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萌芽之禮”
跨區列車沿著細軌,於鋼鐵森林間穿梭。
這一趟行程的乘客並不算多,能夠在“懸空城瑪娜”定居的群體大多富足或身處高位,若非必要很少會挪窩—一所以車廂裡大部分人————都是原本生活在地麵的公民,對於他們而言,這趟“下行之旅”的本質是歸家。
像艾伊這樣的“公務員”,終究屬於少數,而且都在專門的公務艙著座這個時間段前往北河區,他們或許都抱有相同的目的。
畢竟多人委託,是需要搶的。
距離到站還有半個小時左右。
艾伊將三顆起源彈塞進彈匣的最上麵,替換了原本的普通子彈,確認已經無事可做以後,也冇再繼續思考萌芽和任務。
關於渡渡那頭,狐狸也決定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心安理得的開始閉目養神。
另外一邊的公務艙。
寬的空間隻坐著還很年輕的一男一女,氣氛悠閒到好像是來郊遊的。
長著一對橫過來的鹿角,看起來咋咋呼呼的少女,一邊盯著不遠處躺下的狐狸,一邊抓著旁邊人的衣服嚷嚷道:“羅南,你看你看你看!再不動手人家就要睡下了啊,還不快去恰個智庫”
“著什麼急————”
表麵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正裝,正色道,“你也看到了,那是我們的同事,隻要都在體製內早晚都會有交集,不急著這一會。”
被稱為羅南的年輕人,頭上同樣頂著一對鹿角一不過是豎過來的,更像是麋鹿的性徵,看出來被精心修飾過,顯得美麗而優雅。
他回味了一下這齣鬨劇,又皺眉喃喃道:“話說為什麼一直催我去要聯絡方式,你自己怎麼不去?”
米婭一愣:“我不是女孩子嗎————同性之間要聯絡方式不會很奇怪嗎?”
“你怎麼敢假定人的性別?”
羅南冷哼一聲,悄悄瞥了一眼商務艙那隻呼呼大睡的狐狸,搖了搖頭,“總而言之,因為長得好看”這種理由去刻意接觸別人,未免太掉價了,況且這趟車上的同事,大概率就是我們的委託競爭者—你準備戰前投降?”
“羅南你個笨蛋!哪來這麼多競爭者————大家都是學徒,連萌芽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菜鳥,不翻車就謝天謝地了吧。”
“掃興掃興!”
鹿角少女打了個哈欠,躺平回椅子裡,眯著眼睛輕笑道,“不過你說好了,回基金會之後要搞到她的聯絡方式那根尾巴——————好想把臉埋進去。”
她在羅南鄙夷的目光裡搖頭晃腦:“真奇怪————我們竟然還有這麼正點”的同事——以前還冇發現,照理說這種傢夥都會很出名吧?”
“確實。”
羅南又也不自主的多看了兩眼,像是中了啥感惑詛咒一樣,好些會才艱難移開目光。
被狐狸魅惑的兩人對視一眼,感嘆著:“基金會,比我們想像的大啊————”
接下來的行程裡,自然也一路順利。
臨時小眯了一會,還是有好心的路人把自己叫醒,艾伊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認真跟麵前兩個同樣長著鹿角的男女道謝,眼角掛著黏糊糊的淚漬,打著哈欠離開列車。
到站了。
總覺得身後傳來某些炙熱而不帶惡意的目光,艾伊打了個寒顫一站在冷風裡哆嗦了一陣,終於精神起來。
北河區的空氣迴圈係統比起懸空城瑪娜的老化嚴重,導致這裡的平均氣溫都低個五六度。
“已經是第四季度的尾聲了啊————”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四個月,這一年也快要過去了————也不知道巢都人有冇有過年的習慣。
或許是有的吧?
心裡一直胡思亂想,艾伊又隨手攔了一輛的士,剛坐上去,纔想起來這貌似是自己第一次坐“計程車”這種交通工具。
“奇蒂街。”他對司機說,然後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坐好,旁邊放著那份打包盒。
艾伊之前從來不敢坐計程車,隻敢挑人多的軌道交通,或者步行—一也隻挑人多的地方走,防止被人一燜棍敲暈,然後變成失蹤人士案例裡的一個數字。
不過,他現在也不再需要害怕這個地方的惡意——眼前這個司機,隻要他表露出任何貪念,死亡就是他唯一的結局————
隻不過,這一切都是艾伊————出於某種古怪心理的幻想,也許是看出來他的排斥,兩隻手都換成了劣質械體的司機一路上都冇說話,沉默著將他帶到目的地,再沉默著駛遠。
艾伊又一次站在這條熟悉的街道上,夜間處於節能模式的淨化器,導致吹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臭味。
—似乎冇有那麼可怕?
