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闕之戰結束後的第二十七天,白起率領得勝之師回到了鹹陽。
大軍在城外十裏處紮營,隻有白起和少數將領帶著首級和戰報進城。這是秦國的規矩——得勝的軍隊不能全數入城,以免功高震主。白起對此沒有意見。規矩就是規矩,他從來不是那種覺得規矩可以為自己破例的人。
鹹陽城的北門大開,兩側站滿了百姓。
白起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麵,身後是司馬庚和一隊親兵,再後麵是十幾輛牛車,車上裝著從伊闕運回來的戰利品——青銅兵器、皮甲、旌旗,以及用石灰醃好的二十四萬顆首級中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首級已經在戰場上就地處理了,隻帶回來三千顆,作為獻捷的憑證。
百姓們伸長脖子看著這支隊伍,有人在歡呼,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把花瓣撒在路麵上。白起注意到,那些歡呼的人大多站在前排,衣著光鮮,像是被安排好的;那些竊竊私語的人站在後排,表情複雜,眼神裏有敬畏,也有恐懼。
一個孩子從人群裏擠出來,跑到白起的馬前,仰著臉看他。
“你就是白起?”孩子問。
白起低頭看著他。那孩子七八歲,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是。”白起說。
“你殺了二十四萬人?”
白起沒有回答。
孩子的母親從人群裏衝出來,一把抱起孩子,連聲說著“對不住、對不住”,飛快地退回了人群中。白起看到那個女人的臉色煞白,像是看到了鬼。
司馬庚在後麵低聲說:“你現在是名人了。”
白起沒有說話,繼續騎馬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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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比白起想象的要大,也要舊。
他以前來過鹹陽,但從未進過宮。作為一個邊境軍堡裏爬起來的將領,他對這座宮殿的全部印象就是“很大”和“進不去”。現在他站在宮門外的廣場上,等著內侍的通傳,忽然覺得這座宮殿其實也沒那麽大。它的圍牆還沒有伊闕的山高,它的台階還沒有他爬過的那些城牆陡。
“左庶長,大王召見。”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台階上方傳來。
白起整了整衣甲,跟著內侍走進了宮門。
正殿上,秦昭襄王坐在王座上,兩側是文武百官。宣太後垂簾坐在王座後麵,看不到臉,隻能看到簾子後麵一個端坐的輪廓。相國魏冉站在文臣之首,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白起走到殿中央,單膝跪地。
“臣白起,參見大王。”
“起來。”秦昭襄王的聲音很年輕,但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沉穩。他即位不過十三年,今年大概二十七八歲,正是精力旺盛、想要做一番大事的年紀。
白起站起來,垂手而立。
“伊闕一戰,十二萬破二十四萬,斬首二十四萬。”秦昭襄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左庶長,你可知道,這是秦國多少年來未有之大捷?”
“臣知道。”白起說。
“寡人要賞你。”秦昭襄王從王座上站起來,走下台階,走到白起麵前,“寡人封你為國尉,兼領鹹陽衛戍。賜金五百斤,田千畝,宅一區。”
殿上一片嘩然。
國尉,秦國爵位第十五級,僅次於大良造。白起今年二十四歲,從第十級的左庶長連跳五級,直接封國尉。這在秦國的曆史上從未有過。
白起單膝跪地:“臣謝大王。”
“還有。”秦昭襄王沒有讓他站起來,而是轉過身,走回王座,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簡,“韓國和魏國已經派了使者來求和。割讓武遂、封陵兩地,外加黃金萬斤。寡人準了。”
白起抬起頭,看著秦昭襄王的背影。
“大王。”他說。
“嗯?”
“韓魏求和,臣無異議。但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白起站起來,目光掃過殿上的文武百官。他看到範雎——一個瘦削的中年文官,站在佇列的中段,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白起不認識範雎,但他知道這個人。伊闕之戰前,就是範雎在朝堂上力主“先打韓魏,再圖趙楚”,才讓秦昭襄王下定了東進的決心。
“韓魏雖敗,但並未傷筋動骨。”白起說,“伊闕一戰,斬首二十四萬,但韓魏兩國總兵力仍在三十萬以上。此時求和,不過是緩兵之計。等他們喘過氣來,還會再打。”
殿上安靜了片刻。
秦昭襄王坐回王座,看著白起:“你的意思是,不議和?”
“臣的意思是,議和可以,但秦軍不能撤。”白起說,“武遂、封陵兩地要割,韓魏兩國的質子要送,賠償的金帛要加一倍。同時,秦軍應該繼續屯兵伊闕,隨時準備再次東進。”
“你這是在教寡人打仗?”
白起聽出了秦昭襄王語氣裏的不悅,但他沒有退讓。
“臣不敢。臣隻是在說,韓魏兩國,打不疼就不會怕。不怕,就會再來。”
殿上響起一片竊竊私語。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麵無表情。
宣太後的簾子後麵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魏冉開口了。
“國尉之言,不無道理。”魏冉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但大王已經答應了韓魏使者的求和,金口玉言,豈能反悔?至於屯兵伊闕一事,可以再議。”
白起看了魏冉一眼。
魏冉是他的舉薦人。十年前,是魏冉在宣太後麵前力排眾議,把白起從邊境軍堡調到了鹹陽,給了他第一次獨立領兵的機會。白起對魏冉心存感激,但他也知道,魏冉是宣太後的弟弟,是楚係外戚的首領,他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一張巨大的利益網路。
“相國說得對。”白起低下頭,“臣冒失了。”
秦昭襄王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國尉忠心為國,寡人知道。”他說,“封賞之事,就這樣定了。明日朝會,寡人還有事要議。國尉一路勞頓,先回去歇息吧。”
白起再次單膝跪地,然後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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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外,司馬庚在等白起。
“怎麽樣?”司馬庚問。
“封了國尉。”白起說,“金五百斤,田千畝,宅一區。”
司馬庚咧嘴笑了,那道刀疤被笑容拉扯著,看起來像一條蠕動的蜈蚣。
“國尉!從第十級跳到第十五級!秦國開國以來,你是頭一個!”
