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番辯經明心性 兩行腳印向天涯
雪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青白的光,是快要天亮的徵兆。
鳩摩智依舊跪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他的左臂垂著,斷處已經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而是他整個人的心神,都被剛才那番話震住了。
“道長方纔說,那梅花沒有想法,就那麼開著,這就是道。”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可梅花終究會落,落了之後呢?”
張玄道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對著旁邊喊了一聲:“雪娘,添茶。”
廊下盡頭,一個小腦袋探出來,正是小雪娘。她也不知在這裡蹲了多久,聽了多少。聽到張玄道喊,連忙跑過來,提著茶壺添了熱茶,又縮迴廊下,繼續蹲著聽。
張玄道端起熱茶,喝了一口,這才道:“落了就落了。明年還會再開。”
鳩摩智搖頭:“可那已經不是今年的梅花了。”
張玄道笑了:“你又不是今年的梅花,你怎麼知道不是?”
鳩摩智一怔。
“和尚,我問你。”張玄道放下茶杯,“你今年幾歲了?”
鳩摩智道:“小僧今年四十有三。”
“那四十三年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是一個人嗎?”
鳩摩智沉吟道:“色身雖有變化,真如本性不變。”
張玄道點點頭:“那梅花的真如本性是什麼?”
鳩摩智愣住了。
“你方纔說,佛法講諸法空相,萬法皆空。”張玄道看著他,“那梅花空不空?”
鳩摩智道:“緣起性空,自然也是空的。”
“既然空,那落與不落,又有什麼區別?”
鳩摩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玄道站起身,走到廊邊,看著院子裡的積雪和梅花。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邊那一線青白越來越亮,眼看就要天亮了。
“和尚,你讀了很多佛經,知道很多道理,可你從來沒有真正去想過,那些道理是什麼意思。”他回過頭,看著鳩摩智,“你說你放下了,可你放下的隻是嘴裡的放下。你心裡的那個‘我’,比誰都大。”
鳩摩智沉默了。
“你想要追求武道極致,想要成為天下第一,想要讓人人都知道你鳩摩智。”張玄道走回蒲團前,重新坐下來,“你問我什麼是道,我現在告訴你:你走的每一條路,都是道。”
鳩摩智低著頭,半晌,忽然問:“那道長放下了嗎?”
張玄道笑了:“我剛才說了,我為什麼要放下?我又沒有那個‘我’。”
鳩摩智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
“我每天想的,就是怎麼把日子過好。怎麼賺錢,怎麼享受每一天的日子。”
他指了指站在廊下的巫行雲——那七八歲模樣的老女人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靠在柱子上,冷冷地看著這邊。
“這……我都得養著。”
巫行雲哼了一聲,沒說話。
“我沒有那個‘我’。你心裡裝的是什麼?是你自己。是你鳩摩智的名字,是你鳩摩智的武功,是你鳩摩智想要達到的那個境界。”張玄道看著鳩摩智,“所以你的道就是你心中的那個我,道不同,對錯便不同。”
鳩摩智獃獃地坐著,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良久,他忽然伏下身,深深叩首。
“多謝道長指點。”
張玄道忽然轉頭喊了一聲:“價目表送過來。”
雪娘馬上從走廊處轉過來,拿著一張紙遞過來,張玄道手指點了點紙上的字:“解簽本來是五錢銀子一次,但是你這是人生中的疑惑,屬於……高檔消費,得五兩銀子。”
鳩摩智:……
不是……剛剛咱們論道好好的,忽然談錢,好傷道啊……
從袖子裡摸出了五兩銀子,鳩摩智直起身,看著張玄道:“小僧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道長。”
既然花錢了,鳩摩智就問得心安理得,坦然自若了。
“說。”
“那道長的門,好像是小僧自己內力加倍返還。怎麼回事?”鳩摩智的目光灼灼,“那不是武功,那不是內力,那是什麼?”
張玄道笑了。
“你一個和尚,問這個幹什麼?想學啊?”
鳩摩智坦然道:“想學。”
張玄道搖搖頭:“你學不了。”
“為何?”
“因為你不信。”
鳩摩智一怔。
“你信佛,信的是釋迦牟尼。你信法,信的是經藏典籍。你信僧,信的是歷代祖師。可你不信你自己。”張玄道看著他,“你不信自己能夠不靠武功,不靠內力,就能夠做到那些事。”
鳩摩智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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