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在書房光潔的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東旭已起身多時,立於窗前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質鎮紙,目光卻投向窗外庭院,神思似乎飄到了極遠處。
『蔡京……終究不是易與之輩啊。』他心中暗忖,昨夜與蔡京那番近乎攤牌的深談,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漣漪後,湖麵重歸平靜,卻不知水深之處是否已暗流湧動。
他反覆思量自己所言所行,是否有過於急切或疏漏之處?然而轉念一想,時勢已逼至此,大宋積弊如潰癰非猛藥不能救。
自己既已踏出這一步,又何必畏首畏尾?推動這歷史的車輪,正需借蔡京這般複雜人物之力。
他憶起史冊所載,蔡京此人雖在後世史官筆下多為奸佞,然其執政期間,確曾推行過一些影響深遠的製度革新。
譬如那縣學、州學、太學三級相連的官學體係,又設醫學、算學、書學、畫學等專科學校,乃至一度欲罷科舉,改由學校考覈取士……
這些舉措,無論其初衷是否夾雜私心,客觀上確是對隋唐以來科舉選官製度的一次大膽調整與補充,意圖平衡學子培養與官僚選拔,甚至隱約觸及了後世教育與實務的雛形。 看書就來,.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些政策若能持之以恆,假以時日未必不能緩解大宋冗官與人才分配不均的弊病。
隻可惜,蔡京運氣實在不佳。他繼承的是新黨未竟的攤子,遇到的又是趙佶這般心思莫測、好大喜功的主。
若他是寇準那等剛直強項之臣,恐怕根本得不到趙佶的信重。可正因他是蔡京,懂得迎合,善於理財,身段柔軟才得以拜相。
卻也正因如此,他那原本可能對君權形成一定製約的相權,在趙佶的揮霍與放縱麵前,顯得軟弱無力甚至同流合汙。
最終,這位一度權傾朝野的「六賊」之首,晚年被貶,雙目昏聵,悽慘死於南遷途中。
歷史便是這般無情沒有假設,隻留一聲嘆息。
『蔡元長啊蔡元長……』東旭於心中默道:『我給你指了另一條路,是甘願繼續做那迎合君心、最終身敗名裂的弄臣,還是抓住機會嘗試做點真正能留下痕跡、甚至改變些什麼的「能臣」……路在你腳下。莫要讓我……對你們這新黨中人,徹底失望。』
他決不願看到,將來那位「趙九」再將北宋覆亡的滔天罪責,簡單地推到「新法亂政」頭上。
「師傅,師傅!」清越的女聲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東旭的思緒。
李清照今日穿了身鵝黃襦裙,外罩淺綠半臂,顯得格外明麗。
她身後跟著一個身形尚顯單薄、麵容與她有幾分相似的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年紀,穿著簇新的青衿,頭戴儒巾,眉眼間帶著幾分好奇,更多的卻是掩不住的拘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
「來,小弟,快給師傅見禮。」李清照將少年往前輕輕一推。
李迒被姐姐帶來這清明坊的「鐵門書院」,心中本是老大不情願。
在他所受的教育與認知裡,天下學問之正宗首在太學,次在各州郡官學及有名的大儒私塾。這「鐵門」之名,聽著便與金石匠作相關,能有什麼高深學問?縱使姐姐將這師傅誇得天上少有,他也隻當是阿姊見識了新奇事物難免誇大。
此刻站在東旭麵前,他隻覺對方雖氣度沉靜,但衣著樸素年歲也不算老,怎麼看也不像學富五車、堪為宗師的宿儒。
「晚……晚生李迒,見過……東家先生。」李迒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稱呼。
東旭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你既未拜師,便無需以弟子自居。我這裡規矩不多,你隻當是年長者與年少者閒談學問即可,無需那些虛文縟節。」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李迒也坐,目光溫和地打量著他,問道:「我聽清照提過你。今日初見,我倒想先問你一問:在我大宋朝,古往今來諸多人物之中,你最是欽慕哪一位?」
李迒幾乎不假思索,挺直了背脊,朗聲答道:「晚生最崇王荊公!」語氣斬釘截鐵,眼中煥發出光彩。
「哦?」東旭略顯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李清照:「若我沒記錯,令尊李公,似乎一向更傾向於舊黨諸賢?怎麼你們姐弟二人,倒都對王荊公青眼有加?」
