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公主乘著小車離開了端王府。她倚在車內的錦墊上,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心中卻是有些茫然。
這般私下尋人暗中運作的事,她以前從未做過。
身為大宋公主自幼長在深宮,所習不過是一些《女訓》,再學些琴棋書畫,稍微好點的可以吟詩作詞,但何曾有人教過她這些權術東西。
不同於李唐,宋朝公主與駙馬皆被嚴令不得乾政,她這個公主的身份,看似尊貴也是處處受限。連尋常勛貴官宦人家的女兒都不如,至少她們還能隨父兄見識些世麪人情。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想起那日貿然跟東旭直陳拜師的想法時,對方那驚詫中帶著戒備的神情。現在想來,自己那怪異的行為怕是真將人嚇著了。
「這不是有些太過莽撞了?」她心中有些糾結,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玉佩吊繩。
高俅的建議猶在耳畔,此人雖言語恭順,但那骨子裡的傲氣也是有三分的。這讓慶國公主不確定高俅的本事到底如何。
除此之外,慶國公主也沒有其他可以行之有效的辦法。既然皇兄讓她尋高俅相助,想必此人確有幾分本事。
「也罷,既然已經這樣了,那便先去做了再說吧。」
她抿了抿唇,決定先自己按著高俅所說的那種辦法來試一試。
端王府門前,高俅躬身送走了公主的儀駕,直到那車駕轉過街角這才直起身來。
他撣了撣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說道:「這位小殿下,倒是個有意思的。」
高俅轉頭穿過府中迴廊時,他不禁又想起東旭。一個清明坊的商賈竟能周旋於米元章、蔡元長這等人物之間,如今連京城才女、公主都對他青眼有加。
這手段,當真令人嘆為觀止。不禁讓高俅懷疑東旭有傳說中的嫪毐之能。
「尋常讀書人一生的心血,都用在科舉仕途之上,盼著有朝一日能出入頭地。」
高俅負手而立,望著庭中聳立的假山喃喃自語道:「偏生就有這等異數,不走尋常路。不去結交權貴,反倒與畫家論道。不去攀附勛貴高門,反倒引得官家小姐、天潢貴胄主動尋上門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際遇,從蘇學士門下到王駙馬府中,再到如今的端王府,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每一步的選擇其實都是在高俅的意欲之中。
可那東旭看似不循常理,卻偏偏在這汴京城裡混得風生水起。
「嘖嘖嘖……」高俅嘖嘖稱奇,感嘆道:「改日若得閒暇,定要好生會一會這位東掌櫃。這般手腕,怎麼也得學習一二纔是。」
「阿嚏——!」
東旭忽地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尖,自語道:「這時節,莫非真有邪風侵體?」
但他心下卻懷疑是有人在背後議論自己。
對麵坐著的蔡京,正悠然執箸從鍋中夾起一塊燉得爛熟的羊肉,聞言笑道:「昕時兄素來體健,怎會輕易染恙?怕是近日操勞過度了?」
他如今暫離朝堂紛爭中心,偷得浮生半日閒,在這清明坊品酒食羹,倒也舒心愜意。甚至還有心情調侃東旭是不是在某位大家身上操勞過度了。
東旭端起溫熱的酒盞,抿了一口,目光掠過跳動的燭火落在蔡京臉上,笑道:「些許瑣事,何足掛齒。倒是元長兄與令弟元度在朝堂上這一番『默契』,著實令人嘆為觀止。兄投效太後麾下,弟則力保官家,這一內一外,互為犄角,無論將來風向如何,蔡氏一門皆可穩坐釣魚台,當真是好手段。」
蔡京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他放下竹箸,指著東旭道:「昕時老弟,你這回可是看走眼了!我那胞弟元度,絕非與我商議好這左右逢源之事。他那人,自先帝時起,便是個認死理的『孤臣』!他並非因與我商量才站在官家那邊,而是誰坐在那龍椅之上,他便效忠於誰!」
他提起酒壺,為東旭和自己重新斟滿,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便是章相公,隻怕也未曾料到元度最終會站在端王一邊。此事,我也是散朝之後,才從他口中得知……」
蔡京模仿著當時蔡卞急切的神情,壓低聲音道:「我那胞弟下朝後便尋到我,劈頭便問:『兄長為何要依附向太後?』我亦如實相告,直言有意謀求外放避開汴京這是非漩渦。可笑朝中那些還想維繫新法保住自身官祿之輩,竟還千方百計想將我留在中樞斡旋。他們……皆不如昕時兄你,能一眼看透官家心底最看重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神色,繼續道:「而元度道出的緣由,更是令我意外。他坦言當時之所以支援端王,乃是因宮內朱太妃(哲宗生母)暗中遣人告知他,蔡王(趙似,哲宗同母弟,原封簡王,趙佶即位後改封蔡王)並無意爭奪大寶。」
蔡京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慨嘆道:「如此看來,在選立新君之前,內廷實則早已統一了心意,共屬端王。此舉便是要徹底斬斷章相公伸向內廷的手,杜絕其藉此操控宮闈的可能。朱太妃……當真是棋高一著啊。相比之下,那位劉皇後怕是……嗬嗬……」