狐狸歪了一下頭。
這片巢,對於曾經的自己,恐怖的像是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物那些街巷間的黑暗是它深不見底的巨口,等待著將人囫圇吞下。
他懶得捏住鼻子,就像變得不願再迎合世界。
“造風術”
一經過編譯的秘質從靈脊中上浮。
以艾伊為中心,附近的風向改變了。
他終於邁開腳步,朝向一個熟悉的方向,踏著一條熟悉的道路。
曾經走過,也將蔓延到更深遠處的道路。
下城,北河區,奇蒂街。
伸翅膀便利屋。
看著麵前熟悉的招牌,艾伊停住腳步。
他冇有第一時間走進去,而是找到一個光照不到的角落,蜷縮成一團,安靜的蹲在這裡,就像三個多月前的那天一模一樣。
他感到不安——
狐狸有時候也很認真的思考過,對於自己而言,渡渡的存在到底處在哪個位置————以及顛倒過來之後,對渡渡而言,兩人彼此的意義又是如何。
他想起自己降臨的第一日,比剛剛落地的嬰兒還要迷茫與悲傷————失鄉者離開熟悉的環境,目及之處冇有所識的任何,於是他開始試著學習這個世界的一切,強迫自己適應巢的生活。
他依照慣性在公司奔波了一個星期,扮演著“下城小職工”的角色,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每天淩晨,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視更下方的世界,或者遊蕩在公司樓下的自動販賣機前。
他曾在半個小時裡在那裡買了十二罐不同口味的咖啡,每一種都是一樣的難喝一他也想要去外麵逛逛街,又因為巢都夜晚的恐怖傳聞不敢觸碰黑暗。
畢竟像自己這樣弱小還好看的狐狸————被有心之人拿粉色塑膠袋一套估計就裝走了。
那段時間,艾伊每天晚上都會做這樣的噩夢——他在恐懼和絕望裡放聲痛哭,直到把自己弄醒,然後再也睡不著,隻好在耳機裡放起古怪的歌,在深夜整理自己沾滿眼淚的尾巴,一遍一遍想著:“或許還不如死去。”
也許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他在一天的淩晨實施他規劃已久的盛大逃亡一他繞開公司門口那些躺的歪七縱八的流浪漢,又因為加班到深夜的脫水和飢餓腳下一跟,險些滾進旁邊的嘔吐物裡。
沿著陌生的天橋與街道,他向著這片巢的深處前進,他看到搖曳在霓虹燈柱中的影子,猙獰到好似名為“**”的輪廓。
世界是個熔爐,溶解著眾生異彩的**。
隻有我毫無**。
—“接下去呢?”
微弱的,溫和的,好像是小心翼翼在避免傷害到他眼睛的光芒亮起,浮在艾伊視野的中央。
—接下去啊————
艾伊笑了笑,把尾巴從兩腿之間抱起進懷裡,防止被地麵蹭臟。
他輕聲道:“接下去,就是故事的開始了。
兩隻蠢鳥,從便利店門口撿回來一隻狐狸。
“這隻狐狸,是個膽小又傲慢的傢夥—明明弱小到什麼都做不到,卻還是像個蠢貨一樣共情著所有人,恨不得理解每個人的悲歡喜樂,將那些不屬於自己的事物全部嚥下。”
艾伊閉著眼睛,隻是在對自己自語:“這樣的傢夥是不會有人喜歡的一一誰會願意照顧一隻整日哭哭啼啼,活著就像死了一樣麻木的麻煩傢夥。”
“隻有蠢貨。”
“對——隻有同樣的蠢貨。”
他像是有點哽咽,聲音輕到不再有自己之外的人可以聽清:“鳥和狐狸,蠢貨和蠢貨湊到一起了一一貌似真的變成了不錯的組合,她們會因為他人的苦難哭哭啼啼,實在是不可理喻————這裡可是巢都,名為善意的事物,真的能結出所言的果實嗎?”
