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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安神醫脾氣古怪,可在趙令甫看來,這小老頭還是很好說話的。
舅父如今雖已無大礙,但他和安老心裡都清楚,脾胃的損傷積重難返,往後幾年也是少不了悉心調養的。
趙令甫以此說事,好說歹說,總算是勸得安老同意留在姑蘇,並答應在此地為他老人家新開一家醫館。
至於沈先生那邊,趙令甫倒是冇急著與對方提辦私報的事,總得等他自己先思量清楚了,纔好拿出來計較。
之後的一段日子卻是少有的平靜。
趙令甫每日早起必先打上一個時辰的太祖長拳,數九寒天裡硬是練的身上暖融融汗津津方纔肯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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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通常是陪在舅父身邊,聽他講講王家的產業,與一些經營之道。
按照舅父的話,這叫「學可以無術,但不能不博!」
經義文章要學、詩詞歌賦要通、琴棋書畫要略知一二,這經濟仕途的學問也得做到心中有數。
如此纔好八麵玲瓏,不會被人輕易糊弄了去。
反之,若是對商賈之道一竅不通,連柴米油鹽作價幾何都不知道,那隻怕想安穩做個富貴閒人也難。
豪富之家,冇有手段,那便是別人案板上的一塊肥肉,身處群狼環伺之間,遲早是要被分而食之、吃乾抹淨的。
王晟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其實多少也有數,脾胃乃後天之本,老話都說「脾胃衰,百病生」。
他如今食慾不振,稍微吃上一些便覺腹中飽脹難以克化,這般又豈是長壽之相?
也是猜到自己護不了三郎一輩子,所以該教的能教的,索性就趁早教給他,免得將來遺憾!
對此,趙令甫自然是上心的。
舅父本就脾胃衰弱,若是自己再不好好學,讓其憂思過重,那隻怕連安神醫之前說的十年八年都難捱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舅父真心待他,他又怎能不盼著對方好?
隻有到了晚上,趙令甫纔會抽出時間,自己對著棋譜琢磨,研究那十九路縱橫之道。
以前接觸不多,總覺得這東西複雜高深,屬於聰明人的遊戲。
但這回定下心來學習,越琢磨竟越覺得有趣,不知不覺間就能讓人沉進去,每每忘了時間,一步棋就能想到半夜。
惹得秀娘每晚都要提醒他好幾次:夜深了,公子該早些休息纔是!
而他總是這邊剛應下,轉頭又沉進了棋局裡,叫人無可奈何。
一晃過了臘八,自那日滄浪雅集過後,顧誠便一直悶在家中鑽研《金穀園九局圖》,遲遲也冇個訊息。
直到今日,方纔遣人送來帖子,邀趙令甫過府一聚。
趙令甫早已盼了許久,接了帖子後,自然忙不迭叫人備下車馬,興衝衝去到顧府拜會。
「三郎可算來了!」
兩人剛一見麵,顧誠便熱情招呼,直接領著趙令甫去到書房。
「我這些日子閉門不出,一心撲在那《金穀園九局圖》上,當真是妙不可言!來來來,你且看!」
書房臨窗正擺著一張榧木棋枰,兩側放著烏木棋罐。
顧誠捧著那本《金穀園九局圖》,翻開第一局,眼中滿是狂熱。
「三郎你看!」
顧誠指著圖譜上的一處,一邊說,一邊還原書中對局,撚著黑白二子,接連落於盤中。
「王積薪前輩這招『鎮神頭』,落在此處,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暗藏玄機!」
「後續三手之內,無論馮汪前輩如何應對,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將被迫陷入苦戰!你瞧這後續的變化圖……」
伴隨著他的不斷落子,幾百年前的一場國手之間的對局就這麼被漸漸還原了出來。
「馮汪前輩若在此『跳』,王前輩便在此處『尖衝』,再輔以這手『靠』,中腹這條大龍的氣便會被徹底收緊,危在旦夕!」
「妙極!簡直是算無遺策!還有這『倒脫靴』的構思,置之死地而後生,若非親眼見到這孤本批註,誰能想到其中竟藏著如此深遠的連環殺招?」
「……」
顧誠口若懸河,講得是眉飛色舞,完全沉浸在這盤棋局裡,語氣、神態全都是毫不遮掩的興奮!
然而,坐在對麵的趙令甫,卻聽得頭昏腦漲,雲裡霧裡。
最初那幾步,他還努力想跟上顧誠的思路,但那些「鎮神頭」、「尖衝」、「靠」、「倒脫靴」……
簡直像天書一樣砸過來!
他到底纔剛接觸圍棋不久,順著顧誠手指的地方,能聽懂「這裡」、「那裡」這樣的位置就不錯了。
至於當中潛藏的精妙變化和深遠計算,對於一個才摸了十來天棋譜的初學者來說,實在是太過遙遠和抽象。
顧誠投入了十二分的熱情,恨不能將這些日子的所得所感全部分享給好友知曉。
可說到中盤,激動之餘抬眼觀瞧了下趙令甫的臉色,見其麵上滿是茫然,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問道:「可是我剛纔說的太快了?三郎冇聽明白?」
趙令甫此時難免有些侷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然道:「顧兄見諒,小弟愚鈍,確實難以領會當中精髓。」
顧誠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道:「哎呀!怪我怪我!隻顧著自己高興,忘了三郎是初涉棋道!」
言罷,收起棋譜,爽朗笑道:「也無妨!是我太過心急了!不如這樣,咱們先手談一局,看看三郎的基礎如何,再言其他!」
趙令甫鬆了口氣,當即應下。
兩人相對而坐,趙令甫執黑先行,回憶著這幾日從棋譜上學來的星位定式,謹慎地在棋盤右上角落下一子。
顧誠含笑應了一手,位置同樣中規中矩。
雙方隻布到第三十五手,趙令甫便敗局已定,無奈投子認負。
兩人棋力相差實在太遠,根本冇有任何還手的餘地,甚至能下到三十五手,已經是顧誠有意讓他發揮了。
趙令甫自己倒是並未因此感到什麼挫敗,顧誠也未因此對他有所輕視。
初學者嘛,下成這樣本就是預料之中的。
「開局佈陣,最講究均衡與呼應。」
顧誠這會兒說話可比方纔講解棋局時冷靜平和得多,含笑講解起了方纔這一盤極簡對局。
「三郎這手『小目』守角,穩健有餘。不過,若想取勢,應該嘗試在此處『高掛』,如此才更易向中央發展,壓迫對手。」
「還有這一步,你當時若不下那『扳』,改為在此處『跳』一手,雖棄掉兩子,卻能確保大龍眼位無憂,這便是『棄子爭先』之理!」
他的手指在棋盤上快速點出幾個關鍵位置,趙令甫順著看去,頓時覺得原本混亂不清的棋路,陡然變得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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