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初歇,鐵門書院的庭院裡已是一片熙攘。
春寒料峭,嗬出的白氣在朝陽下裊裊升騰,與庖廚方向飄來的粥米香氣混在一處。
李迒裹緊了身上簇新的青衿,站在廊簷下望著眼前這方與他過往認知截然不同的天地,心中五味雜陳。
初次到這裡也隻覺此處格局緊湊屋舍簡樸,遠不及太學宏敞莊嚴。
可細細觀之,才察覺別有洞天。院中不見奇花異石,卻植有鬆竹梅蘭,牆角堆著柴薪,廊下整齊擺放著鋤鎬、水桶等物。東側一片空地上,豎著木樁、箭靶、花樁,還有幾副模樣奇特的鐵架器械。西廂傳出朗朗書聲,卻是稚童與少年混雜,年歲參差者同處一室。
最奇的是那些學生。太學生皆著統一襴衫,行止有度;此處學子衣飾各異,有布衣,有絹服,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短打、袖口高挽,看似像是剛做完活計。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爭論課業,或交換手中物什,神情自若,全無森嚴禮法約束下的拘謹。
李迒正愣神間,忽覺衣角被人扯了扯。
低頭看,竟是個總角年紀的小童,頭頂紮著兩個圓圓髮髻麵龐紅潤,眼睛亮得像小星星。
「你是新來的?」小童仰頭問,聲音清脆:「我瞧你站這兒許久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李迒忙拱手:「在下李迒,昨日方入學。不知小郎君……」
「我叫張娑。」小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問道:「你既來了,怎不去齋舍領書?最近堂課,可是要考校《沈氏聲韻法》的。」
「《沈氏聲韻法》?」李迒茫然。
張娑「咦」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本薄冊,紙頁粗糙墨跡尚新。
翻開內頁,滿是奇特的符號與表格,旁註小字密密麻麻。
「便是夢溪丈人沈括公所遺的聲韻之學呀。」張娑指著冊上圖形,說道:「你看,這是喉音、舌音、齒音、唇音的發音部點陣圖,這是平上去入四聲調值表。往後咱們讀書識字,須先明音理,正讀法,方能更好的辨別識字。」
李迒接過冊子翻看,越看越驚。這些內容,他在太學甚少聽聞。
當然甚少聽聞了,這畢竟是沈括此生最後的波紋了。
太學內的聲韻書籍李迒也是讀過,其中確有論及音韻處,卻從未見這般係統整理成書的。且這冊子裝幀簡陋,顯是新近抄錄,墨香猶存。
「這……這是書院的教材?」李迒遲疑道:「太學之中,亦無此類……」
「太學是太學,這兒是這兒。」張娑收回冊子,寶貝似的揣回懷裡,炫耀道:「薛先生說了,學問之道,貴在實用。聲韻乃讀書根基,豈可含糊?原本今日該上術數課的,可昨兒個剛發下這批新編的《沈括學書》,薛先生便改了課表,要我們先習音韻。」
他打量李迒一番,恍然道:「哦,你還沒領書罷?無妨,去尋齋長登記便是。隻是咱們書院有個規矩,書籍筆墨,皆須以勞相易。」
「以勞相易?」李迒不解道。
「冬日可劈柴擔水,春日則製墨造紙。」張娑說得理所當然,點頭道:「齋舍後頭有製墨坊,今日旬休,許多同窗都在那兒忙活。你若要領書,現在去幫忙,午後便能領到。」
李迒登時滿臉愕然,他生於官宦之家,自幼筆墨紙硯皆由家中備妥,何時需親手勞作換取?可看著張娑坦然神色,又覺此話不似玩笑。
正躊躇間,又一個胖墩墩的學童湊過來,約莫也有**歲年紀,圓臉大眼的手裡還捏著半塊炊餅。
「張娑,你又在這兒哄新人了?」胖童咬了口餅,含糊道:「這位兄台莫信他!什麼『以勞易書』,那確實是師長為讓咱們惜物知艱設的規矩不假,可你若急著用書,尋薛先生說明情由,先領了日後補工亦可。」
張娑被拆穿,也不惱,隻笑嘻嘻道:「劉文奢,就你話多。我這不是為李兄指條明路麼?」
劉文奢嚥下餅,正色對李迒道:「我瞧你年歲較長,像是讀過書的。既來了書院,可願入學生會做事?」
「學生會?」李迒又是一怔。
這名稱聽著古怪,似官非官。
「便是學生自組的議事會。」劉文奢解釋道:「書院裡諸多雜務,筆墨紙張分發、旬考成績張榜、同窗糾紛調停,乃至組織旬休勞作,皆由學生會襄助師長料理。」
張娑眼睛一亮,插嘴道:「對對!李兄若入會,掌了紙張分發之權,可否多分我些?我願以輔課相報,你若有課業不解處,我幫你溫習!」
李迒皺眉:「這……豈非以權謀私?公器豈可私相授受?」
「哎呀,不是那般!」張娑急得跺腳,辯解道:「書院紙張,分『公紙』與『配紙』。公紙是薛先生授課所用,誰也不能動。配紙卻是按月考成績發放的,學得快的,紙張用不完的,可存入學生會『紙庫』;學得慢的,紙張不夠用,便得以勞力或輔課向紙庫申借。我這陣子專攻術數,演算廢紙多,這才……」
「你莫聽他粉飾!」劉文奢嗤笑,轉向李迒:「張娑哪裡是『學得慢』?他是想攢足紙張,一口氣將術數課全預習完,好騰出工夫回家幫他爹打理鋪子!上月他便這麼幹過,提前學完《九章》初卷,旬考拿了甲等,領了雙份配紙,轉頭全換了術數題冊!」
李迒聽得目瞪口呆。
他自小便經常出入太學,所見學子或勤勉誦讀、或嬉戲荒廢,何曾見過這般精打細算,甚至將學業視為可經營的做派?