李清照抿嘴一笑,解釋道:「師傅有所不知,如今汴京年輕一輩的讀書人裡,將王荊公奉為圭臬、視作立身行道楷模的,可不在少數。變法雖已過去數十年,然其文章氣節、革新之誌,依然令人心折。」
她這話倒是不假,王安石的人格魅力與文章風流,在年輕士子中確有眾多擁躉。
東旭心中瞭然。
王安石在後世毀譽參半,但在北宋中後期,尤其是在不滿現狀、渴求變革的年輕知識分子中,確實有著「偶像」般的地位。
自己這種帶著後世批判眼光看待其學說的人反倒顯得另類。
這年頭,王安石纔是帶頭搞批判叛逆的那個。
他點點頭,轉向李迒,問道:「那你可曾細讀過王荊公的《致一論》?」
「自然讀過!」李迒眼中光彩更盛,甚至帶上了一點小小的自豪,「太學之中,同窗間常以此文砥礪學問,晚生亦能背誦。先生可要聽我揹來?」
他躍躍欲試,顯然想在這位「東家先生」麵前展示一下自己對偶像文章的熟悉。
「不必背誦。」
東旭含笑搖頭道:「我並非要考校你的記誦功夫。我隻想聽聽,你是如何理解荊公這篇《致一論》的核心要義?」
李迒略一思索,認真答道:「依晚生淺見,《致一論》主旨在於闡明『致一』之理,勸學人當專心致誌,摒除雜念,致力於學問道德之精進。所謂『一者,誠也』,唯有心誌專一,方能窮理盡性,達到至高道德境界。此文說理透徹,文辭精警,實為勸學修身的典範之作。」
他將太學中夫子常見的講解複述了一遍,自覺理解無誤。
東旭靜靜聽著不置可否,待他說完,卻忽然問道:「你可知,釋氏典籍《佛祖統紀》中,記載了王荊公一段趣事?」
見李迒露出疑惑神情,他繼續道:「當然,此乃佛門自家筆錄,未必全然可信,權當故事聽聽。書中言,王荊公曾問張方平:『孔子歿後百年而生孟子,孟子之後,聖學不傳,縱有學者,亦非醇儒。』張方平卻道:『豈是無人?實有過於孟子者。』荊公驚問何人,方平答:『馬祖、汾陽、雪峰、岩頭、丹霞、雲門(皆為高僧)。』荊公不解。方平嘆曰:『儒門淡薄,收拾不住,皆歸釋氏矣!』荊公聞之,欣然嘆服,後轉述於張商英,商英亦撫案稱賞,贊為至論。」
「荒謬!」李迒一聽,頓時麵色發紅,他忍不住出聲反駁道:「王荊公學貫儒釋道三家,雖有汲取釋老精華之處,但根本仍在儒學,豈會說出此等長他人誌氣、滅自家威風之言?定是佛門附會,汙衊荊公!」
東旭見他反應激烈,不由哈哈一笑,擺手道:「莫急,莫急。我說了,此乃佛門記載,姑妄聽之。然而,你細想其中關節。自漢末董子之學隨大漢傾頹而式微,其後數百年間,魏晉玄學清談盛行,儒門經學確顯凋敝,少有能開宗立派、重振綱常的大儒。彼時佛學東漸,蔚然成風,其心性之說、思辨之精,吸引無數才智之士,釋子言『儒門淡薄,收拾不住』,雖顯倨傲卻也並非全然虛言。」
他語氣漸轉沉緩,似在梳理一段思想變遷的長河:「直至我朝,方有一批儒者,深感佛道之盛對儒學正統的衝擊,力圖重振孔孟之道。他們從釋老之學中汲取養分,重新闡發儒家經典中的『性命』、『心性』、『內聖』之理,力圖構建能與釋道抗衡的儒家心性之理。其中,王荊公便是此中健將,乃至被目為『道學派』的先驅。他著有《論語解》、《孟子解》,其子王雱、同黨呂惠卿、陳詳道、龔原、許允成等人,亦紛紛註疏《論》《孟》。一時之間,研習《論語》、《孟子》、《禮記》之風大盛……」
說到此處,東旭忽地停住輕輕嘆了口氣。
沒錯,朱熹所註疏的四書五經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被逐漸確立的。
『後來呢?』李迒正聽得入神,尤其是聽到自己崇敬的王荊公竟是「道學派」先驅,引領重新發現《論》《孟》的風潮,心中更是激盪。
見東旭忽然嘆息不語,如同說書人到了關鍵處卻按下不表,直將他憋得心癢難耐,忍不住追問道:「先生,後來如何?那《禮記》……又如何了?」
他隱約覺得,東旭任是有未盡之言。
東旭被他這一問,從短暫的出神中迴轉,卻沒有順著方纔的話題繼續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將話題重新拉回原點,說道:「後來之事,暫且不提。我們還是回到你方纔對《致一論》的理解上。」
他看向李迒,目光銳利,說道:「你將其理解為勸學專一、精理崇德之文,此是尋常解讀,亦是太學中常授之意。然而,在我看來,荊公此文之論證根基,本身便滿是疏漏。其所推演之『一體兩麵』、『相反相成』之論,看似玄妙,實則陷入了一種『既要……又要……』的含混折衷,未能真正切入事理,反而模糊了關鍵矛盾。其結論,亦有似是而非之處。」
此言一出,不僅李迒愕然瞠目,連一旁靜聽的李清照也是大吃一驚。
她知道師傅學問博雜,見解往往獨到,甚至對當世大儒多有批評,卻也沒想到他對被眾多年輕士子奉若神明的王荊公,竟然也有如此直接而嚴厲的指摘,且是針對《致一論》這篇被廣為傳頌的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