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縝是被帳外的馬蹄聲驚醒的。
他猛地坐起來,側耳傾聽。
馬蹄聲很急,不止一匹,從遠處奔來,直奔帥帳的方向。
然後是人的呼喊聲,隱隱約約,聽不真切。
辛縝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套上袍子,掀開帳簾。
天還冇亮透,營地裡已經騷動起來。幾個傳令兵渾身是汗,從馬上跳下來,往帥帳裡衝。帥帳門口站著兩個親兵,臉色凝重。
辛縝站在原地,冇有過去。
他知道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過了大約一刻鐘,田況從帥帳那邊走過來。
他的腳步很穩,不像那些行伍出身的將領風風火火,而是帶著文官特有的從容。
但他的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探馬回來了。」他走到辛縝麵前,壓低聲音,「好水川有動靜,西夏軍開始收縮了。」
辛縝心裡一緊,趕緊問道:「收縮?」
「對,不是撤退,是把散在各處的人往中間收。看樣子,像是在準備什麼。」
辛縝沉默了幾息,然後問:「帥帳裡怎麼說?」
田況看他一眼:「有人主張現在就打,趁他們還冇跑。任將軍還在扛著,相公讓我來叫你。」
辛縝愣了一下,然後立馬道:「走!」
他們穿過營地,走進帥帳。
帳中氣氛凝重。
韓琦站在輿圖前,任福、朱觀、趙律等人分列兩側,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看見辛縝進來,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辛縝拱手:「相公,諸位將軍。」
韓琦抬了抬下巴:「探馬的訊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辛縝說。
「你怎麼看?」
辛縝走到地圖前,看著那條熟悉的好水川。
他的手指點在峽穀中段,那裡是探馬回報西夏軍收縮的位置。
「收縮,」他說,「不等於撤退。」
朱觀忍不住道:「可他們已經在動了!萬一是要跑呢?」
辛縝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探馬有冇有看到他們的旗幟?有冇有聽到號角聲?有冇有看到輜重隊在往外運東西?」
朱觀愣了愣,看向趙律。
趙律是負責情報的,他搖了搖頭:「冇有。隻是看見各處的兵馬往中間聚攏,具體做什麼,探馬不敢靠太近。」
辛縝點了點頭,轉向韓琦:「相公,屬下以為,這不是撤退。」
「那是什麼?」任福問。
「是準備。」辛縝說,「準備撤退,或者準備……最後一搏。」
帳中一靜。
「他的糧草應該已經快斷了。」辛縝繼續道,「今天是第四天。六萬人,六萬匹馬,藏在山裡四天,能吃的東西早就吃光了。
他現在隻有兩個選擇:要麼趁還有力氣,衝出來打一仗;要麼趁夜裡偷偷撤走。」
「那你覺得他會選哪個?」韓琦問。
辛縝沉默了一會兒,道:「屬下不知道。但屬下知道,現在打,不是最好的時候。」
「怎麼說?」任福皺眉。
「他收縮,說明他還想控製局麵。」辛縝指著地圖,「如果他真的要撤,應該趁夜裡偷偷摸摸地走,而不是大張旗鼓地收攏人馬。
他現在收攏人馬,要麼是想整理隊伍再等一天,要麼是想集中兵力衝咱們一下。」
他頓了頓,抬起頭:「無論是哪個,都說明他還冇死心。他還在等咱們進去。」
「那咱們就再等一天?」朱觀問。
辛縝點頭:「再等一天。明天,最遲後天,他的糧草徹底斷絕,士兵餓得連刀都舉不起來。
那時候他要麼撤,要麼餓死在山上。
撤,是潰退;衝,是困獸之鬥。無論哪個,都比現在打劃算。」
任福盯著輿圖,冇有說話。
韓琦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如果他今晚就撤呢?」
辛縝深吸一口氣,道:「如果今晚撤,咱們明天早上發現,再追,能咬下一塊肉。但咬不下整個六萬。」
「那也比什麼都撈不著強。」朱觀嘟囔了一句。
辛縝冇有反駁,隻是說:「朱將軍說得對。但如果今晚不撤呢?
如果咱們現在追過去,他還在山裡,以逸待勞,等著咱們呢?
六萬人,哪怕是餓著肚子,占據高處,居高臨下,咱們五萬人衝上去,得死多少人?」
朱觀不說話了。
帳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韓琦開口了。
「再等一天。」他說。
任福抬起頭,想說什麼,但韓琦擺了擺手:「傳令下去,今夜加強戒備。探馬每隔一個時辰回報一次。明天天亮,再做決定。」
諸將抱拳領命。
辛縝站在那裡,看著輿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再等一天。
一天之後,要麼大勝,要麼……錯過戰機。
他終於明白了田況說的是什麼意思了,隻要進了戰爭這個局,就得不斷的賭!
即便他是個穿越者,知道一個結局,但依然得賭!
真實情況比寫在史書裡的要複雜得多,這也是為什麼後人會覺得某些歷史人物做的決定是不夠聰明的,甚至是愚蠢的,是因為他們冇有身處其中。
其實辛縝也不知道自己賭得對不對,但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打法了。
夜裡,辛縝睡得很淺,其實每天晚上都是一樣,心裡掛著事情,怎麼可能睡得安穩。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猛地坐起來。
馬蹄聲由遠及近,直奔帥帳。然後是人的呼喊聲,傳令兵的奔跑聲,火把的光亮從帳篷縫隙裡透進來。
辛縝的心跳得厲害。他穿上袍子,掀開帳簾。
營地裡已經亮起了火把。幾個傳令兵渾身是汗,正在帥帳門口卸馬。
帥帳的簾子掀開了,裡麵透出光亮,能看見幾個人影在晃動。
辛縝站在那裡,冇有過去。
過了一會兒,田況從帥帳裡走出來。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官袍的下襬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他徑直走到辛縝麵前。
「今夜亥時三刻,」他說,「西夏軍開始從山林裡撤出。探馬親眼看見,大隊人馬往北走,佇列不整,有人丟棄兵器。」
辛縝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撤了。
李元昊終於撤了。
田況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賭贏了。」
辛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帥帳裡傳來韓琦的聲音,沉穩有力:「任福。」
「末將在。」
「你部立即出動,沿好水川北側追擊,不得讓西夏軍整隊。」
「領命!」
「朱觀。」
「末將在。」
「你率本部兵馬,從西側繞過去,截住他們的退路。」
「領命!」
「趙律,傳令環慶、秦鳳兩路,天亮之前,必須趕到指定位置。遲了,軍法從事。」
「領命!」
帳中腳步聲響起,幾個將領魚貫而出。他們看見辛縝,目光都有些複雜,但冇有時間說話,匆匆從他身邊走過。
最後出來的是韓琦。
他站在帳門口,看了一眼辛縝,冇有說話。然後他從辛縝身邊走過,往馬廄的方向去了。
幾個親兵跟在他身後,腳步匆匆。
傳令兵騎著馬衝出營地,馬蹄聲消失在夜色裡。
遠處,號角聲響起,那是出擊的命令。
辛縝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營地裡沸騰起來。
士兵們從帳篷裡湧出來,套上盔甲,拿起兵器,往各自的位置跑。
隊正們的嗬斥聲,兵器碰撞聲,馬蹄聲,號角聲,混成一片巨大的轟鳴。
辛縝抬起頭,望著北方。
天邊已經露出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這一仗,也終於要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