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罌於前院廊下迎候李清照主僕時,鼻翼微動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讀小說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尋常官家娘子身上多是蘭麝之香,或是清雅花香,怎地這位李娘子周身縈繞的,卻是一股清冽中帶著微醺的酒氣?
雖不濃烈,但在清晨的空氣中卻也分明可辨。
「白姑娘,晨安啊!」李清照渾不在意,學著太學裡那些士子的模樣,有模有樣地拱手作揖,因她本身的風致倒也不顯突兀。
她放下手,眉眼彎彎笑語盈盈,帶著幾分迫不及待問道:「我今日特來尋師傅求學,不知師傅打算先教我些什麼?」
白金罌見她興致勃勃,心下卻有些躊躇。
她略一思忖,溫言道:「李娘子且稍待,奴家去去便回。」
言罷,她轉身步入側廂茶室。不多時,便端著一個黑漆木托盤出來,上麵放著兩隻碩大的白瓷盞,盞中盛著乳白色冒著絲絲熱氣的漿飲。
「此乃『酪漿』,乃東家以牛乳、茶湯並些許香料秘法調製而成。」
白金罌將瓷盞分別遞與李清照與趙雀兒,說道:「二位娘子先飲此盞,或可……稍稍壓一壓身上的酒氣。」
她本欲多勸誡兩句,諸如女子清晨飲酒於禮不合於身有損之類,但念及這位李娘子素來的名聲與性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轉而提醒道:「此飲與城中諸家風味迥異,東家嗜甜,故調入蜜糖頗多,飲之雖甘美,然多飲易致體『豐』,娘子日後還須節製免得徒增煩惱。」
李清照接過瓷盞入手溫熱,低頭淺嘗一口,那混合著奶香、茶韻與前所未有之甘甜的口感瞬間在舌尖綻放,她眼睛頓時一亮。
這新增了精煉蔗糖的飲品,在味覺上輕易便勝過了汴京市麵上常見的那些飲子。
她與趙雀兒兩人,初時還顧及儀態小口啜飲,到後來竟是捧盞暢飲,直至盞底朝天,仍覺意猶未盡。若非腹中已有飽脹之感,隻怕真要開口再討要兩盞。
飲罷酪漿,白金罌便引著二人穿過鐵門的前院。
隻見院中空地上,數十名身著鐵門特有『鐵門校服』的工人正聚在一處,聽一名頭目模樣的漢子分派今日活計,似是要往汴水碼頭裝卸貨物。
李清照目光掃過,注意到那些工人頭上都戴著一頂頂圓形的藤條編織的帽子,帽內似乎還襯著東西,不由得好奇問道:「白姑娘,他們為何人人頭戴此等藤帽?」
白金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解釋道:「李娘子有所不知。此藤帽內襯棉墊,外以藤條為骨。前些時日,有工人在搬運堆疊的腐乳陶罐時,不慎被高處滾落的罐子砸中頭顱當場昏厥過去。東家聞知後,便命人趕製了這批藤帽分發眾人。夏日炎熱時,可去掉內襯棉墊,隻留藤框,亦能遮陽透氣。若有損壞,隻需將舊帽交回庫房,便可換領新帽。」
李清照聞言,心中暗暗咂舌,想像著那腐乳陶罐從高處墜落的力道,竟能將人砸暈,對這鐵門內嚴謹的規矩又多了一分認識。
行至一處廂房外,白金罌推門而入,指著早已備好在榻上的兩套疊放整齊的靛藍色衣物道:「李娘子,趙小娘子,此乃東家特意為二位備下的『學服』。往後每日來此進學,需得換上此服。」
李清照一看那與工人們同款同色的衣褲,頓時哀嘆一聲,垮下臉來:「不是吧?竟真要穿這等衣物?師傅……師傅他莫非有何獨特偏好不成?這衣衫毫無紋飾,顏色亦如此樸素,與我今日特地穿來的襴衫相比,實在……實在有失風雅!」
太難看了,她都不好意思說。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士子襴衫,滿臉的不情願。趙雀兒也悄悄後退半步,眼中寫滿了抗拒。
白金罌見狀哭笑不得,隻好耐心解釋:「還請莫要嫌棄,東家安排的課業之中,亦有體魄鍛習一項,需伸展肢體活動筋骨。若穿著娘子身上這等寬袍大袖,極易沾染塵汙,行動亦不便。此等學服雖貌不驚人,卻是專為活動所製,且不過是消耗之物,穿舊穿破隨時可換新的。」