比起善良,也許“灰”所呈現給他看的東西,會更貼合**的形式————那種歇斯底裡的,將一切化作零件與耗材的冰冷與瘋狂。
—失控的時候,是“灰”的存在給了他代替“艾伊”的支點,也給了他不屬於自己的第一道**—一宏偉到顛覆巢都,淩駕眾生的追奉。
“我說起過,狐狸是要靠舔舐他人的**才能活著的弱小者,而小白————你也告訴過我,“艾伊”不能被任何人取代,否則也將會是一次死亡。”
“我見證了“灰”,也該重新理解“自己”了。”
艾伊說。
—而又是誰,見證了那個最初的————完整的“艾伊”?
我的見證者吶—
—而這就是我的支點了,就像柔軟的藤蔓需要在上方架起木條才能攀附枝權,才能進一步生長,直到枝繁葉茂,直到結出果實。
—最初的種子。
艾伊說:“我不想再經歷一次死亡了。”
“那麼你還在等待什麼呢?”
狐狸已經在這個黑暗的角落蹲了好幾分鐘,於是門扉這樣告訴他:“你難道還想等著有人再像那個時候一樣——把你從這個地方接到光明裡去?你知道的現在應該主動邁步的,是你自己。”
“我明白————”
艾伊無聲點了點頭。
他輕嘆一聲,抖了抖耳朵,振作起最堅定的一次決心下一刻,很突兀的,耳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古怪動靜。
“等————”
艾伊猛的抬起頭。
那對蒼青色的眸子劇烈顫動著,似乎是看到了某種難以理喻的場景。
他看到一個站在自己麵前的,對比狐狸而言要高大許多的影子。
或許是剛剛睡醒,她穿著一身還冇有換下來的睡衣,旁邊是一對支撐在旁邊的柺杖。
那對暗紅色的瞳孔呆滯而柔軟,她放下柺杖,轉而撐著一旁的牆壁,她的身體微微搖晃,背後的羽翼微微張開,像是試圖獲取一點點的,能讓身體站直的力氣。
看起來健康的雙腿提供不了哪怕一絲力量,所以這些動作看起來纔會顯得這麼艱難。
狐狸呆滯著,他的心臟在以瘋狂的姿態搏動,一股炙熱從心口升騰至全身,一點點褪去實質的感知中,似有什麼東西正在衝擊種子表麵的,那層最後的“膜”。
“艾伊。”
她正向自己伸出手,眼中是嗔怪和疑惑,還有埋藏在很深很深處的喜悅,就像離群已久的幼獸,突然得到一個巨大的驚喜,似流浪已久的生命重新回到家人的身旁。
蠢鳥微笑著。
“歡迎回來————”
心跳已經徹底陷入沉寂。
“是時候了。”
不曾被理解的情緒,從沸騰的紅液中上浮,它們湧動而歡躍:似做被目見之大星,無形而有質的載體。
善意是誘餌,而萌芽是答案。
從一切方向傳出,而再朝外響起的,要鑽破那層外殼生長出來的,是從背麵響起的大吹角聲,是萬萬遍於同一刻演奏的交響樂,是從星河與寰宇儘頭傾斜凋落的巨瀑,崇高到躍出世界,勝於心靈的暴君,從不可逆的波紋裡遊來的浪潮浪潮在他耳邊歡歌,彷彿要歡歌到一切時間的儘頭:
—上帝的苗裔:
—對她們織梭說:“賓士吧,偉大的日子。”
—時間就要到了,走向偉大的榮譽,—天神的驕子啊,輝光的流出:你————
—看呀,那搖擺的世界負著蒼穹,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遠的天空,看萬物怎樣為未來的歲月歡唱。
—我希望我生命的終尾可以延長,—有足夠的精力來傳述你的功績。
那是《對萬類唱的牧歌》。
艾伊看到那片池沼了,冇有洞見的參與,彷彿是將自己的靈魂重新溶解回最初的鮮紅。
他看到第一幕:“金紅色羽毛的少女,用自信而如旭日一般的嗓音告訴他:“飛鳥,終是要翱翔於天空的。””
—我已明曉。
這片穹頂,將於保護的職責結束之後坍塌,就如那座曾讓我們無可原諒彼此的分化之塔,一切存於這片穹頂之下的封鎖,一切巢內的,限製著我們可能性的不公,都將於我眼中焚燒——
“此乃革變”
他看到第二幕:“灰在輝光的托舉中上升—他已將身體化作玻璃的容器:於是輝光其中流動,以此迎接,第二拂曉。”
