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遊的人,會比上遊的人更想治好河水。」
東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兩人的心上。
慶國公主怔住了,她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何曾聽過如此簡單直接的論調?
這話宛如一道霹靂,瞬間照亮了她心中對於朝廷年年治河、卻歲歲成患的迷思。
李清照秀眉緊蹙,她博覽群書,對朝野舊聞自是熟知,立刻找到了一個反例,說道:「師傅此言,弟子以為不盡然。若依此理,那昔日李垂李舜工相公,籍貫東昌府,正是黃河下遊人士。他嘔心瀝血上呈《導河形勝圖》三卷,力主回復禹王九河故道,其心不可謂不切,其誌不可謂不堅,為何最終也未能竟全功,徒留遺憾?」
「李舜工?」東旭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那笑容裡混雜著嘲諷與惋惜。
他順手將一旁的茶碗與碟盞推至河道南北,權作泰沂山脈與魯南丘陵,指尖順著山勢導向,清晰地勾勒出黃河東流與北流的數條故道入海口。
「此人,我研讀其奏疏良久,他哪裡是下遊的『忠臣』,分明是下遊的『叛徒』!」 看書就上,.超讚
東旭語出驚人,見二女皆露愕然之色,便詳加解釋道:「他提出治理黃河的緣由,並非基於黃河水性、兩岸生民之利,而是為了一個極其荒謬且短視的『政治目的』。」
他目光掃過二人,沉聲道:「自古以來,凡行事者若初心便為私利,哪怕這私利披著『為國為君』的外衣,則其事必不能善終,其害甚至更烈。李垂便是如此!他擔憂若聽任黃河東流,河道會日漸北徙,終有一日將從渤海入海,流入遼境。他竟對真宗皇帝言:『一旦如此,契丹鐵騎便可順流而下,窺我中原。而黃河天險不復為汴梁屏障,則帝畿危矣!』」
說到這裡,東旭忍不住嗤笑道:「我實不知他一個下遊士子,是如何想出這等自毀長城的策略!若真為都城防禦計,何不建言遷都回有山川之固的洛陽?若真為下遊百萬生民計,自當順應水勢,固堤疏浚,以求河道安穩。可他偏偏選擇了最投巧的一條路,那就是揣摩聖意。」
「彼時,『澶淵之盟』定下已有些年頭,真宗皇帝早已失了與北遼爭鋒的銳氣,一心隻求守成保穩,又迫切尋找一些功績。李垂此論,正是精準地撓到了官家的癢處。他極力駁斥其他更為務實的治河方略,無非是想將這『護國安邦』的潑天功勞攬於己身博一個仕途通達。」
東旭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譏誚:「如此人物,史書竟還贊其『光明磊落、正直剛強』?嗬……幸而當時朝中尚有明眼人,如宰相李沅等,深知國力民情竭力勸阻,使得他那《導河形勝圖》未能施行。可惜,後人卻不汲取教訓,到了仁宗朝,竟又有人重拾此議強行回河,終致黃河屢屢決口,釀成巨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慶國公主,語氣鋒銳的斥道:「一群為了中央一己之安,便可枉顧自然之理犧牲萬民生計的士大夫!公主殿下,您告訴我,我該如何相信他們能治好黃河?莫非您覺得,我東旭額頭上刻著『蠢貨』二字,看不出這其中關竅麼!看不出來他們想的什麼!?」
慶國公主聽得目瞪口呆,她看著桌麵上那幾條被東旭手指劃出的、代表一次次失敗嘗試的淩亂水線,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從未想過,那些堂皇正義的皇帝與士大夫背後,竟是如此不堪的私心。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間乾澀,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李清照則全神貫注於那簡易的黃河圖上,纖指指向那條標示為界河的河道,追問道:「師傅,照此圖所示,若黃河主流北徙,成為宋遼界河,那遼國豈不是同樣可以藉此水道威脅我朝?為何……為何歷代先帝從未認真考慮過遷都之議呢?」
東旭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因為有人北伐敗了,便再也沒有然後了。」
他沒有點明「高粱河」與「驢車」的舊事,但在場的三人心照不宣,都知道這指的是那位太宗皇帝。
沒有赫赫戰功支撐的皇權,連遷都這等定鼎國本的大事,都會變得步履維艱。
慶國公主嚇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環顧左右。
她今日出來,本隻是想借著吐槽劉皇後出口惡氣,萬沒料到會捲入如此驚駭的討論之中。
這對師徒,竟將歷代天子和士大夫們的小心思,毫不留情地置於光天化日之下曝曬。
此時,東旭又丟擲一記絕殺,笑著說道:「公主殿下或許還不知另一樁舊事。元祐年間,蘇東坡蘇學士奉命使遼,他歸來後曾言,當黃河兩岸的百姓,乃至遼國境內的漢兒,聽聞我大宋終於停止那勞民傷財的『回河』之議後,竟是夾道相慶,歡欣鼓舞,如同擺脫了一場大劫。」
這話太過誅心,慶國公主徹底怔在當場,她與李清照年少時對此事雖有耳聞,卻從未深想其中緣由。
李清照麵露慚色,低聲道:「師傅……是弟子以往過於耽溺風月,誤解了經史真義。竟不知這『何不食肉糜』之事,也在我身上應驗了。往日太學之中與同窗們高談闊論,實在是慚愧。」
此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慶國公主心中湧動。
她自幼嬌生慣養身份尊貴,自長大後從來隻有她訓斥別人的份,何曾被人如此如同蒙學童子般教訓過?
這種久違的被壓製的感覺,非但沒有讓她惱怒,反而在她心底激起了一絲隱秘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
她忽然低下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帶,聲音細若蚊蚋的與先前判若兩人:「那……那個,東先生……是,是我錯了。您……我是想說,您……您能不能也收我做弟子?」
李清照聞言,詫異地看向她,眼中滿是困惑,心想:『師傅方纔不是已婉拒了麼?況且,你一個公主,學些女戒女紅尚可,學這些經世濟民的學問又有什麼用?當太平公主麼?』
然而,慶國公主接下來的話,卻讓李清照和東旭都大跌眼鏡。
她抬起頭臉頰緋紅,眼神中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光彩,繼續說道:「我……我長這麼大,從未有人像您今天這樣……這樣有禮有節的教訓過我。我猜想,東先生您私下定然也是這般教導清照姐姐的。不知為何……我……我竟覺得,被您這般訓誡一番之後,心裡反而……頗為爽利!所以,懇請先生,您也收下我吧!」
東旭驚得手中的茶盞都差點脫手,他與李清照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均是哭笑不得。
這位公主殿下,怎麼反倒……被訓出來別樣的滋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