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今日所聞所學,於她而言不啻於一場席捲心神的滔天巨浪。
她本是懷揣著探究東旭先前所提那幾個哲學難題的心思而來,未料想師傅竟直接從《論語》根基處入手,抽絲剝繭重新詮釋孔子為何要確立「禮」的本質、區分「禮」與「儀」的形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更將那遙遠春秋的時代背景、社會困境一一鋪陳,令諸子百家那些微言大義,瞬間有了血肉,有了現實的對應。
經東旭這般顛覆性的講解,李清照再回想太學之中所授的儒家經典,竟覺處處皆是未曾深究的漏洞與隔閡,彷彿曆代註疏者皆在自說自話,與孔子立言的本心漸行漸遠。
這令她心中不由湧起一股複雜的感慨:這真是野有遺賢,明珠蒙塵啊!
我煌煌大宋,何以竟讓師傅這般身負真才實學之士,對科舉之途不屑一顧?
少女此刻尚不知「穿越」為何物,否則便不會發出這等混雜著敬佩與惋惜的嘆息了。
這實則算不得「野有遺賢」,乃是「天降係遺賢」。
上午的授課內容,核心便是將儒家典籍,尤其是《論語》,依東旭的理解重新梳理、闡釋,而後傳授於李清照。
少女本就聰穎好學,加之這些新解如同為她開啟了另一扇認知世界的窗戶,她聽得全神貫注,奮筆疾書,將要點一一記錄。遇有不解之處,便細心標註,預備歸家後細細揣摩,或打算去太學尋些宮中秘藏古籍,相互參照,以求甚解。
時光在專注的求學中悄然流逝,窗外那帶著暮春寒意的上午已然過去。北宋即將步入一個氣候更為嚴酷的小冰河時期,東旭麾下已開始暗中籌備棉衣等禦寒物資。
若隻說「冷」,常人或許難以體會其與往昔的區別。但若以後世標準衡量,則未來三十年間,北宋的平均氣溫將比現代低上兩度之多,至寒之時,連江南太湖亦會冰封,可行人走馬。
東旭的授課方式極富魅力,非是照本宣科,而是將歷史脈絡、文獻考據與身臨其境的推演融為一體。
他不僅引經據典,更常引導李清照站在古人所處的具體情境中,去思考那些諸子百家曾經麵對卻未必全然道明的根本問題。
李清照稍加思索便認出,其精髓源自墨子的「三表法」。
《墨子·非命上》有雲:「何謂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古者聖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於何用之?廢(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謂言有三表也。」
即是強調從歷史經驗(本)、現實考察(原)、實際效用(用)三個方麵來檢驗言論與學說的「歸納總結、經驗決定」之法。
東旭並未全盤接受墨子的思想。
他敏銳地指出了墨子學說內部存在的矛盾與對立之處,並經過自身的深入思辨,進行了批判性的繼承與發展。例如,他運用墨家後期「經、辯」之學中的「名(概念)、辭(判斷)、說(推理)」這套更為嚴密的邏輯工具,重新審視「三表法」,明確指出了「三表法」在依賴感官經驗、忽視理性推演方麵的侷限。
進而,他以「名、辭、說」的邏輯鏈條,論證了「三表法」可能產生的謬誤,並在此基礎上,復興並強調了墨家更為根本的「親(親身考察)、聞(聽取辨析)、說(邏輯推理)」這一完整的認知與治學方法。
故而,李清照今日所學,除卻東旭所還原的早期儒家精神外,更核心的收穫,便是這套經過東旭改造、深化的墨家治學方**。
她深感獲益良多,暗下決心歸家後定要好好溫習消化,並嘗試將這套方法應用到她自己鍾愛的金石考古之學中去。
「上古之時,言語初萌,文字未備,先民記錄事由、交流心聲,遠比今日艱難百倍。」
東旭見李清照對方法領悟頗快,便進一步舉例闡釋:「譬如,若你攜一『印刷機』驟然現身於殷商,你口稱『印刷機』,但商民聞之必茫然不解。因其世代未見此物,腦中自然無對應之詞意。」
他繼而聯絡到《詩經》:「《詩》之編纂,其一大作用正在於此。隨著周室克商,融夷入夏,構建新的『周禮』秩序,便亟需一部匯聚四方風謠、貫通古今情誌的詩歌總集,用以記錄共同的典章儀式、祭祀規範,傳播王道教化。使四方諸侯、各異族部落,能通過吟詠這些詩歌,理解『周』為何物,『周禮』精神何在,從而在文化上達成認同,在交流上消除隔閡。」
「回溯我等推演孔子確立『禮』之過程。」
東旭總結道:「實則已暗合三表法之精要。先是通過『本、原、用』的歸納,依據已知歷史勾勒出春秋時代的塵世輪廓;再運用『親、聞、說』的冷靜思辨,設身處地推理還原出孔子在當時情境下提出『禮』學的具體考量。」
他坦然承認:「此法雖難免因史料缺失、時代久遠而存在未知甚至失真的風險。然其立論紮實,考據嚴謹,遠勝當世許多宋儒諸子,僅憑一己之心性體悟或現實需求,便妄加發揮構建所謂的『新學』。」
「故而,治學之道,萬不可囫圇吞棗,拿來便用。」
東旭又對徒弟告誡道:「首要之務,是辨明一家學說的本來麵目,釐清其歷史源流與演變軌跡,而後方能冷靜審視,取其精華,棄其糟粕。唯有如此腳踏實地,方能真正踐行『為往聖繼絕學』。」
李清照聽得極為專注頻頻頷首,應道:「師傅所言極是。正如若以我大宋如今這般集權之法,若去治理前唐藩鎮割據、府兵馳廢之局麵,定然是方枘圓鑿徒勞無功。此皆因前唐時,漕運水利管理遠不及我朝完備,造紙之術亦未如今日這般成熟。」
她思路逐漸清晰起來,說道:「若欲以大宋這般依賴文書行政、強幹弱枝的模式管理前唐地方軍鎮,隻怕往來公文之浩繁便能將彼時有限的紙張消耗殆盡。正是因我大宋造紙之量遠邁前唐,方能支撐起如此龐雜的公文運轉,使得朝廷意圖能通過層層文書,有效傳達至地方,貫徹『強幹弱枝』之國策。」
「再者,前唐官吏與讀書人之數量,亦遠遜我朝。」李清照仔細回憶著自己在在父親那邊所瞭解的朝堂情況,說道:「我大宋在籍官員恐不下四萬之數,如此還是尚未計入各地胥吏僚屬。正是擁有如此龐大的士人數量,方能維繫這套朝廷士人管理運轉。文書往來愈多,愈需確保上下理解之一致;讀書人愈眾,朝堂與地方之資訊通達便愈有保障。由此,大宋之官製禮儀,亦隨之不斷調整強化,導致……皇帝權柄,在事實上要比前唐、乃至於歷代更為集中。」
她引述孔子之言,感慨萬千:「『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今觀之,宋因於唐禮,其所損益,亦可知也。孔夫子之言,誠不欺我!」
讀書十數載,李清照首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儒家學問竟能如此深刻地切入現實政事的肌理,如此具有解釋力與生命力。
這與當下主流宋儒沉溺於心、性、理、氣等空泛概唸的討論相比,簡直是霄壤之別,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