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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挑起話頭的那位陳姓士子,這會兒也不禁讚道:「這詩簡單直白,卻充滿童趣與生活氣息,尤其是一個『呼』一個『喚』字,簡直是將雄雞司晨的勤勉與昂然之氣給點活了,意境豁然開朗!」
他這話很得其餘士子的認同,且此詩兼有聞雞起舞的勤勉之意,由一個孩童口中道出,顯得格外清新自然,毫無造作之感。
範正民跟著評價道:「質樸天然,結句尤見精神,三更五鼓,呼月喚晨,此中意趣,非靈性不能得。」
他並未高聲誇讚,但話語中的肯定分量十足。
此番趙令甫不僅迴應了調侃,更在一種輕鬆的氛圍中,自然而然地贏得了這群年長士子的尊重與接納。
眼見效果達到預期,這些姑蘇俊彥們仍你誇一句我誇一句冇個停當,他便連忙慚笑道:「當不得諸位兄長如此誇讚,令甫不過是照貓畫虎,拾人牙慧罷了!管見所及,豈敢班門弄斧?」
這話說出來其實他自己還有些心虛,畢竟是剽竊後世之作,哪有替別人謙虛的道理?
結果自然又換回幾句客套與讚賞不提,一則小插曲並未影響宴會氣氛,反而因「神童詩」之說,把宴會推向更**。
趙令甫露了回臉,卻仍舊不多言不多語,安靜坐在席間聽眾人談笑。
年少有才而不張揚,謙遜守禮而知進退,這副做派是極易讓人心生好感的。
他到底有著一個成熟的後世靈魂,更懂得「把敵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團結得多多的」的道理。
生活不是爛俗小說,冇有那麼多裝嗶打臉的橋段,少結梁子多結善緣,如此方為長久之道!
雅集過半,酒興正酣,原本存在感並不算高的蘇家大郎,此時終於有了點主人家的樣子,開始主持起「鑑賞」蘇學士珍藏的環節。
隻見幾個蘇家下人入內,手腳麻利地拾掇出兩張幾案,接著又有幾人魚貫而入,小心翼翼地手捧著幾樣寶貝進來,置於案上。
在場眾人今日能來到這兒,基本都是心中有數的,所以一時間停了管絃絲竹,也停了吟詩唱和。
蘇家大郎並未如趙令甫預想的一般上前對那些寶貝逐一介紹,而是任由一眾士子近前觀摩品鑑,互相探討。
有人向他詢問了,他纔會幫著講解一二。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合理,畢竟這是「鑑賞」而非「拍賣」,若蘇家大郎真如商賈一般自賣自誇,反而落了下乘。
最先被問及的乃是一幅絹本設色山水小品,筆意蕭疏,頗有南唐遺韻,據說是蘇學士晚年偏愛之作。
又有人看中一件青銅獸麵紋小鼎,上刻銘文,古意盎然。
歐陽公在世時,曾著《集古錄》,收錄周秦至五代的金石銘文四百餘篇,考釋文字、辨證史實,算是開創了以金石考據補正史籍之法。
眼下,金石學雖還算不上顯學,但大族士子收藏金石之風,已漸漸盛行。
趙令甫冇有刻意去當那特立獨行之人,同樣跟在龔況與範正民身邊上前觀摩。
視線逐次掠過那些書畫鼎器,忽被旁邊一本小冊子吸引。
冊子封麵上並無題字,隻以一枚墨玉壓角,但紙頁已脆黃如秋葉,邊角微卷,顯然是年代久遠的古籍。
正想將這本冊子翻開來看看,好知道它裡麵究竟是些什麼內容。
卻不料顧誠已先他一步,帶著幾分珍重之意將那本冊子拿起,小心翻開一頁。
「哦?竟是唐朝棋聖王積薪的《金穀園九局圖》!果然還是顧二郎眼尖,竟一下子就挑中了這樣的好寶貝!」
旁邊有位士子眼力也很好,隻湊上去跟著瞄了一眼,便驚撥出聲。
蘇家大郎見狀笑道:「不錯!此乃唐朝棋聖王積薪晚年親錄的孤本,收錄了他與當時國手馮汪對弈的九局精妙殘譜,更有其獨到的批註心得,棋壇奉若圭臬,聽說祖父當年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求得。」
聽了這話,立時又有幾個偏好黑白之道的士子湊過來。
「這王、馮二位在金穀園的九局對弈,可是堪稱『唐代圍棋巔峰對決』,還聽說原譜早已失傳,不想竟一直被蘇公收在囊中!」
「不知大郎可否割愛!將此物轉讓與我!」
後麵開口這人,便是那陳姓士子了,他最好此道,一時見獵心喜,不由脫口而出。
另有一人見顧誠看得專注,於是打趣道:「陳兄這也好開口?且不說蘇兄舍不捨得割愛,便是真捨得,這《九局圖》如今也還在顧二郎手中,你能搶得過他?」
此言一出,立時引得眾人大笑。
陳姓士子聽罷,又是惋惜又是遺憾,卻是冇有反駁。
趙令甫心下不解,可聽得幾人繼續談論,方纔知道,原來這顧誠號稱『小棋癡』,而且棋力冠絕姑蘇年輕一輩。
如此珍貴的棋譜到了他的手上,隻要蘇家大郎肯割愛,那他斷然不會叫別人得了去。
雖然詫異於顧誠的性子竟擅圍棋,但得知這個訊息後,趙令甫還是欣喜不已。
他本來還打算,這兩日便請舅父為自己尋一位棋道名師指點,可如今有了「姑蘇年輕一輩的棋道第一人」顧誠在眼前,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再看顧誠,拿起那本棋譜彷彿已經看入了迷,好似根本聽不見外界聲音,與平日的跳脫性子反差極大,驚喜而又專注。
還是範正民上前捅咕了他兩下,這才將後者拉回現實。
顧誠如獲至寶:「果然是張棋聖的孤本手澤,堪稱無價之寶!小弟厚顏,懇請蘇兄將此物轉讓與我!」
蘇家大郎今日展出的這幾件寶貝,本就有意出手,換些黃白之物以紓家中窘困。
像這本《金穀園九局圖》,其實一早便想好會吸引哪些人的注意,最終被顧誠得去也是意料之中。
所以自然笑道:「良弓贈善射,名琴遇知音!滿姑蘇誰人不知二郎善弈?我若不允,倒顯小氣了!既如此,今日便成人之美,將此譜送與二郎!」
說是送,可在座誰人又是傻子?
顧誠此刻興致極高,也道:「多謝蘇兄成全!不過此等寶貝,小弟也不能生受,回頭定有重禮奉上,斷不會叫蘇兄吃虧!」
這便是雅集「賞鑒」與商賈「拍賣」的不同了,並不當麵談及那些銀錢俗物,而是私下勾兌。
當中作保的,其實是個人與家族名聲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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