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蔡京: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天色尚是青灰,汴京皇城肅穆的輪廓浸在薄霧裡,隻角樓上幾點燈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孤懸如星。
百官魚貫而入,青紫袍服在晨風中微擺,靴履踏過禦道金磚的聲響整齊而沉悶,驚起了丹墀旁槐樹上棲息的寒鴉。
蔡京走在文官佇列中段,低眉垂目,步履平穩,心沉如水。
自新帝登基、太後垂簾以來,這般大朝會已開了數十次,每一次都如履薄冰O
入得崇政殿,檀香氤氳,燭火通明。
禦座空懸,其前垂一道珠簾,隱約可見向太後端坐的身影。
簾側設一略矮的禦座,新帝趙佶已著赭黃常服端坐其上,年輕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帶上的螭紋。
山呼萬歲,禮儀如儀。待百官分列站定,殿中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蔡京眼觀鼻、鼻觀心,卻能感到無數道目光從左右射來。
他暗暗嘆了口氣。
自己這番依附太後的作態,果然如東旭所料成了眾矢之的。新黨視他為叛徒,舊黨視他為奸佞,帝黨視他為絆腳石。
而太後————
蔡京偷眼望瞭望珠簾後那道模糊的身影,心中苦笑。
這位殿下所求的,不過是製衡新帝、保全自身,又何嘗真將他蔡京當作心腹?
目光遊移間,落在了列首那個高大的身影上——章惇章相公。
這位昔日權傾朝野的新黨魁首,此刻如泥塑木雕般矗立,眼觀鼻、鼻觀心,麵上無悲無喜。
自哲宗駕崩、趙佶即位,章惇便似換了個人。每逢大朝,他隻做兩件事:出列,上表請辭;待官家溫言慰留,便默然退回。
周而復始,如同一出編排好的啞劇。
章相公啊章相公————」蔡京心中暗嘆,您若肯說句話,局麵何至於此?
他自然知道章惇為何沉默。孟後冤案,雖是章惇主持,可若無先帝默許、內侍配合、皇城司出力,豈能成事?
如今舊案重提,人人皆言章惇構陷宮闈,可那最深處的根由,誰敢觸碰?章惇這是在替先帝背最後的鍋,用沉默保全皇家體麵,也為自己換一個相對體麵的退場。
而他蔡京呢?
當年他主理新黨財計,於此案涉入不深,本可作壁上觀。
可偏偏————他選擇了投靠太後,將自己置於這風暴中心。
正思忖間,禦座上的趙佶開口了:「眾卿有事啟奏否?」
話音方落,禦史台佇列中一人疾步出列。
蔡京眼皮一跳————
是龔夬,新近擢升的殿中侍禦史,帝黨新銳。
「臣龔夬,彈劾章惇、蔡京等輩!」龔夬聲若洪鐘,在寂靜的大殿中激起迴響:「昔年丁謂當國,凶暴專橫,然所害不過寇準一人。及至章惇柄政,故老元輔、侍從台省,凡天下所稱賢者,幾無倖免!一日之間,貶竄布滿嶺海,自我朝立國以來,未嘗有如此酷烈之事!」
他越說越激憤,鬚髮戟張:「此輩奸邪,羅織罪名,鍛鍊成獄,致使朝野噤聲,忠良寒心。天下之人,不怨章、蔡,而怨朝廷;不怨朝廷,乃至————怨及先帝!此實國之大不幸,朝之大不祥!」
這番話狠辣至極。
將朝政敗壞之責直指章惇、蔡京,更是將先帝也拖下水。
若非先帝縱容,章惇安能如此?殿中氣氛驟然繃緊,不少老臣麵色發白,偷眼去窺珠簾後太後的反應。
蔡京心頭火起,正欲出列辯駁,卻見另一人已搶步上前。
竟是張商英。
這位上次還在他府中怒斥新黨「隻知斂財」的老同僚,此刻麵如寒霜,手持笏板,聲音冷硬如鐵:「臣張商英,附議龔禦史!蔡京昔年治文及甫獄,本為報私怨、泄私憤。其始則誣陷宣仁太後(高太後),其終則歸咎先帝,意在族滅無辜,以逞私慾!」
他猛地轉向蔡京,厲聲如刀:「如方天若之凶邪小人,蔡京竟收為門下走狗,賴其傾險,充作腹心。立狂獄,斥善類,天下冤之,皆蔡京與方天若之罪也!臣請陛下徹查實證,以正奸佞之刑!」
蔡京腦中「嗡」的一聲,幾乎站立不穩。
他萬萬沒想到,攻擊最烈的竟是張商英!