張娑被說破心思麵皮微紅,卻梗著脖子道:「劉文奢,你還有臉說我?你自己呢?你幫薛先生整理《沈括學書》殘稿,得了『勤學積分』,兌了全套新書回去。是不是還打算抄錄幾份,給你那兩個在旁處讀書的兄長、還有你家族學裡那兩個年長侄兒?」
劉文奢理直氣壯道:「我憑本事掙的積分,東家許我兌換,我愛給誰便給誰!總比某些人想空手套白狼強!」
眼看兩個小童要吵起來,李迒忙打圓場:「二位且住……在下初來乍到,於書院規矩一概不知。這學生會,當真能讓新入者參與?」
劉文奢斂了怒容,沉吟道:「實不相瞞,學生會如今正缺人。一則這差事費力不討好,分配不均要挨埋怨,調停糾紛常受夾板氣;二則……」
他頓了頓,瞥了李迒一眼,說道:「學院大家有意讓新生、年長者入會。新生在書院尚無親舊,行事可少偏私。年長者氣力較足,若遇不服管束的,也……也好『彈壓』些。」
李迒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學生會」,分明是「學生衙役」!
張娑見狀,忙上前寬慰道:「李兄莫怕,劉文奢說得嚇人。其實學生會戴罪……啊不,戴的是特製藤盔,有護具的!且隻要分配公允、處事在理,同窗們都是服氣的。上月王二郎主事時,因將破損紙張盡數換新,大家還湊份子請他吃了碗羊湯呢!」
劉文奢冷哼:「那是王二郎自家貼錢補了紙庫虧空!你以為羊湯白喝的?」
李迒隻覺頭大如鬥。這書院規矩之奇、人情之雜,竟然遠甚太學百倍。
他躊躇半晌,試探道:「我若不入會……可否?」
「自然隨你。」張娑聳肩,嗬嗬笑道:「隻是新生無友無勢,若不借學生會立身,怕是旬考時連個互查功課的同儕都難尋。況且東家最重實務歷練,在會中做得好,將來薦你去坊裡帳房、貨棧幫手也容易些。」
這話戳中了李迒心事。
他離太學來此,本就因厭煩彼處虛文縟節,更是厭惡那些人隻看中他姐姐的名聲,欲尋一處能踏實學些屬於自己本事的所在。若這學生會真如二人所言,那確實是個歷練實務之途……
「張娑!」李迒正色道:「你方纔所言『輔課相報』,可當真?若我入會,你肯用心助我課業?」
張娑眼睛一亮:「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劉文奢搶著接話,卻又補了一句,說道:「不過李兄,你可想好了。入會後若處事不公,真會有人尋你『理論』的。東家在後園設了『較藝台』,專供同窗解決紛爭,拳腳棍棒皆可用,隻是需戴護具、有師長監看。上月便有兩個學生會的人就已經因紙張分配打過一場了。」
李迒苦笑道:「這書院……還真是文武兼修。」
「東家說了……」張娑搖頭晃腦模仿著師長口吻:「『理說不通便較力,力不能服再論理。若理力皆窮,還有師長在。』」
正說著,晨鐘二響。
院中學子紛紛收拾物什,朝西廂講堂湧去。
張娑急道:「李兄速決!要上課了!」
李迒望著眼前兩張稚氣未脫卻早熟得驚人的麵龐,又環顧這所處處透著不同的書院,心中那股離經叛道的衝動再度翻湧。
在過去,他永遠是「李格非之子」「李清照之弟」,活在父姊光環之下。
而這裡,無人知他來歷,一切須從頭開始!
劈柴換書,製墨易紙,甚至可能為幾頁紙張學分與人擂台相搏。
乍一聽確實聽起來萬分的荒唐。可比起太學裡那些永遠正確卻讓他一直頭大的經義策論,比起同窗間那些表麵揖讓、暗地實則看不上他的虛偽。
這裡的「荒唐」,竟有種令人心悸的真實感。
「好。」李迒深吸一口氣,正色道:「那我入會。」
張娑與劉文奢對視一眼,齊齊露出笑容。
隻是那笑容裡,幾分是計謀得逞的得意,幾分是迎來冤大頭的同情,便隻有他們自己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