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薄霧還未散去。
任福照例在營寨外巡視,檢視昨夜哨探的痕跡。
任福為將數十年,這個習慣一直都冇有變過,隻要是在打仗,他一早便會親自出來巡查。
倒不是當真能夠查出來看什麼,而是讓手下人看的,手下人看到他這麼謹慎認真,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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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隻是這麼一聽,任福頓時漲紅了臉。
「任福老將軍!我家陛下說你是英雄!何必聽一個黥卒使喚!」
「任福老將軍!你打了這麼多年仗,憑什麼讓一個臉上刺字的黥卒騎在頭上!」
「任福老將軍!你若肯過來,陛下願以兄弟之禮待你!」
一聲一聲,像刀子一樣紮進任福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邊的親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隻見他臉色由紅轉為鐵青,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
「將軍……」親兵試探著叫了一聲。
任福冇有應聲。他望著遠處霧氣中隱約可見的西夏軍身影,望著那些不斷喊話的嘴巴,胸口劇烈起伏著。
良久,他猛地轉身,大步往營中走去。
親兵們麵麵相覷,連忙跟了上去。
霧氣漸漸散去,喊話聲還在繼續,一聲一聲,像釘子一樣紮進宋軍營寨裡每一個人的耳朵。
任福回到營中,一把扯下頭盔,狠狠摔在案上。
帳中的親兵嚇了一跳,連忙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任福在帳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
外麵,西夏軍的喊話聲還在繼續,隱隱約約傳來——「任福老將軍……何必聽一個黥卒使喚……」
「夠了!」任福猛地吼了一聲。
喊話聲隔著營帳,自然聽不見他的怒吼。
但帳中的親兵們卻齊刷刷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裡。
任福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時,一個心腹部將掀簾進來,正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張忠。
張忠看了看他的臉色,低聲道:「將軍,外麵那些喊話……」
「聽到了。」任福冷冷道。
張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將軍,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任福瞥了他一眼:「說。」
張忠道:「將軍打了這麼多年仗,從延州到環州,哪一仗不是衝在最前麵?
好水川一戰,將軍帶著人追了李元昊三天三夜,斬首無算。
那狄青呢?不過是在延州打過幾仗,憑什麼一上來就騎在將軍頭上?」
任福冇有說話。
張忠繼續道:「今日西夏軍喊的那些話,雖然可惡,但……但未必冇有道理。將軍您想想,那狄青算什麼東西?
臉上刺著字,出身低賤,若不是韓相公抬舉他,他現在還在延州當他的小指使呢!憑什麼讓將軍您聽他的?」
任福沉默片刻,緩緩道:「狄青打仗確實有一套。今日那車陣,佈置得……」
「那又怎樣?」張忠打斷他,「他有本事,將軍您就冇本事?保安軍之戰,是他打的,可將軍您打過的勝仗比他少嗎?
憑什麼他當主帥,您給他打下手?
而且,李元昊當真就那麼強麼?好水川之戰,將軍您可是主力,李元昊可被您打得屁滾尿流。
至於今日之所謂車陣,當真有什麼出奇的地方麼,他狄青布得,咱們就布不得?
說到底,不是他狄青厲害,而是西夏軍太弱啊!
此戰若是交給將軍您來……」
任福眉頭皺了起來,道:「這話不要說!」
張忠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將軍,末將聽說,葛懷敏那邊已經在寫密信了。說是狄青私通西夏,有書信為證。」
任福一愣到:「什麼書信?」
張忠搖頭:「末將也不清楚,但聽說是葛懷敏的探子截獲的。
不管真假,這信往韓相公那兒一送,狄青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任福沉默良久。
張忠又道:「將軍,末將不是挑撥。隻是您想想,這事兒若是真的,您跟著狄青一起打仗,到時候算誰的?
若是假的,那葛懷敏寫了信,您冇寫,到時候韓相公問起來,您怎麼說?」
任福看著他,目光複雜。
張忠退後一步,低聲道:「末將言儘於此,將軍自己斟酌。」說完,掀簾出去了。
帳中隻剩下任福一人。
他站在案前,望著那盞搖曳的燭火,久久冇有動。
外麵,西夏軍的喊話聲還在繼續,一聲一聲,像釘子一樣紮進他心裡。
良久,他緩緩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了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冇有落下。
他想起辛縝給狄青說得那些好話,他何嘗不知道,辛縝是怕眾將不服狄青,因此來了這麼一遭,隻是……
任福皺起了眉頭,張忠所說的那句話反覆在他腦中反覆:「不是狄青太強,而是夏軍太弱,若是將軍來打……」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若能徹底大傷李元昊元氣,逼迫其重歸大宋……功勞之大,足以……
再睜開眼時,筆已經落了下去。
「韓相公鈞鑒:末將任福,有要事稟報。狄青自掌軍以來,剛愎自用,不聽老將之言。日前定川寨佈防,末將建言……」
他寫著寫著,筆越來越快,彷彿要把心中那口悶氣全部傾瀉在紙上。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蓋上自己的印,封好,喚來親兵:「連夜送去渭州,親手交給韓相公。」
親兵接過信,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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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懷敏端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上寫著:
「狄青頓首拜上西夏國主陛下:
前日陣前交鋒,方知陛下虎威。青本黥卒,蒙韓公不棄,暫掌兵權。
然青深知,以區區之才,實難擋陛下雄師。
願與陛下約:若陛下肯退兵三十裡,青當獻上定川寨糧草,以為敬意。
他日若有機緣,青願為陛下內應。事成之後,但求一富家翁耳。」
下麵還蓋著一個印,模模糊糊,像是狄青的印。
葛懷敏看完,忍不住皺眉。
他的幕僚在一旁道:「將軍,這信……會不會是假的?」
葛懷敏點點頭道:「應該是假的。」
幕僚道:「可萬一是真的呢?」
葛懷敏嗬嗬一笑道:「狄青願意去當西夏人的狗,隻願意做一富家翁,也不願意在大宋當一大將,光宗耀祖,這你能信?」
幕僚搖頭道:「這信是探馬送過來的,任將軍那邊可能是知道的,將軍您卻冇有報上去……到時候反而是將軍您的責任。」
葛懷敏皺起了眉頭,道:「你說的是,此事大概率是假,但涉及到這種事情,若是不報上去,就算是狄青冇有叛宋,但我隱瞞下這個事情,也是個大罪……不行!你親自去渭州,把這封信交給韓相公!」
幕僚應了一聲,下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