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淡白
心悸。
乾癟的瓣膜如將死般抽搐,毫無力道的搏動帶來前所未有的虛弱感————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對撲打著的巨翼無聲停滯,緩緩凝固在半空,化作一道猙獰的剪影。
卡戎緩緩眯起眼睛一—為什麼?
他遠遠看著那個嬌小的,瘦弱的身影,僅僅是行走就給人一股顫巍巍的感知————少女比鮮花的筋還要纖細,輕盈的就好像一片在風裡彎折的絨羽。
輕飄飄的步伐,每一步都好像踩踏在卡戎的脊樑上,來自大地的引力將他的身體壓彎,然後是無可抗拒的顫慄—
—為什麼?
老牧師感到不知源頭的憤怒,他離奇憤怒了,或許比起憤怒這種情緒更偏向一種“懷疑”,他不理解自己因何顫抖,直到從這副枯朽的骨頭裡剖出懷疑。
懷疑的種子裡生長著恐懼。
迎著卡戎渾濁的目光,少女搖搖晃晃的走到所有人的跟前。
“父親。”
她開口,依然是如羊兒吃草般柔軟的聲線。
“我聽見鳥鳴,是從未蘊有的含義————它將我喚來這裡,請您原諒羊群有小狼在照看,即使我暫時離開,它們也會無恙————”
那雙金紅色的眼睛裡,包裹著幾近洶湧的期待。
“是試煉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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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煉。
卡戎死死盯著麵前這個似乎與往日別無二致,卻又陌生到令人無可理解的養女,從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安妲,別鬨————”
“父親。”
這是安妲第一次打斷自己這個養父的話,她很少會像這樣勇敢,就與她在每個人眼中的形象一致————一個沉默寡言的牧羊女,看到別人向前一步,就會不由自主後退,直到躲藏進角落裡的,膽小的羊。
關於自己這個安分守己,從未展露過任何攻擊性,彷彿永遠無害的養女,卡戎從未建立過任何認識一在一個屬於飛鳥的村落,羔羊是不需要投入關注的異類,她的卑微與軟弱不屬於天空。
“我在阿格迪烏長大————我也希望自己能夠見證這場試煉,屬於飛鳥的試煉,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參與其中。”
然而此刻,安妲反而是向前的一方,少女用那支牧杖支撐著本就搖曳的身體,她一點點的邁步,口中依然使用著敬語,就與平常一模一樣。
“父親大人,您所言的,來自上主的恩眷與拔擢————”
安妲微笑著:“可以分給我一部分嗎?”
“”
卡戎第一反應竟是無言,伶牙俐齒的老牧師本可以用無數種話術將當前的場景悉數敷衍過去,而他看著一步步向前逼近的少女,張口卻不能語,一種無與倫比的壓力佔領了他的心智。
“別過來————”
他無法控製的後退一步—
背後這對不久前還給他帶來榮耀與神聖的羽翼,此刻竟像直麵真正君王的僕從————它違抗著主人的意識,貼合著脊樑一點點蜷曲起來。
於是羽翼無聲收攏,似作誠惶誠懼。
“別過來!”
老牧師發出應激般的尖嘯,腳下猛的跟蹌兩步,用儘全力纔沒有摔倒,幾乎是同時,決絕的命令自他口中吐出:“我的養女已被惡魔汙染,殺了她!”
即使周圍的受拔擢者們同樣忍受著無處不在的心悸感,但長期以來對卡戎的服從已經浸入他們的本能。
一隻年輕的骨雕手持儀式用的骨矛,背後骨翼似被某種力量扼鉗在脊間,導致他的動作有些不自然,但仍一病一拐的朝安妲衝過去。
另外一邊的亞伯蘭很快反應過來,剛想衝過來幫忙,卻發現情況已經要來不及阻止一“停下!”
“蠢死了蠢死了——長翅膀的人都會變蠢嗎?!”
與他嗬斥聲同時響起的,是一道從山坡傳來的,明亮而清晰的碎碎念。
下一刻,那隻衝鋒的骨雕雙眼渾濁一瞬,似有黑屑湧動,隨後便是毫無前兆的摔倒,如瞬間失去了意識,扭曲的四肢癱軟在地,之後便再無聲息。
罵罵咧咧的男人從山拐處現出身形,肩膀依然坐著那個淡白色的小姑娘,為了方便爬山——艾伊把她頂在了脖子上,看上去像一對父女。
不遠處的另一群受拔擢者卻已經陷入騷動,連同卡戎也震驚到口裡難言。
“那個外來者————怎麼可能?”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挑戰他的認知,卡戎幾乎是目眥欲裂,“你冇死?”