東旭倒是未曾料到宮禁深處還有這般隱秘的運作,不由訝然:「如此緊要關節,元度兄得知後,竟未先與元長兄通個氣麼?」
蔡京咂了咂嘴麵露無奈,甚至帶著幾分佩服,說道:「昕時老弟,你絕對想不到,自大行皇帝龍馭上賓,直至公議新君的前一刻……朱太妃才將此決斷透露給元度。我也沒有料到,她一介深宮婦人,竟能隱忍謀劃至此。連這天下至尊之位都能權衡利弊果斷舍卻,更與向太後暫時聯手,隻為阻隔權相於宮門之外。這份決斷,真是令人……嘆服。」
「六宮之內,果然皆非庸脂俗粉。」東旭聽罷,亦是感慨。
他雖知北宋後妃多有才識,卻也沒想到宮闈之中,竟能施展出如此狠辣的「斬首」手段,一舉斷了章惇借擁立之功再度強化相權的可能。
蔡京見東旭麵露訝色,反倒覺得他有些大驚小怪,笑道:「昕時老弟何必訝異?我朝後妃,自幼習讀經史,明達事理者不在少數。此番運作,豈非正合你我心願?宮中與官家既已連為一體,官家日後即便要收攬權柄,對待向太後一係,多少也會留存幾分情麵,不至於趕盡殺絕。這不正是給了我輩一個轉圜與談判的良機麼?」
他興致愈高,聲音也揚起了幾分:「你是沒看見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臉!他們都以為我蔡元長瘋了,竟在此時為一個行將撤簾的老婦在前頭搖旗吶喊。眼看官家親政之勢愈明,怎會有人如此不識時務,站在太後一邊?」
蔡京撫掌,眼中閃爍著光芒,傲然道:「他們殊不知,昕時老弟你早已摸準了這位新官家的脾性!他哪裡是想全盤接納舊黨,或徹底拋棄新黨?他所求者,無非是獨攬乾綱,不願見任何一方勢力尾大不掉,威脅其獨尊罷了!先帝?新法?舊黨?在他心中,隻怕都比不上他自己那龍椅安穩重要。來,昕時老弟,當為你我窺破天機,為兄能在朝堂這盤棋上先下一城,滿飲此杯!」
蔡京此刻意氣風發,彷彿已穩操勝券。
經此一事,他自覺對新官家的心思把握更深,心中對東旭的倚重無形中也淡去了幾分。
雖表麵依舊親熱,卻不再似當初那般,視其為唯一的救命稻草。在他看來,運作南宗畫作以邀聖寵,憑他蔡京自身的人脈與手腕,同樣可以辦到。
此刻仍讓他安坐於此,與東旭把酒言歡的真正緣由,並非那些已然看穿的謀劃,而是東旭此前那句輕描淡寫卻石破天驚的斷言『韓忠彥活不了多久』。
他蔡京別的不懼,唯獨對此等關乎生死,尤其是關乎他自身前程性命之事格外敏感。此人既能如此篤定韓忠彥壽數,不得不讓他心存忌憚。
兩人對飲之後,蔡京放下酒盞,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試探著問道:「昕時老弟,此處別無旁人,你需與為兄交個底。韓師樸……當真……壽數不久了麼?」
東旭把玩著手中的白瓷酒盞,同樣以試探的口吻反問道:「那不知元長兄,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若僅是設法將韓師樸再次排擠出朝堂,使其遠離中樞,小弟認為,此事運作起來,也並非全無可能。」
蔡京聞言,眉頭驟然鎖緊,一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東旭的雙眼,彷彿要穿透那層平靜的表象,直窺其心底的真實意圖。
他鬍鬚上尚沾著方纔飲酒時不慎滴落的酒漬,也顧不得擦拭隻是沉聲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絲狠厲與不確定:「韓師樸年近古稀,若是……途中染疾,或遇什麼『意外』,你我可就……嗯?」
他刻意拖長了尾音,意圖再清晰不過,隻想確認東旭是否真有膽量、有能力對一位即將拜相的元老重臣下那毒手。
東旭見狀,卻是緩緩搖頭避開了那直接的殺機,隻是將話題引了開來,輕聲回道:「蔡相公,此事能否如願,關鍵還得看您……能許給小弟何等樣的回報了。那可就不是簡單的漕運問題了……」
蔡京麵色瞬間漲得通紅,一股被要挾的怒意湧上心頭,幾乎便要拍案而起。
但他終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強行將這口氣嚥了下去,深吸幾次麵色才漸漸恢復,隻是眼神愈發陰沉,他盯著東旭一字一頓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勞昕時老弟,看你何時能將韓師樸『請』出這汴京朝堂了。」
東旭見他終究不敢將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不由哈哈大笑,語氣顯得成竹在胸:「元長兄放心!斷然不止於此!小弟可以保證,那韓師樸絕對攔不住兄長您日後風風光光回朝秉政!眼下您要耐心等待的是曾子宣(曾布),且看他如何坐上那宰相之位,如何坐上這刀山火海,最終讓朝政變得一團亂。到那時,隻怕連韓師樸自己,都會開始懷念起蔡相公您在朝時的諸般『好處』了!」
蔡京聽著這充滿誘惑與暗示的話語心頭劇震,但最終那聲「讓他死」的請求還是未能說出口。
他不敢,也不願,在此刻就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託於這個手段莫測的商賈子手中。
他還不確定,自己是否也會成為東旭獻給下一任宰相的「晉身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