—我已踏入此路。
灰之色彩將化作此世的底色,因我們同一而互相銘記,我將如不仁的君王般放牧眾生,操縱人心,隻為滿足我的野望與歡愉。
“此乃掌控”
他看到第三幕:“在紅龍的咆哮中,一片完整的,充滿未來的世界,在他眼中經歷末日,在天啟的絕滅聲裡分崩離析—那是已被錨定的歷史。”
—我已迫不及待。
有一整片舊世界溶解在池液,那些逝去的時代中,到底有多少條道路與可能等待我的“探索”?僅僅是為了滿足我的探索欲與好奇心,我便會前往那裡一埋藏著我們曾經歷的一切,那片紅池。
“此乃探索”
“革變—掌控—探索。”
我的三重**已種下。
就先到這裡————
艾伊將這些養料一口嚥下。
下一刻,無窮無儘的光點從無限的池中上浮,最初是螢火,然後是全部的輝光在流動————
於是這裡變得漆黑,被光擠滿的地方就變成了虛無。
像是一切都未創造過一樣。
直到一條細嫩的枝條,頂開外殼,伸展著將蜷曲已久的姿態儘數呈現,再是於紅液的包裹中生長。
—這是一棵光築的樹。
輝光因自己眷者的萌芽而欣悅,於是從它那裡就流出了東西—一這是太奇怪也太難理解的知識,裡麵冇有神秘,甚至冇有紅液與紅池,那是連輝光都說:“這已經是最早的記憶了。”
“從輝光流出了東西,是大者而唯一的事物,是從最初的居屋傾瀉而倒下來的,可以像血一樣流淌的液,最初的地上冇有王座,隻是一個像是有人曾居住的屋子,隻有光知道,液是向下流的,所以那裡後來就變成了一處坑窪一再是一座大池。”
—《最初,這次真的是最初,連太陽都未誕生以前的,隻屬於輝光的記憶》
萬物需要為輝光騰出蔓延的路徑。
艾伊,他的瞳膜倒映著群青色的淵麵,像是平靜海麵上探出的日珥————
其中,流溢位的,無窮無儘的光觸成為這片黑暗空間裡的唯一光源。無垠的迷霧包裹了這片空間,光的肢節,溫柔而又不攜帶目的,輕輕安撫著目光所觸的一切。
此刻隻有一人——
那對雙目中的色彩,在無法理解的神性之外,被冰冷與炙熱的矛盾填充完整。
萌芽之“樹”的枝婭,向著塵世蔓延。
“渡渡————”
渡渡被注視著一她的心跳與呼吸靜止在這個神聖的節點,直到一聲溫和的輕吟響起。
“我天生就是要高於而越過萬物的,就像人與知識中間的那束光,我的目光若離去,一切照明的媒介便是蜃宇,不復存在也煙消雲散一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我的本能,便是世界與眾生的悲慟與歡暢取樂,再將它們全部繪於我的色彩之上。”
“舞台為我而建,世界為我而立,鳥兒因我而歌,這不是傲慢—一而是此世間需要遵循的規律,就與光的照明類似,無論生命是否將我厭惡,我都是存在於此的崇高————是投落於一切瞳中的底色。”
艾伊微笑著站起身。
“我天生是要高於萬物的一所以我也要理解萬物,那些被我共情而承認的東西,便化作一條可能性,我要做的,便隻剩下理解。”
我的,攀升之“基盤”。
一道意義銘刻於“樹”的第一節枝條上:
第一基盤:“理·解”
攀升之路向上而起冇有活躍的力量凝聚在感知裡,也冇有可以被常規思維所理解的增幅。
他的身體好似冇有任何的變化,但艾伊卻發覺世界異常的清晰,有原本籠罩在某一麵的紗霧被驅走,緊隨而來的是一種毫無道理的明朗。
不屬於實體的內裡肢節生長而出,可以像“樹”的細小根絡一樣,把屬於靈魂的根係攀伸延展到紅池的深處,感知紅液如脈搏跳動的流淌。
透過那些細微到幾近無可覺察的“共振”,他感知到秘質的流動,甚至可以與其一同呼吸。
“我已完成——幼苗的紮根。”
光幕從他麵前浮出:“你已通曉:萌芽之禮。”
下一刻,狐狸撲進鳥的懷裡。
“渡渡姐——”這是哭腔。
似作新生之子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