“尼瑪死了小爺都不可能死——哦忘了你這個老不死的估計麻麻早就化成灰了————”
給鄉下的老頭體驗了一把現代文化衝擊,順便完全無視了卡戎扭曲至極的表情。
艾伊長嘆一聲,轉而對著安妲恨恨道,“就算下達了結束這一切的決心————也至少做足準備再出發啊,你打算就這樣來解決這個老登?”
“因為我相信著羅得啊。”
安妲眯著眼睛,周身的壞女人氣質越來越洶湧,“你對我承諾過,你會來見證我的未來————”
她眨眨眼睛。
“不是嗎?”
狐狸傲嬌屬性有點上頭,嘴裡叨叨著又有點遏製不住上揚的嘴角:“你就當我是閒著來看熱鬨————纔不是什麼為了你。”
他自光漂移,搓了搓手,又看向周圍一圈嚴陣以待的有翼者,稍微皺了皺眉:“這些傢夥怎麼處理?”
他悄咪咪的抹了抹脖子,做了個口型:全部做掉?
—等等,好像還有點麻煩————
自己倒是無所謂,但要是不能把他們一瞬間全秒了,安妲他們會有危險。
隱隱間,上主教的這些死士已經將卡戎團團包圍在中央,一把把來自敦靈的槍枝指向安妲,艾伊,還有趕過去的亞伯蘭三人。
“噁心的老東西——一邊說著厭惡外界,一邊還在借用外界的力量維繫自己的長老統治。”
艾伊打了個哈欠,嬉笑道,“這些槍,你怎麼就不說是來自惡魔的汙染了?”
他把安妲護在身後,拖延著時間,悄無聲息的將黑燼通過目光的媒介摻進每個敵人的靈魂深處—但這些傢夥的數量有點多,即使是來自默鴉的凝萃器官,一時半會也無法操控如此龐大的秘質來製造死亡。
那可能要動用一些非常規手段————
但還不急,很明顯示卡戎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於此,他在見到“死而復生”的羅得後短暫的經歷震驚,但很快,他的視線便如藤蔓般纏繞在一個小小的人影身上。
他死死盯著艾伊脖子上的小姑娘,黏稠的目光裹挾著令人作嘔的貪婪”更純粹的飛鳥——這樣,原來是這樣。”
小女孩冇有太大反應,依然是一副冇睡醒的模樣,艾伊則悄悄把她的腦袋壓到自己背上,把她藏在身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在想明白一件事情之後,卡戎突然狀若瘋癲,他高舉雙手,“安妲,莉莉,你們兩個賤種欺騙了我!哈哈哈哈哈,我一直在尋找的,最後的那隻雛鳥————原來被你們藏起來了,混蛋,我的飛昇,我的飛昇竟會被你們的愚蠢拖累!”
極端的憤怒與執迷甚至衝垮了先前的恐懼,那對金紅色的羽翼再一次展開,將全翼與完羽的美麗與神聖再度呈現於眾人麵前。
卡戎將幾秒前的悔恨與痛苦從乾癟的喉嚨裡吞嚥下去,他重新恢復平靜,隻餘下眼底仍然襲捲著的**洪流。
“雖然已經來不及了更換,但也已經不重要————隻要你們在我完成試煉之前去死,我依然是那隻最接近天空的飛鳥一隻有我能贖回上主的恩眷,隻有我能帶領阿格迪烏脫離大地。”
他拍了拍離自己最近的一隻骨雕,用疲憊的嗓音發出低語:“殺了他們。”
他轉過身—
“話說,你們見過真正的“飛鳥”嗎?”