什麼「文及甫獄」「方天若」確是陳年舊事,可其中曲折張商英豈會不知?
這分明是借題發揮,要讓他蔡京死啊!
更可怕的是,張商英那句「徹查實證」!
這是要抄家搜證,非要坐實他的罪名不可!
同為新黨出身,竟狠絕至此!?
怒火攻心之下,蔡京也顧不得許多,疾步出列,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陛下!太後!龔、張二臣所言,實乃欲加之罪!章相公掌樞十載,宵衣旰食,所為皆為國家社稷。縱有過失,亦是受宵小矇蔽,皇城司、內侍省中,豈無奸人構陷?臣懇請陛下明察,萬不可令忠貞之臣,蒙不白之冤!」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話題轉向自己:「至於臣、自熙寧以來,巡撫東南,經理漕運,掌度支會計,未嘗一日懈怠。天下財賦仰給東南,漕糧歲輸四百萬石,緡錢歲入六千萬貫,此皆臣與同僚心血所繫!若以莫須有之罪加誅,則東南人心惶惶,漕政恐生變故,屆時京師百萬軍民何所仰給啊?」
這話表麵為章惇辯白,實則句句在說自己於國於民有「理財之功」。
更搬出東南漕運、京師軍民的理由。動我蔡京,那便是動搖國本呀!
珠簾微動。
一直沉默的章惇忽然睜開眼,側目瞥了蔡京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似有譏誚又似憐憫。
章惇何等敏銳,豈會聽不出蔡京話中機鋒?
這是要拉著他章惇一起做最後的掙紮。
章惇心底冷笑。
蔡京這般撕扯,反倒可能激怒官家,讓兩人都不得善終。
果然,又一老臣出列。
是剛剛復官不久的黃履,鬚髮皆白,聲音蒼老卻沉穩道:「老臣鬥膽進言。
往事已矣,縱有是非,亦難追咎。當務之急,乃在當下。禁軍待餉,田畝待清,朝廷待穩。此非意氣相爭之時,乃需君臣同心、共度時艱之秋。」
他顫巍巍跪下,叩首道:「懇請陛下、太後,暫息爭端,以國事為重。使我大宋————再現煌煌氣象!」
這話說得圓滑,看似勸和,實則那確實是個和稀泥的。
殿中不少大臣暗自點頭。
黃履不愧是三朝老臣,這番話給了所有人台階啊!大家還是和氣一點好啊,打打殺殺的多嚇人。
趙佶端坐禦座,麵色變幻。
他本意是要借龔夬、張商英等人之手,將蔡京逐出中樞,未料局麵失控,又一次演變成新舊兩黨的混戰。
更要命的是,蔡京那番「東南漕運」之論,也確實讓他投鼠忌器。
正躊躇間,珠簾後傳來向太後清冷的聲音:「夠了!」
滿殿寂然。
太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嚴:「爾等皆為國家股肱,朝廷柱石,如今在這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與市井潑婦何異?」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黃河水患,漕河淤塞,內帑空虛,賦稅未齊,哪一樁不是燃眉之急?百姓田裡的秧苗尚未插完,爾等卻在此爭權奪利、攻訐不休!
吵來吵去,可曾見天下百姓,因此多食一餐飽飯?」
向太後目光轉向趙佶,聲音溫和了些:「官家,既一時難有定論,不妨暫且擱置。韓忠彥韓相公不日將返京,其職司安排,官家可有計較?」
趙佶如蒙大赦,連忙道:「太後所言極是!韓相公乃國之重臣,其安置確需慎重。今日————便先議此事罷。」
帝後一唱一和,將話題輕巧撥開。
群臣豈會不識趣,便紛紛躬身:「臣等遵旨。」
風波暫息。
蔡京退回班列,隻覺後背汗濕,內衫冰涼黏膩。
他下意識望向蔡卞的方向,弟弟站在佇列末端,麵色平靜無波,彷彿方纔那場針對兄長的狂風暴雨與他毫無乾係。
蔡京心中一片冰涼。
再看向章惇,那位老相公又恢復了泥塑般的姿態閉目養神,彷彿這朝堂爭鬥、這即將傾頹的大廈都與他無關了。
散朝的鐘聲在殿外響起,悠長沉重。
百官魚貫而出。蔡京隨著人流,步履遲緩。春日陽光潑灑在漢白玉階上,刺得他眼前發花。
他忽然想起東旭那夜的話:「戲,總要做得足些,看客才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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