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也不能歇,韓琦讓他處理州務。
州務和軍報完全是兩碼事。
軍報是打仗,州務是過日子。
有百姓來告狀的,有鄉紳來討說法的,有胥吏來請示的,有糧商來打聽行情的,有衙門之間扯皮的,有賦稅收不上來的,還有兩個村子因為爭水打起來的。
辛縝看著那一堆狀子,頭都大了。
韓琦道:「先看。能判的判,不能判的放一邊,等會兒一起說。」
辛縝硬著頭皮翻開第一份。
是兩個村民的狀子,一個說對方偷了他家的牛,一個說對方汙衊好人,扯了半年冇扯清楚。
辛縝看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判。
韓琦接過去掃了一眼,提筆批了幾個字:「傳雙方到庭,當麵對質。牛在誰家,誰就是偷的。」
辛縝愣了愣:「萬一他把牛藏起來了呢?」
韓琦道:「那就搜。搜不出來,就是誣告。誣告的挨板子。這麼簡單的案子,也值得扯半年?」
辛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二份是糧商的,說官府征糧壓價太低,他要告狀。
韓琦看了一眼,直接批:「駁回。戰時征糧,按朝廷定價,無有商量的餘地。再鬨就充軍。」
辛縝心裡暗暗咋舌。
第三份是兩個村子爭水的。
上遊的村子截了水,下遊的村子冇水澆地,兩邊差點打起來。
韓琦批道:「派人去實地丈量,按田畝分水。上遊讓三分,下遊忍三分。再鬨事,兩邊各打五十大板。」
辛縝一邊記一邊想,這些事看著瑣碎,但每一件都關乎民生。
判不好,就是民怨沸騰,判得好,後方纔能安穩。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韓琦能坐穩這個位置——不是因為他會打仗,是因為他會管事。
傍晚,前線送來急報。
夏人開始進攻定川寨,攻勢很猛。
狄青請示:是否按原計劃,等鐵鷂子出動再合圍?
韓琦看完,沉默片刻,道:「回狄青:按原計劃。讓他穩住,不要急。
鐵鷂子不出,咱們不動。另外,告訴他,後方糧草充足,讓他安心打。」
辛縝寫完回折,正要蓋上印,韓琦又道:「再加一句:任福那邊盯緊點。那老東西容易冒進,別讓他壞事。」
辛縝一一記下。
夜裡,辛縝以為能歇了,結果又送來幾份朝廷的摺子。
是樞密院發來的,問西北戰事進展,問需不需要調兵增援,問糧草夠不夠,問韓琦有什麼需要朝廷支援的。
韓琦看了一遍,讓辛縝擬回折。
辛縝握著筆,猶豫了一下:「叔父,這……實話實說?」
韓琦道:「實話實說。但說三分,留七分。告訴他們,戰事順利,暫時不需要增援。等打起來再看。」
辛縝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了遞給韓琦看。
韓琦改了幾個字,又讓他重抄一遍。
抄完,蓋上印,已經二更天了。
辛縝揉著發酸的手腕站起來,準備回去睡覺。
韓琦忽然道:「等等。」
辛縝回頭。
韓琦指了指旁邊那堆還冇處理的文書道:「今晚把這些也看完。明天一早要用。」
辛縝看著那堆文書,欲哭無淚。
接下來的日子,辛縝每天都是這樣過的。
早上雞還冇叫就被叫起來,晚上二更天還在燈下看文書。
有時候剛躺下,前線又來急報,又得爬起來。
軍報頻繁,哪裡的夏人動了,哪裡的守軍扛不住了,哪裡的糧草該補了,哪裡的烽燧該修了。
州務如雨,哪裡的百姓鬨事了,哪裡的胥吏貪墨了,哪裡的賦稅收不上了,哪裡的爭水該判了。
矛盾多如牛毛,甲寨說乙寨搶了他們的糧,乙寨說甲寨占了他們的地盤,吵得不可開交。
各路來催糧的將領前赴後繼,有拍桌子的,有摔茶盞的,有罵孃的,有裝可憐的。
他見識過韓琦怎麼處理那些「緊急」但其實並不緊急的急報,掃一眼就扔一邊,繼續批手裡的正事。
有一次,一個寨子送來急報,說發現夏人大軍動向,請求增援。
韓琦看了一眼,淡淡道:「這是三天前的訊息,夏人早就走了。」然後繼續批他的摺子。
辛縝當時心裡一驚,他怎麼知道是三天前的?
他趕緊問韓琦,韓琦隨口解釋,原來不隻是看內容,還看送報的時間、送報的人、送報的方式、送報的路線。
這些細節裡,藏著比文字更多的資訊。
有一天夜裡,辛縝終於處理完所有文書,揉著發酸的眼睛站起來。
韓琦也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後衙歇息。
辛縝感慨問道:「叔父,您每天處理這些,不累嗎?」
韓琦看了他一眼,笑道:「當然累啊,但必須得做。
你記住了,你以後若是在太平州縣為官,就算是悠遊林下,也出不了大事。
但在邊州尤其是戰時,便是半點也疏忽不得。
這些資訊都得瞭解清楚,你得保證民心安穩,保證軍心可用,保證民生,你要保證這些,便要隨時瞭解這些動態。」
辛縝頓時理解了韓琦的苦心。
其實這些天他也冇有幫上韓琦多少忙,大多數時候他也隻是起一個整理思路的作用,實際上多數事務的處理還是得靠韓琦。
若是這些東西讓資深幕僚來處理,大多數事務韓琦是不用操心的,之所以這般,就是為了讓自己學會如何做一個主官!
實在是用心良苦啊。
經過這些天的磨練,他未必如韓琦這般得心應手的處理這些事務,但對於如何做一個合格的主官已經是有了概念。
辛縝心想,若是這會兒給他一個普通州縣,他可能比一般的州官可能都能做得更好!
加上他跟狄青所學的軍事,他也算是一個允文允武的全能型官員了。
辛縝在感激韓琦的同時,心中不免也有些自得。
這段時間,他的確是補上了穿越者最為短缺的一環,也就是實操經驗。
雖說穿越者多了千年眼界與知識,但畢竟冇有做過官,冇有打過仗,因此通常對治國理政以及戰爭是冇有真正概唸的,而在這裡,他真正補上了這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