李清照一聽竟還有體魄鍛習這等名目,心知這衣服是非穿不可了,但仍抱著一絲希望掙紮問道:「卻不知這體魄鍛習,是馬球、蹴鞠,還是投壺、擊壤之類?」
白金罌搖頭:「馬球、蹴鞠過於激烈,恐生意外,非為娘子所設。東家所定,大抵是些奔跑、拉伸、角球,亦或……攀援之類?」
「攀援?」趙雀兒小嘴微張,驚得瞪大了眼睛,「難不成……難不成要教我家娘子翻牆越戶麼?」
這實在超出了她對大家閨秀所學知識的範疇。
白金罌自覺口說難以盡述,便道:「恰巧,今日東家吩咐,由奴家先帶二位娘子熟悉一番此等課業。東家親自教導娘子的,乃是經史子集與經世濟民之學。至於術數、工造、格物等雜學,屆時自有其他專師傳授。」
李清照聽得直撓頭,隻覺這鐵門內的學問分科,竟比太學還要繁複一些。
便在李清照主僕二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白金罌極其利落地也換上了一套同樣的靛藍學服,甚至將原本挽著的髮髻解開,重新梳理紮成了一束清爽利落的高馬尾。
「二位娘子請隨我來,一看便知。」
白金罌說著,便引二人出了鐵門大院。此番目的地並非院中,而是位於清明坊邊緣,另一處更為開闊圍牆高聳的獨立院落。
踏入這院落,隻見地麵以灰土混合糯米汁反覆夯築平整異常。
院中設有一處鋪滿細沙的淺坑,坑內立著高低錯落的矮木樁;一旁更有一張以粗麻繩編織而成、高約丈餘的大網,斜斜倚靠在結實的木架上;角落處,還擺放著李清照先前沒見過的角球桌案。
李清照四下打量,心下明瞭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果然是為那所謂的體魄鍛習準備的。
此時,白金罌已在旁空地上開始做些奇異的伸展動作,舒活筋骨,她一邊活動一邊說道:「東家常言,人處世間,當思危方能居安。此等鍛習,亦是讓我鐵門上下,於這太平年景,多一分應對不測的底氣。便是他日真逢亂世變故,需奔走避禍,也能比旁人多一線生機。」
李清照聽著頗為汗顏,怎麼就要在這個時候準備亂世生存了?她琢磨著這大宋正是當打之年,亂世還遠遠不至於。
白金罌話語頓了頓,看向李清照二人的腳,略帶歉意道:「對了,尚未量過二位娘子的足尺,定製便於活動的軟底鞋之事,還需稟過東家後再行安排。」
趙雀兒聽聞連自己這等小侍女也有份,不禁受寵若驚,訥訥道:「這……這如何使得?拜師的是我家娘子,奴……奴怎好也……」
白金罌知她誤會,莞爾一笑:「小娘子不必過謙。東家學問廣博,因人施教。有些學問,如我這等資質愚鈍者便難以深入,小娘子若學大抵也與我相類,習些實用之技便可。而李娘子天資穎悟,才名遠播,自當承繼東家更為精深的學問。」
趙雀兒聽了,反倒釋然。她早已習慣與自家娘子的雲泥之別,深知天賦差距非人力可強求,能跟著學些本事已是意外之喜。
李清照的目光,卻被院落另一角兵器架上那些寒光隱現、刃口帶有明顯使用痕跡的刀槍棍棒所吸引,心中好奇更甚不由問道:「白姑娘,聽你口音似是北人,不知仙鄉何處?」
白金罌此時已活動開身子聞言收勢,她立於沙坑邊緣回首一笑,朗聲道:「奴家本是延安府人士!」
隻聽話音未落,隻見她身形微動足下輕點,一個乾脆利落的翻身,便如燕子般輕盈地落在了沙坑中那梅花樁的最高處身形穩如磐石。
這一手看得李清照眼眸瞬間燦亮如星,胸中一股豪氣陡然升起!
「莫非……我日後也能練就這般身手?」
她心中激動難抑,剎那間什麼「東華門外唱名方為好男兒」的世俗之見,什麼閨閣女子的儀範規矩,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李清照腦海中甚至已然浮現出自己身著戎裝如木蘭般馳騁沙場號令三軍的颯爽英姿!
李小娘子用力一拍自己額頭,彷彿要將那些迂腐念頭盡數拍散,一雙明眸之中隻剩下對未知課業與新奇世界的無限憧憬與躍躍欲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