而下一刻,艾伊幽幽的聲音突然響起,伴隨著無處不在的嗡鳴,彷彿攜帶魔力一般讓那些按在扳機上的手指緩緩鬆開。
他像是聊天一樣輕聲道:““飛鳥”,當然不是那些徘徊在天空上的雀,鵲,鷹,隼————那些隨處可見的鳥,雖然有翼能飛,卻也隻是呆板而無智慧的動物我想,阿格迪烏所崇拜的“飛鳥”,要比它們生的更高。”
飛鳥和“飛鳥”,截然不同的兩種生命。
—那些天空的子嗣,真實的有翼者,體內流淌著風,迴響,以及飛行之理,是“穹”的眷族,先天的神秘生物。
“那纔是你們所渴求成為的存在,但絕大部分的有翼者還是無法理解位於頂端的那幾隻“飛鳥”————因為們所活動的位置實在太高,連極儘的遠目都無法窺到————”
艾伊感嘆著,然後一轉話鋒,輕笑道:“但這不巧了嗎————我正好認識一隻至高的“飛鳥”,你們想見見祂嗎?”
在誘導術的作用下,上主教的每個人都陷入深邃的渴慕,在某種願望的指引下,他們開始悄悄點頭。
連卡戎都不知不覺的回過頭。
“那可真是————太儘興了!”
艾伊再也抑製不住嘴角的狂笑,他的手掌輕輕朝向上方,似有黑雨從他掌心下落。
“讓我們開始吧。”
整個世界微不可查的震動了一下—
“轟————”
好像有桌子差點被掀翻,但又有某種細碎微小之物在無聲中湧現,將幾近坍倒的舞台重新搭正。
“小心點,再輕一點。”
他咽著口水,小聲道。
“咕咕,慢點來————”
“轟——”殘響的世界又無聲抖動一下。
艾伊不久前摸清了這個世界的某些規則。
在這個比正午還要古老的時代,自然與神秘的界限要比後世更加的涇渭分明,完整的“上”與“下”,為這個世界的外壁與裡側都鋪上一層“皮膜”,被掩藏的大禮池幾乎無法被從現世窺見。
所以,在伊蘇這個國度,物質與技術的力量要比想像中的更加強橫,而神秘力量真的隻作為一種“附庸”,它的上限要比後世低得太多太多。
這也就意味著,掀動桌子所需要的力氣要比想像中的更大。
但這也就同時說明:這幕歷史要比艾伊之前預想的還要堅固————如果藉助外物,或許可以在晃一晃桌子腿的情況下,搖點不得了的東西下來。
“比正午更早的時代——冬之準則尚未死去,甚至不知道還有冇有誕生,而默鴉告訴我————曾有一隻白鴿銘記著已逝的一切,既然這幕歷史得以存在,那麼祂也必然已經存在。”
“這位銘記了一切的司辰,一定是最高,也是最宏偉的“飛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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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艾伊在巢時代手握的《噤聲密續》不同,此刻在他手中降臨的原典,是一抹毫無存在感的淡白,它是源自“默鴉”的投影。
燼與冬的力量本就是一體的—白鴿的銘記,黑鴉的追憶,所以原典也能夠在這個時代存在。
艾伊死死盯著自己的掌心,他已經聽到耳邊來自咕咕的鳥鳴聲,但這份過分龐大的力量即使被稀釋了無數倍,對於一段“殘響”而言也是難以承載之重。
他看著噤聲密續在他手中凝聚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再是褪去封皮,褪去色彩,褪去幾乎全部的書頁,褪無可褪之後,隻剩一張薄薄的白紙,卻還是無法擠進這個世界。
—還是不行嗎?
“瑪德,那我這個逼還怎麼裝?”
艾伊被圍觀的有點破防了,“很尷尬的啊!”
一旁的安妲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所以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
而一直默不作聲坐在艾伊肩上的那個小姑娘,好像從一場很深很深的夢境裡醒來,一對淡白的瞳孔無聲看向艾伊的掌心。
而下一刻,異象突變。
像是瞬間被注入了存在的基石,那一張骨白色的書頁在艾伊手中凝成實質:
紙張如燒完後冷卻的炭灰,上麵用淡白之墨記錄著密密麻麻的痕跡,它是象牙,是百合,是白骨————僅是目光與其接觸一瞬,思維就好像要被龐大到無可複數的資訊填滿,似記錄著一切時代與其一切細碎往事的記憶之卷,完全不可讀出其含義。
它在下個瞬間化作一抹淺白,沉默無聲,如翼般貼合到艾伊身後。
於是他就真的生長出了翼—
一對虛幻的,如褪儘血肉的骨色般淡白之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