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去阻止倆人進被窩! 讀小說選,.超流暢
李清照獨坐書房內,正將最後幾卷常用書籍收入樟木箱籠。
案頭那方歙硯已洗淨,徽墨用錦囊仔細裹好,連同父親前日贈的那套《樂府詩集》初印本,一併置於箱中最上層。
她手指拂過書脊時略略停頓,這些書大多與師傅所授學問無關,卻是她十數年來浸淫詩文的見證。
窗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未待有人通傳,門扉已被「哐」地推開。
慶國公主立在門檻處,一身鵝黃縷金繡纏枝牡丹的襦裙,外罩的胭脂紅蹙金半臂因走得急,領口絲絛都有些鬆散了。
她發間那支嵌寶銜珠金步搖劇烈晃動,明珠相擊發出細碎脆響。那張尚存稚氣的臉上漲得通紅,杏眼睜得滾圓,胸脯因喘息而起伏不定。
「李清照!」
這聲喚帶著明顯的怒意,不似往日那般親昵地叫「清照」。
李清照放下手中書卷,起身斂衽行禮:「公主殿下。」
她目光掠過公主身後,沒有東旭的身影。這幾日師傅為南下之事奔走,與漕司、商號、書院各處交代事宜,連她都難得一見。想來公主是撲了空,才轉道來尋她。
「你————」慶國公主跨進書房,反手將門重重掩上,那聲響驚得簷下麻雀撲稜稜飛起。
她盯著李清照,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你們————你們合起夥來欺瞞本宮是不是!?」
李清照心下一嘆,麵上卻仍平靜:「公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慶國公主逼近兩步,指尖幾乎要點到李清照鼻尖:「我讓你去化解我與呂倩蓉舊日齟齬,你倒好!直接給本宮化解出個師娘來了?那呂氏女不是早與章家定下姻親的麼?怎地悄無聲息便換了人家?你且說,是不是她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惑了師傅的心智?」
她語速極快,氣息不穩,顯是憋了滿腹委屈憤懣:「師傅豈是尋常美色所能動搖的?定是那呂倩蓉————」
「公主慎言。」李清照趕緊打斷她:「呂娘子乃名門淑女,豈會行此不堪之事?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章呂兩家既已各自安好,我等外人又何須妄加揣測?」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慶國公主卻被噎得一愣。
她怔怔看著李清照,忽然覺出幾分陌生。眼前這人仍是熟悉的清麗容顏,可眉宇間那股曾時常流露的、對師傅的仰慕與隱微不甘,竟似被什麼滌盪一空,隻剩一片澄澈平靜。
這不合理。
慶國公主雖年少,深宮之中卻也識得人情。她看得分明,往日李清照聆聽講學時,那雙眸子裡的光彩,絕不僅僅是弟子對師長的敬重。
在她想來,呂倩蓉半路截了這樁姻緣,李清照縱不怨憤,也斷不該是這般渾若無事的姿態。
「你————」慶國公主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問道:「你是不是被人拿住了什麼短處?或是師傅逼迫於你?你莫怕,儘管說與本宮聽。」
李清照聞言,竟輕輕笑了一聲,便引公主至窗邊榻上坐下。
「公主多慮了。」她將茶推至慶國公主麵前,自己也端坐於對麵繡墩,說道:「我一切如常。隻是這些日子,於師傅所言所行,頗有些新的領悟罷了。」
「領悟?」慶國公主蹙眉,並不去碰那盞茶,「什麼領悟能讓你連————連那心思都擱下了?」
李清照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指尖因常年執筆,有一層薄薄的繭。
她想起那日書房中說「禮即是關係」時,眼中的平靜,那平靜甚至接近於冷漠。
「師傅所圖者大。」她抬起眼,迎上公主探究的目光,解釋道:「他所思所想,非我等所能盡窺。我愚鈍,往日確有些————不該有的想法————」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師傅欲重塑天下禮法關係,欲改易這積弊深重的世道。凡有益於此途者,他皆會擇善而從。呂娘子家世淵源,於北地、蜀中士林頗有遺澤,此正是師傅所需。既如此,這門婚事便順理成章。我唯有敬賀————」
