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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大官人回來了!」
一個丫鬟小雀兒似的奔回了內院上房,匆忙匯報著情況。
房中架子床上,此刻正躺著一位二十來歲的絕美婦人。
五官立體分明,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麵龐姣好柔潤,麵板白皙勝雪。
因還未出褥期,所以頭戴金絲嵌寶藍抹額,隨意挽著鬆散地髮髻,神情慵懶地將大半身子藏在錦被裡。
褥期,通俗來說就是「坐月子」,國人對產後修養的認知由來已久,東晉陳延之就曾在《小品方》中提到,「婦人產時,骨分開解,是以子路開張,兒乃得出耳。滿百日乃得完合平復也。」
不過時人少有將養到百日期滿的,民間多盛行大、小滿月,小滿月三十天,大戶人家條件好些,通常便依大滿月四十二天。
這美婦人,正是如今王家大宅的女主人——李青蘿!
忽聽得那新來的小丫鬟大呼小叫不懂規矩,那雙暗含秋水的明潤眸子不經意地一乜。
身旁的婆子便立時會意,上前就給了那丫頭清脆的一巴掌!
「啪!」
「冇規矩的下賤東西,哪個教你在夫人房裡放肆!」
婆子毫不留情地一句斥罵,直駭得那小丫鬟捂著臉蛋兒渾身發抖。
李青蘿素來性子要強,眼下雖坐著月子,出不得門,但每每想起什麼事,總是要差遣人去辦的。
辦得好了未必有賞,辦得壞了必定挨罰!
這些日子裡,被割了舌頭或被挖了眼珠子的小丫鬟已不止一個,所以她身邊的下人換得也勤。
正因如此,乍捱了一巴掌的小丫鬟,整個人都嚇傻了,渾身抖如篩糠,卻連落淚也不敢。
「罷了!說吧!都打聽到了什麼?」
李青蘿輕啟紅唇,聲若黃鶯出穀,讓人聞之怡神。
小丫鬟此時再不敢大聲,磕磕絆絆道:「大官人回府了,還帶回來一位小郎君,現已安排在了東廂房住下。」
李青蘿聞言如遭雷擊,好看的杏仁眼頓時瞪圓,大得有些駭人。
「你說什麼!好啊!好啊!他竟還在外頭養了野種!居然還敢帶回府裡來!真當我死了不成!」
她說這話時已經氣急,狠咬著銀牙貝齒,水蔥一般的玉指死死攥著被子。
其實她對王晟的態度很有些微妙,早些時候,因恨段正淳那個負心漢不肯迎自己過門,而自己當時又已懷有身孕。
所以負氣來到江南後,一是想找個男人報復於他,他段二既不肯負責,那她就讓他的孩子管別人叫爹!
二來,自己總不能就這麼冇名冇分地把孩子生下,真若那樣,又算個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她很快遇見了王晟,此人樣貌和出身都還不錯,且對自己可謂癡迷。
腹中胎兒一日大過一日,她也是不敢等的,所以兩人相識不久,便很快完婚,一切從簡。
這也就是王晟上無父母、又遠離宗族,諸事皆可自決,否則娶親大事斷不會如此草率。
婚後,李青蘿倒也與其虛與委蛇了幾回,可一顆心仍被大理段二占據。
彼時,她隻當王晟是個工具人,用完便可棄之。
但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王晟對她的好,她也是看得見的。
自己隻說一句喜歡茶花,對方便直接盤下太湖一座湖心島,命人在島上種滿茶花,還特意建了莊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是因為另一個男人才喜歡的茶花。
人心都是肉長的,即便是她李青蘿,也不例外!
從那時起,她開始對王晟心懷愧疚,不多,但就算隻有一絲,也是有了。
有時她甚至會想,若乾脆就這樣過完一生,再不去想那段二,或許也不錯。
可世上哪有什麼事是真能順她心意的?
婚後才六個月,她便生下了一個女兒!
那個時候,她心裡也是閃過幾分慌亂的,因為她清楚,王晟便是再蠢也該知道女兒並非他親生,又有哪個男人能接受這種事情?
她不想失去王晟對自己的迷戀與寵愛,也不想讓自己的女兒生下來就被別人叫成野種!
她的驕傲,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她期盼著,期盼著王晟不提此事,待她們母女一如從前。
可她又一次失望了,自她生產之後,王晟一次都冇來看過,不願見女兒,也不願見她!
她不能接受自己第二次被男人拋棄,也不能讓自己的女兒頂著「野種」的名聲被趕出王家!
她恨!
所以她狠下心,決定先下手為強!
她李青蘿可以喪夫,她的女兒可以喪父,但她絕不能淪為棄婦,她的女兒也絕不能淪為野種!
再之後,王晟很快病倒了,甚至即便病重,都不願在家中休養,不願跟她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很快搬去了城外的寒山別業。
她徹底死心,隻略帶哀傷與怨恨,靜靜等著其死訊傳回。
可讓人冇想到的是,過去了這麼久,王晟竟還活著,還帶回來一個什麼「野種」,讓他住在東廂房!
東廂房是什麼地方!
那是嫡長子才該住的所在!
連她的女兒都不曾住進去,那個野種也配?
冇錯,就是「野種」!
在李青蘿心裡,趙令甫必是王晟跟外麵的野女人生下的野種!
被背叛的怒火,幾乎瞬間就燒燬了她心中僅有的些許不捨與愧疚。
可還不待她將這股怒火發泄出來,便又聽得那小丫鬟支支吾吾道:「不是的不是的!夫人誤會了!那小郎君是京城趙宅姑母家的三郎,是大官人的小外甥。」
她越說聲音越小,但李青蘿還是明白過來,原是自己誤會了!
剛要燒起來的怒火,彷彿被突然抽走柴薪,一時竟叫她又羞又惱,暗恨這小丫鬟怎麼連傳話也不會!
「什麼亂嚼舌根的東西!話也說不好,要那舌頭還有什麼用?不如乾脆割了去!」
她素來口冷心硬,從冇將這些下賤東西的性命放在心上,所以這話說出來便不是玩笑!
那小丫鬟頓時嚇得心中一空,兩腿發軟,直愣愣癱倒在地上,隨即不停磕頭求饒:「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饒命……」
冇兩下,額前便一片青紫。
李青蘿隻覺煩躁,不耐地揮揮手,身邊婆子立時便將人拖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