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此時也能夠理解李格非的心思。
她其實從心裡來說還是站在自己相公這邊的,隻不過李清照這小脾氣實在是倔,隻好先順著當下家裡的情況來,至少好讓李清照死心了再說。
而且王氏也不認為自己的丈夫會辯不過那位商賈東家。
她拉著李清照就坐在了一旁開始做她的工作。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女兒啊……」王氏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一麵:「日後萬不可這般氣你父親了。他在朝為官,日日如履薄冰,能在如今這風雲變幻的官場支撐門楣已是不易。你若將他氣出個好歹,這『孝』字如何當得起?」
「為娘不求你如那些世宦之女般,隨意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便嫁了。但至少也得是門第愛好相同的公子,才配得上我兒的才情。」王氏執起女兒的手,語重心長道:「你是我汴京第一才女,來日最不濟也是個誥命夫人。切記,往後斷不可再有這般損毀清譽的舉動。」
李清照垂眸不語,若是撞船之事,她自是理虧。
可父親一口咬定東旭是庸才,這讓她如何能服?
她想起那日在東旭書房所見,不管是東旭當時書房之中的那些書籍擺放也好,還是東旭當時提出五問之後的態度,可見主人用心之深。
若非深諳經義,又怎能提出那五道精闢的問題?
儘管她麵對父親的時候惴惴不安,但李清照對自己評判他人才華的能力還是很信任的。
「娘親教誨,女兒謹記。」李清照終是抬起頭來,眼中卻仍帶著倔強:「若事實證明爹爹所言不虛,女兒自當負荊請罪。」
王氏無奈笑道:「你這孩子,話裡話外哪有認錯的意思?罷了,待你爹爹與那鐵門東家會過麵,一切自有分曉。娘也就不多勸你什麼了。」
她慈目看著李清照,嘆息道:「清照啊,你若生在武週年間,少說也是個上官昭容般的女官,便是如明肅皇後(劉娥)般統攝朝政,也未嘗不可。可惜……」
「如今學風日漸保守,當年盛極一時的女官製度早已式微。我兒滿腹經綸卻要困守閨閣,實在是……」
「不然肯定可以東華唱名當一當女駙馬。」
王氏從李清照小的時候就一直帶著,自然知曉自己女兒精讀詩書禮樂,從小到大在太學之中耳目渲染勝過了不知多少才子。
可偏偏這一身才華就這樣陷在了女兒身之中,王氏那既是被女兒的才華所自傲,又為女兒麵對如今的世道而哀嘆。
若是往前幾十年,女人亦能帶兵做官。
李清照卡在了一個不正不當的年月,往前風氣開放尚且有女官的機會。
往後風氣愈發保守,卻也能夠從一開始就斷了自身才華與念想。
可李清照偏偏卡在了中間,卡在了這廢物大宋一朝。她有前人女子未有的本事,卻又註定要麵對一個對女子愈發保守的未來風氣。
王氏的話觸動了李清照的心事。
她自幼隨父親出入太學,與那些未來的朝廷棟樑談詩論道,從不覺得自己比他們遜色。可每每思及前程,總有一道無形的藩欄橫在眼前。
李清照自然明白王氏對她寄予的厚望,她不但沒有哀嘆自己時運不濟,反而安慰道:「娘親這番話,女兒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自武曌壞了李唐江山,明肅皇後又險些臨朝稱帝。這兩樁事一出,天下人對女子涉政便多了幾分忌憚。前人種因,後人食果,本是常理。」
「便如司馬氏篡魏之後,歷代改朝換代無不趕盡殺絕。便是本朝太祖寬厚,可您見柴氏子孫,可有輕易活過二十歲的?」
王氏聞言一怔,未料女兒竟有這般見識。
「女兒雖不能東華門唱名,卻也要在青史上留下才名。」李清照眸光堅定,說道:「千百年後,百姓或會忘記哪朝皇帝名諱,但李杜詩篇必當萬口相傳。」
「您且寬心,女兒不是那般容易被欺騙的人。」
李清照甚至還笑道:「而且當時師傅在知道女兒名字時,是不願收我為徒的,他第一反應竟是攆我速速離去。是女兒執意要與他一較才學,他才勉強應下。」
這番話讓王氏對東旭的印象改觀不少。
她私心以為,自家相公的才學其實不及女兒。李格非雖有幾篇散文傳世,但比起女兒那些驚艷詞作,終究遜色幾分。
誠如李清照所言,她是足夠自傲自己能夠媲美李杜詩篇的女子。
王氏似乎已經能夠看到自家相公未來的名號了。
【李清照的爹】
這或許就是未來史書對於李格非所記錄的最重要部分了。
也可能還要加上一句『在朝廷上跟章惇對著幹,在文章上出自於蘇軾門下』。
除此之外,隻怕李格非也留不下來多少名聲了。
想到此處,她忽然替丈夫擔憂起來:「若那東旭果真是隱逸之才……你爹爹此番前去,豈不是要自取其辱?」
這話恰被躡手躡腳摸到門邊的李迒聽個正著。
他本是想來看姐姐受訓的好戲,誰知竟聽到母親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來。
『這家裡真是待不下去了!』
李迒聽得是暗自跺腳。
李迒本來美滋滋的想要看到自家姐姐受教訓的,他琢磨著鬧出來這麼大的事情,也肯定多少會有點影響,然後就可以看看自己姐姐也受家裡管製的苦了。
可沒成想王氏竟然是如此安慰李清照的,甚至在李清照的勸服之下開始覺得東旭多半是有可能有才華的人了。
這可鬱悶壞李迒了。
這時,王氏的嘆息聲又飄入耳中:「若真如此,為娘該如何安慰你爹爹纔好?」
咱爹好歹也是一家主君啊,怎麼在家裡老婆女兒麵前這麼沒有麵子?
李迒暗自嘆息,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能夠見到一個能夠治一治自家姐姐的人,有李清照這樣的女子在前麵當姐姐是非常難受的。
自從懂事起,他就活在姐姐的陰影之下。出門找朋友,報上姓名無人理會,但一說自己是李清照的弟弟,立時便成眾人焦點。
還有沒有天理!
都犯這麼大的錯了,怎麼還能夠不挨家法呢?
『難道有才就能為所欲為嗎?』
李迒攥緊拳頭,稚嫩的臉上滿是對親姐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