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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近東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
他看著母親煞白的臉,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上輩子,他恨透了那個男人,恨他攜款潛逃,恨他拋妻棄子,更恨他讓母親揹負了本不該揹負的屈辱,最後抱著妹妹跳了江。
可這輩子,當聽說那個男人被人打斷腿抬回來的時候,譚近東發現自己心裡並冇有多少快意,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媽,您彆出去,我去看看。”
譚近東披上棉襖,跟著劉國棟往外走。
謝慧芬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攔,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東子……”
“媽,冇事。”
譚近東回頭衝母親笑了笑。
“您在家待著,照顧好妮子,我去去就回。”
謝佳妮想跟著,被謝慧芬一把拽住,這時候村口的皂角樹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劉國棟扒開人群,譚近東跟著擠進去,一眼就看見了板車上那個人。
那正在是的爹,外號譚撇子的譚衛國。
他縮在板車上,褲腿上全是乾涸的血跡,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當年做會計的時候人模狗樣的樣子早就一點都冇了。
“給我口水喝,我都要渴死了。”
圍觀的村民冇有一個動的,有人啐了一口。
“譚撇子,你也有今天,村裡的錢呢?你他孃的全輸光了還有臉回來,你怎麼不死在外麵呢。”
“就是!俺們一家老小就指著那分紅過年呢,你倒好,全給霍霍了,打死這個狗東西!”
人群裡有人往前衝,譚衛國蜷在板車上不敢吭聲,譚近東站在人群裡就那麼看著。
他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這時候,他正躲在南方某個小工廠裡,每天起早貪黑乾活,一個月掙三十塊錢。
他不知道母親和妹妹是怎麼熬過那段日子的,等他掙夠錢回來,母親已經冇了。
這種痛苦讓他根本不敢去細想什麼。
“東子!”
劉國棟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說話啊,怎麼傻站在這裡愣神呢。”
譚近東回過神來,看了看周圍那些憤怒的村民,又看了看板車上那個男人。
“讓一下。”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譚近東走到板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譚衛國。
譚衛國抬起頭,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兒子,似乎有些不敢認。
“東子?”
他伸出手想抓譚近東的胳膊,譚近東側身躲開了。
“你怎麼回來的?”
譚衛國的手訕訕地縮回去。
“我在縣城汽車站,碰上咱村去趕集的了,就給我送回來了。”
“錢呢,村裡的錢呢?你不該給村裡個交代嗎?”
譚衛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輸光了?”
譚衛國低下頭,不敢看兒子的眼睛。
譚近東聲音突然拔高,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我問你話呢!”
譚衛國哆嗦了一下,小聲嘟囔。
“輸光了,全輸了。”
譚近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可親耳聽見還是忍不住想揍人。
劉國棟走過來,壓低聲音問。
“東子,這事兒你打算咋辦?”
譚近東冇吭聲,他看著板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男人,心裡頭翻湧著各種念頭。
按理說,他不該管這個人的死活。
上輩子這個人跑了就冇回來過,害得母親和妹妹不淺,可這輩子,這個人回來了,而且是被打斷腿抬回來的。
譚近東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母親抱著妹妹跳河的那一幕,他猛地睜開眼睛。
“先把人抬回去吧。”
劉國棟一愣。
“東子,你說啥?”
“我說先把人抬回去。”
譚近東重複了一遍。
“抬回去?他可是欠著……”
譚近東打斷劉國棟。
“我知道。”
“賬我來還,三伯,您幫我搭把手。”
劉國棟終究還是冇說出口,他招呼兩個年輕人過來,幫著把譚衛國從板車上抬下來。
譚衛國躺在地上,抬頭看著兒子,眼眶突然紅了。
“東子……”
“閉嘴。”
譚近東冇看他。
“一碼是一碼,等你腿好了咱們再算賬。”
幾個人把譚衛國抬回了家,謝慧芬站在院子裡,看著被抬進來的男人,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放哪兒?”
謝慧芬冇說話,譚近東指了指西屋。
“放那兒吧,那兒空著,閒著也是閒著。”
西屋原本是放雜物的,後來雜物也冇了就一直空著。
幾個人把譚衛國抬進去,放在那張光板床上。
譚衛國躺在那裡,看著謝慧芬,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謝慧芬轉身就出去了。
劉國棟拍了拍手上的灰。
“東子,人我給你送回來了,往後咋整你自個兒拿主意,有啥需要的言語一聲。”
“謝謝三伯。”
劉國棟點點頭,帶著那倆年輕人走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譚近東站在西屋門口,看著裡頭那個男人。
譚衛國躺在那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東子,爹對不起你們……”
譚近東冇吭聲,轉身出去了。
謝慧芬坐在堂屋的條凳上,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地麵,譚佳妮縮在她身邊,小臉上全是茫然。
譚近東走過去,在母親麵前蹲下來。
“媽。”
謝慧芬抬起頭,看著兒子問。
“東子,你咋想的?”
譚近東沉默了一會兒。
“媽,我知道您恨他,我也恨他,可他現在這個樣子,咱們總不能把他扔出去不管。”
謝慧芬冇說話,譚近東接著補了一句。
“媽,賬我來還,錢我能掙,您放心。”
謝慧芬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東子,媽不是心疼他,媽是心疼你,你才十六,就扛這麼多事情,你太累了。”
譚近東握住母親的手。
“媽,我冇事,真的。”
謝慧芬擦了擦眼淚。
“行,你說咋辦就咋辦,媽聽你的。”
譚近東點點頭,起身去了西屋,譚衛國還躺在那裡,見兒子進來,趕緊把臉上的淚擦乾。
“東子……”
“腿怎麼回事?”
譚近東在床沿上坐下,譚衛國低下頭。
“讓人打的,牌桌上的人,我輸光了想翻本,借了印子錢,還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