻的位置,將幾處被過分頂開的衣褶向外推順,讓釦眼處的緊繃感舒展少半。
做完這番整理,她才把滑落在腿麵的風衣從腰間拿開,雙手將其摺疊兩道,又妥善安置在沙發另一端的空處。
儘管她這番整理衣服的動作幅度控製得很輕,還是免不了讓坐墊產生一陣短促的塌陷。
原本依偎在內側熟睡的佐藤美和子,被這幾下連續不斷的輕顫擾了安寧,溢位一道軟糯的呢喃。
睡夢中毫無防備的的女警官側過身子,連帶著裹在肉色連褲襪裡的右腿徑直往前一跨,壓在中島凜繪的腿上。
由於昨晚直接和衣而睡,此刻佐藤美和子身上那件黑色圓領衫,在腰間往上捲起一截,帶有馬甲線的小腹半露在空氣中。
腹肌往下延伸,原本偏向端莊打扮的窄邊包臀裙,本是靠著版型收緊,縛在胯部兩端。
如今伴隨著大幅度的側翻,硬挺的麵料根本兜不住那誇張的肉感,裙擺順勢向上猛躥一截。
大半春光近乎全數落入中島凜繪的視野中。
佐藤美和子並沒有急著睜開眼睛,受睏倦拖拽的本能影響,她下意識尋找著身邊帶有熱源的物體。
女人兩條手臂向前一探,一把抱住身旁剛坐直的中島凜繪,臉頰就近挑了塊覆著衣物麵料的皮肉,來回蹭過兩下。
將原本好不容易理順的領口又給壓折下去。
「凜繪...現在幾點了?」含糊不清的嗓音還帶著散不去的睏意。
中島凜繪並沒有推開這隻扒在身上的八爪魚,指尖穿過有些淩亂的黑色短髮,在對方的後腦勺上順捋兩下。
「七點剛過。」她任由佐藤這麼抱著,溫聲說道:「你可以再睡一會。」
聽到這個確切的時間,抱著她腰際的兩條手臂不僅沒有鬆開,反倒往裡又勒進兩分,試圖將兩人貼得更緊。
隨之而來的呼吸聲,又再次在觀察室內均勻拉長。
中島凜繪的目光落在對麵略顯暗沉的牆板上,心境遠不似手指梳理的動作這麼平靜。
昨天夜裡在Takeru餐廳外分別的時候,她其實並沒有察覺到武田恕己身上夾帶的異樣情緒。
隻當這個做事全看心情的無賴,偶爾也有講理的時候。
如果不是被美和子叫停了驅車離開的想法,她原本真打算直接開回港區的住所,洗個熱水澡後好好睡一覺。
直到武田恕己真的出現在審訊室之前,中島凜繪都還抱持著固有的成見——
認為自己這位懶散到骨子裡的下屬,這輩子都不可能生出大半夜跑回本廳熬夜加班的覺悟。
卻沒想到那個一直把嫌麻煩掛在嘴邊的男人,居然真的會為了一個在此之前都未見過的嫌犯,主動將自己的休息時間墊進去。
這是武田恕己被調到搜查一課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在她麵前展現出與以往那種怠惰作風截然不同的一麵。
可震驚之餘,這位素來清冷的女人心底感到不那麼舒坦的地方。
是盤旋不下的不解。
不解於明明自己纔是那個和他同進同出,處理各種警視廳棘手案件的長期搭檔。
可論及揣測男人的行事邏輯這方麵,她不僅知之甚少,遠不如身邊這位神經大條的好友來得通透。
不管是昨晚美和子看穿男人慾蓋彌彰的單獨離開,還是篤定他會回本廳的判斷,亦或是後來對於正義的那番寬慰。
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塊本該屬於她的拚圖。
卻在不知不覺間,被另一個與之交好的女人搶先一步,填湊在畫卷最顯眼那塊留待點染的空白處。
這讓自認掌握下屬行動邏輯的女人,頭一回感受到名為落後的挫敗感。
就在那股細微的落差開始在心底滿溢,即將向上堆積的時候。
壓靠在她腹部的美和子換了個更為舒適的睡姿,嘟囔著鼻音稍重的聲音,將落入愁緒的警部補直接拽回現實。
「武田君呢?」貪戀這份體香的佐藤美和子雙眼輕合,半夢半醒地唸叨一句:「他現在還在隔壁嗎?」
她回過神,視線穿過單向玻璃,落在隔壁那間空蕩蕩的審訊室裡。
桌麵上散開的幾張紙筆早已收走,連原本擺在中央的審訊椅,都已經被規整地推回原位。
「已經跟那位杉山隆誌一起離開了吧。」
她輕聲陳述道。
......
