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請戰義渠的訊息，第二天就在鹹陽傳開了。
朝堂上炸了鍋。
反對的人說，五萬大軍去打草原，糧草跟不上，義渠人一跑，連人影都摸不著，這是拿秦國的士兵去送死。支援的人說，義渠年年犯邊，燒殺搶掠，不打不行，國尉在伊闕能打二十四萬，打幾百個義渠人還不跟玩兒一樣？
白起沒有參加那天的朝會。他坐在軍營的武庫裏，把五萬人的糧草、兵器、馬匹、車輛一項一項地核對。五萬人的清單寫滿了三十卷竹簡，他翻了整整一個上午，找到了十七處賬目對不上的地方，把管庫的軍吏叫來罵了一頓，然後繼續翻。
司馬庚從朝會上回來，臉黑得像鍋底。
“範雎說話了。”司馬庚一進門就說。
白起頭也沒抬：“他說什麽？”
“他說，國尉年紀輕輕，就能為國分憂，實在是秦國之幸。但他又說，草原不比中原，義渠不比韓魏，國尉在伊闕的戰法，到了草原上未必管用。大王應該再派一個熟悉草原地形的人，隨軍參讚。”
白起放下竹簡，抬起頭。
“誰？”
“不知道。範雎沒說名字，隻說‘臣有人選，容臣再議’。”司馬庚一屁股坐在白起對麵，“這個老狐狸，他想在你身邊安插他的人。”
白起沒有說話，繼續翻竹簡。
“你不擔心？”司馬庚瞪著眼睛，“你要是打輸了，他在朝堂上參你一本；你要是打贏了，功勞有他一份。他怎麽都不虧。”
“所以我不會輸。”白起說。
“你——”
“司馬叔。”白起打斷了他，“我打義渠，不是為了功勞，也不是為了範雎。我是為了不讓白家坳的事再發生。範雎想安插人，就讓他安插。隻要那個人不擋我的路，我不在乎。”
司馬庚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你變了。”他說。
“你說過了。”
“我是說，你變得太快了。”司馬庚看著白起的臉，“以前在軍堡的時候，你是那種誰惹你你就砍誰的人。現在範雎在你頭上拉屎，你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白起把竹簡卷好，放進木匣裏，蓋上蓋子。
“以前我隻有一把刀，誰惹我我就砍誰。現在我有五萬人，我每砍一個人，都要先想想，這一刀砍下去，會不會讓那五萬人送命。”他站起來，把木匣夾在腋下，“範雎不是我的敵人。我的敵人是義渠，是草原，是三萬匹馬來去如風的騎兵。範雎就算在我身邊安插十個人，也影響不了我打勝仗。”
他往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來。
“司馬叔。”
“嗯？”
“範雎安插的那個人，如果來了，你幫我盯著他。”
司馬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道刀疤被笑容扯開，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
“你剛纔不是說不在乎嗎？”
“我不在乎他。”白起說，“但我在乎我的兵。如果他亂指揮，耽誤了戰機，我不介意在草原上多殺一個人。”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司馬庚坐在屋裏，聽著白起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忍不住搖了搖頭。
“有心的刀。”他自言自語，“還真讓範雎說中了。”
出征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白起在鹹陽城外點兵。五萬人，分成五個軍團，每個軍團一萬人，下設十個千夫長、一百個百夫長、一千個什長和伍長。這是秦國標準的軍事編製，從商鞅變法時就定下來的，每一級都清清楚楚，誰聽誰的，誰管誰，出了錯找誰，全都寫在竹簡上。
白起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方陣。
五萬人，站在校場上，一眼望不到頭。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戈矛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五萬人像一塊被整整齊齊切開的豆腐，方方正正，一動不動。
白起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這些人。他知道，這五萬人裏麵，有一半以上是農夫，春天種地，秋天收糧，冬天被征來當兵。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最遠去過的地方，就是縣城的集市。現在他們要去草原，去一個他們隻在傳說中聽說過的地方，去殺一群他們隻在夢裏見過的人。
有些人會活著回來，有些人不會。
白起知道這一點，但他們不知道。
“國尉。”司馬庚在旁邊低聲提醒，“該訓話了。”
白起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
“秦國的士兵們。”他說。