慶國公主聽得怔住。這番話條理分明,冷靜得近乎冷酷,將一樁本該纏綿悱惻的風月事,剖解成**裸的利害權衡。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不該如此算計————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她何嘗沒見過類似之事?父皇對向太後的恭敬裡有多少隱忍,朝臣們奏疏中冠冕堂皇的詞句下藏著多少私心,她並非全然懵懂。
隻是從未想過,這般算計會落到自己身邊,落到那個看似超然物外的師傅身上。
「那————那本宮呢?」慶國公主嗓音微啞,帶著不自覺的委屈:「師傅若需借勢,為何不借我趙氏的勢?這天下,還有比天家更貴的門第麼?」
李清照凝視她片刻,緩緩道:「公主,駙馬都尉固然尊榮,然不得與政事,不得任實職」乃祖宗舊製。師傅誌在經緯天下,若尚公主,便是自縛雙翼,徒有虛名而難展抱負。」
這話刺破了慶國公主最後那點不甘的幻夢。她臉色白了白,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是了,她隻是朱太妃所出的公主,非嫡非長,在朝中並無實在根基。即便師傅尚主,最多得一清貴閒職————
書房內一時寂靜。窗外有風吹過,撲在窗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良久,慶國公主長長吐出一口氣,肩頭垮了下來:「罷了————你說得在理。」
她端起那盞已溫涼的茶,仰頭喝了一口,說道:「隻是我實在氣不過。明明————明明我們三人中,她年紀最小,怎就————」
李清照搖搖頭,溫聲道:「緣分之事,難以常理度之。呂娘子亦是良善之人,身世坎坷,能得師傅眷顧,是她的福分。師傅既已為公主解開與呂娘子的心結,公主何不寬心釋懷?來日方長,總還有相見之時。」
「相見?」慶國公主苦笑道:「你們南下江寧,不知何時方歸。我被困在宮中,想出去一趟比登天還難。前日我試探母妃,說想請師傅入宗學講經尚可,若想隨你們同去江南,母妃當即沉了臉,說絕無可能。」
她放下茶盞,忽然抓住李清照的手,說道:「清照,你既隨師傅南下,務必————務必替我多看顧些。那呂倩蓉若有什麼不妥當的舉動,你定要攔著啊!」
李清照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囑託弄得一怔,隨即耳根發熱:「公主,這————這如何使得?!這太失禮了!」
什麼意思啊!?阻止倆人鑽被窩不成?
「什麼禮不禮的!」慶國公主急道,「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你素來聰慧,總有法子————」
「公主!」李清照正色打斷:「此言太過。師傅與呂娘子既已定親,便是夫婦一體。怎麼能做這種事呢?」
就算是要做,你也不能直接說啊!
她見公主還要爭辯,緩了語氣道:「公主放心,呂娘子性情端方,絕非陰私小人。師傅既擇她為侶,自有道理。況且————」
她遲疑一瞬,低聲道:「呂娘子身有頑疾,師傅此番南下,亦有意為她尋訪江南名醫診治。若真能尋得良方,亦是功德一樁。」
慶國公主所有話語都被堵了回去。
她望著李清照沉靜的麵容,忽然覺得心頭那點火氣,像被一盆雪水澆透,隻剩冰涼的餘燼。
連李清照都認了,她又能如何?
「罷了————」她喃喃重複這兩個字,站起身理了理微亂的衣襟,說道:「你說得對,是我亂說了————」
她走向門邊,手觸到門扉時又停住,背對著李清照,聲音悶悶的:「你們何時動身?」
「三日後。」李清照也起身相送。
「三日後————我不便相送,便在此預祝你們一路順風罷。」
慶國公主拉開房門,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將她身影拉得細長,她不回頭道:「李清照,你————你好自為之。」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李清照卻聽懂了其中未盡的意味。
她斂衽深深一福:「謝公主掛懷。公主亦請珍重。」
慶國公主沒有再回頭,腳步聲漸遠,終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