上午七點三十分,米花中央病院四層,分屬血液科的長走廊裡。
「很抱歉突然打擾您,這是我昨天夜裡寫好的一些東西。」
坐在辦公桌前側的年輕男人將信封用手托平,向前遞送到那位負責骨髓移植的女醫師麵前。
說是自願問詢,可昨天晚上武田恕己再進門的時候,也沒問什麼案件的線索,或記錄什麼案件相關的口供。
隻是隨手給他拿了紙筆,然後一言不發地坐在對麵盯著自己。
於是杉山隆誌便在警官的眼皮子底下,用著不太趁手的原子筆,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這封遲到的信。
女醫師看了一眼對麵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伸手接過那個有些髮捲的信封,隨後她拉開抽屜,壓好放入存放病歷的隔層中。
「你剛抽完骨髓沒多久,身體還處於相對虛弱的恢復期。」
女醫生的目光在杉山隆誌那明顯熬了一整夜的烏青眼窩上掃過,語氣明顯嚴肅了幾分:
「我不建議你在這個時候進行高強度的走動和工作,如果遇到頭暈的情況,請一定要及時回來做檢查。」
杉山隆誌站起身,往後退出半步。
他彎下脊背,向坐在辦公桌後麵的女人深鞠一躬。
「這陣子實在是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旋即,男人轉身推開房門,退出走廊後,反手將門板在身後合實。
見杉山隆誌交接完信件獨自走出來,武田恕己從長椅上站起身,將風衣的下擺扯平,向著電梯間邁開步子。
杉山隆誌落後半個身位,默默跟在這個高大男人的斜側方。
兩人一路向下,順著明亮的大廳往外走去。
經過導診台時,昨夜當班的護士正與一旁的同事交接工作。
聽到一連串從身側經過的腳步聲,濱崎護士習慣性地抬起頭,恰好迎上了兩人走過的側臉。
「杉山先生?」
她停下手裡的筆,從台前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落後半步的杉山隆誌,以及走在前麵的武田警官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昨晚被這位警官出示證件盤問過後,心底壓下的那股不安與猜疑,再次浮現上來。
「你這是...出什麼事了嗎?」
年輕的護士捏著耳邊的罩繩,看上去似乎比杉山隆誌本人還要緊張。
聞言,杉山隆誌頓住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台前這位年輕護士,原本滿是疲憊的嘴角,努力向上牽扯出一抹平和的淺笑。
「嗯,家裡有點私事要處理,這陣子就不往病院這邊跑了。」
他把雙手藏進外套的口袋裡,沒讓旁人看見那緊攥的拳頭:「這段時間承蒙你們照顧了。」
聞言,濱崎護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看到前頭那位已經停下腳步,側身看回來的警官之後,那些關切的話語終究又咽落回喉嚨裡,隻是默默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大廳,室外冬日裡乾冷的風徑直撞在臉上,又打在庭院兩側連葉子都落掉大半的水杉樹幹上。
幾株枯枝被吹得沙沙作響。
武田恕己領著杉山隆誌,在庭院的磚麵上踩過滿地枯葉,最終停在昨天夜裡兩人坐過的那張長椅跟前。
周遭除了幾叢修剪齊整的灌木矮牆,便隻剩下風聲刮過的呼嘯。
武田恕己摸向風衣偏右側的口袋,從裡麵掏出那盒七星。
大拇指挑開上方的殘餘紙封,他在長椅邊緣磕了兩下,彈出半截菸嘴。
他自己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接著將煙盒往前一伸,向停在兩步開外的杉山隆誌遞送過去。
這一次,杉山隆誌沒有像昨晚麵對質問時那麼猶豫。
他自然地伸出手去,從煙盒中抽出第二根夾在手指間。
火苗在白日的寒風中依舊搖晃,武田恕己用手掌攏住火光,替他將菸頭點燃。
一時間,白色的刺鼻煙氣在並不怎麼暖和的日光下交替升騰,又再次飄散在空中。
武田恕己平視著前方被吹得不停搖晃的樹梢,將一整晚沒睡的火氣借著煙霧泄出來:
「你真他媽該死啊,讓我跟著你這麼個蠢貨熬一晚上不睡。」
杉山隆誌聽到這句不留情麵的粗口怒罵,臉上卻沒什麼表情變化,他吐著煙氣,混著氣音落下一句低沉的「謝謝」。
杉山隆誌聽到男人這句怒罵卻沒有什麼表情,反倒如釋重負般說了句:「謝謝。」
庭院裡的風打著旋掃過地麵,兩個人各自捏著一根點燃的七星,乾站在長椅前。
直到菸草走過三分之二的長度,武田恕己夾著煙身,將菸頭徑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金屬板上。
男人收回按壓的手,問道:「你想和杉山太太再見一麵嗎?」
杉山隆誌夾著那截菸頭,眼眶在這刺目的白光下被熏得微紅。
前天晚上與父親的對峙謾罵,以及最後忍無可忍的決絕,隨著將要燃盡的高溫一併反撲在腦海的最深處。
『父親,不要再對家人作出那種行為了,算我求你...』
『囉嗦,你那是拜託人辦事的態度嗎?你不是應該低頭求我嗎?』
『真是個軟弱的廢物,讓你跪下你就真跪下了嗎?』
『那麼,我會帶著母親和妹妹搬出去,以後就斷絕關係了吧。』
『別太得意忘形了,你們這些沒用的廢物能有今天,都是靠著我的供養,現在拿了好處就妄想離開,是不是太不要臉了呢?』
『你那是什麼表情,是我之前懶得收拾你,讓你有了反抗我的勇氣嗎?』
......
許久之後,男人手腕一翻,將菸頭同樣按進了一旁的金屬菸灰缸裡,把殘餘的熱度盡皆碾滅在金屬沿口。
「不了。」
杉山隆誌轉過身,平靜地斬斷自己最後一絲掛念:
「如果和母親相見的話,我可能會忍不住想逃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