聲音不大，但校場上很安靜，風把他的話送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你們中有人知道我是誰，有人不知道。我叫白起，伊闕之戰，我殺了二十四萬人。有人叫我人屠，有人叫我殺神，有人叫我瘋子。我不在乎你們叫我什麽。我隻在乎一件事——打完仗，活著回來。”
校場上更安靜了。
“我們要去打義渠。草原上的狼，年年秋天來犯邊，燒我們的房子，殺我們的爹孃，搶我們的女人和孩子。你們的村子，有沒有被義渠人燒過？你們的親人，有沒有被義渠人殺過？你們的鄰居，有沒有被義渠人搶走過？”
沒有人回答，但白起看到了那些眼睛裏的光。
“我知道有。”白起說，“因為我也是。我的村子，白家坳，十天前被義渠人燒了。四百多人死了，六十八個女人和孩子被搶走了。我爹的房子，是他們專門燒的。他們在牆上寫了字——‘白起，還我頭來’。”
白起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整個校場。
“他們說，還我頭來。我的頭在這裏。”白起拍了拍自己的脖子，“有本事，來拿。但他們不來拿。他們不敢來鹹陽，他們隻敢去白家坳，隻敢去那些沒有城牆、沒有士兵、隻有老人和孩子的小村子。他們不是戰士，他們是狼。狼隻敢欺負弱的，不敢招惹強的。”
他從腰間拔出劍，舉過頭頂。陽光照在劍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今天，我們要去草原，去找那些狼。他們跑得快，我們追；他們藏得深，我們找；他們人多，我們殺。殺到他們不敢再來，殺到他們聽到秦國的名字就發抖，殺到草原上再也沒有一匹狼敢往南看一眼。”
他把劍收回鞘中。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這就是我白起要帶你們去做的事。”
校場上安靜了三秒，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殺！殺！殺！”
五萬人的吼聲，像雷鳴一樣滾過校場，震得地麵都在顫抖。鹹陽城裏的百姓聽到了，紛紛跑到城牆上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白起站在點將台上，麵色平靜。
他轉過身，對司馬庚說：“出發。”
大軍開拔，從鹹陽北門出發，沿著涇水往北走。
五萬人，加上輜重車輛、糧草馬匹，隊伍拉了足足有二十裏長。走在最前麵的是斥候騎兵，探路、偵察、傳遞訊息；然後是前軍，一萬人的先鋒部隊；然後是中軍，白起和司馬庚帶著兩萬主力；然後是後軍，一萬人的輜重部隊；最後是後衛，五千人殿後。
白起騎著馬，走在中軍的最前麵。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鐵甲，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飄動。那把燒焦的短刀別在腰間，和青銅長劍並排掛在一起。刀柄上的炭粉已經不掉了，被他的汗水浸透，變成了黑乎乎的一團。
司馬庚騎著馬跟在他旁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隊伍。
“你剛纔在點將台上說的話，挺提氣的。”司馬庚說。
“是嗎？”
“我都想上去殺幾個義渠人了。”司馬庚咧嘴笑了笑，“不過你說錯了一點。”
“哪一點？”
“你說義渠人是狼。狼不燒房子，狼也不搶女人。你把義渠人說成狼，那是抬舉狼了。”
白起沒有接話。他抬起頭，看著北方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彩。遠處的山巒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青色，像一道長長的、低矮的牆。
“司馬叔。”白起說。
“嗯？”
“你猜，範雎會把誰塞進來？”
司馬庚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是個會打仗的。範雎不會派一個廢物來送死。他要的是功勞，不是屍體。”
“會打仗的。”白起重複了一遍，然後說，“那更好。會打仗的人，總比不會打仗的人好管。”
“你就不怕他跟你爭功？”
“爭功？”白起微微側過頭，看著司馬庚，“在伊闕，我殺了二十四萬人。他要是能在草原上殺得比我多，我讓給他。”
司馬庚噎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有時候真讓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那就別說。”白起轉過頭，繼續看著北方的天空，“省點力氣，留著殺義渠人。”
大軍繼續往北走。
白起的影子在馬背上晃動著，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後的黃土路上，像一道黑色的、永遠也抹不掉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