白起沒有笑。
“韓魏求和了。”他說,“大王準了。”
司馬庚的笑容僵在臉上。
“求和?打完了就求和?那咱們的仗不是白打了?”
“沒有白打。”白起翻身上馬,“二十四萬顆腦袋,換了兩座城,一萬斤黃金,還有一個國尉的爵位。怎麽算都不虧。”
“但你說過,韓魏不徹底打垮,遲早還會再來。”
“我說過。”白起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鹹陽宮的高牆,“但朝堂上的人,不這麽想。”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走吧。去看看大王賞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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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的宅子在鹹陽城的西南角,離宮城不遠,但也不近。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有兩棵槐樹,院子裏有一口井和一棵棗樹。
白起站在院子裏,環顧四周,覺得這地方太大了。他一家四口——父親白普、哥哥白仲、妹妹白菱——住進來,至少還能空出七八間屋子。
“你爹明天從白家坳過來。”司馬庚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個酒囊,“你哥已經在路上了。你妹妹……聽說嫁人了?”
“嫁了。”白起說,“嫁給了隔壁村的一個獵戶。去年生了個兒子。”
“那你現在是舅舅了。”
白起沒接話。他走到棗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棗樹不大,大概種了五六年,枝頭剛冒出嫩芽。春天已經到了,鹹陽比邊境暖和得多,風裏沒有沙土味,倒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甜膩——也許是槐花的味道,也許是別的東西。
“司馬叔。”白起忽然說。
“嗯?”
“你還記得白家坳的那棵棗樹嗎?”
司馬庚想了想:“你家的?好像有一棵,不大。”
“那是我出生那年,我爹種的。”白起說,“每年秋天結的棗子,又小又酸,肉還少。但我每次回家,都要爬上樹摘幾顆吃。我娘活著的時候,總罵我嘴饞。”
司馬庚沉默了。
白起轉過身,看著他。
“我娘死的那年,我八歲。死因是‘水土不服’——大夫說的。但我知道,她是餓死的。那年冬天太冷,地裏的莊稼全凍死了,家裏隻剩下半石粟米。她把那半石粟米全給我和我哥吃了,自己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
司馬庚把酒囊放下,走到白起麵前。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我打過的每一仗,殺過的每一個人,都是為了不讓秦國人再吃樹皮。”白起的聲音很平,但眼睛裏有光,“伊闕之戰,我殺了二十四萬人。不是因為我想殺,是因為如果不殺,韓國人和魏國人就會打進秦國,到時候吃樹皮的就不隻是邊境上的幾戶人家,而是整個關中。”
“我知道。”司馬庚說。
“你不知道。”白起說,“因為你在朝堂上,看不到邊境上的人是怎麽活的。你在大王的宮殿裏,聞不到人肉的味道。”
司馬庚的刀疤抽搐了一下,但他沒有反駁。
白起轉過身,繼續看著那棵棗樹。
“大王問我,為什麽隻給自己算六分勝算。”他說,“我沒告訴他實話。實話是,我算的不是勝算,而是代價。伊闕那一仗,就算打贏了,我也至少要死四萬秦軍。四萬條命,換二十四萬條命。我覺得值。”
“然後呢?”
“然後大王求和了。”白起說,“二十四萬人白死了。韓魏兩國割了兩座城,賠了一萬斤黃金,過兩年緩過勁來,還會再來。到時候,我還要再打一仗,再死幾萬人,再殺十幾萬人。”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司馬庚後背發涼的話:
“司馬叔,你說,我要殺到什麽時候,才能讓秦國人不用再吃樹皮?”
司馬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他隻是把酒囊遞給白起。
白起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擦了一下嘴角,把酒囊還給司馬庚。
“明天還要上朝。”白起說,“早點歇息。”
他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司馬庚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有動。
月光照在棗樹上,嫩芽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細小的、還沒展開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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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白起在雞鳴之前就醒了。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在邊境軍堡,每天都要在號角吹響之前起床,檢查兵器、喂馬、吃早飯。現在雖然不用再聽號角了,但他的身體還記得。
他穿上一身幹淨的深衣——這是上朝的裝束,不是戰甲。戰甲太重了,穿一天肩膀會疼。他的左肩還留著十一年前那個義渠人用鐵錘砸出來的舊傷,每到陰天就會隱隱作痛。
他走出院子,發現門口已經停了一輛馬車。一個年輕的車夫坐在車轅上,看到他出來,立刻跳下來行禮。
“國尉大人,小人是大王派來的,以後專門給您駕車。”
白起點了點頭,上了車。
馬車沿著鹹陽城的主街往北走,經過集市、官署、宗廟,最後停在宮門外。白起下車,發現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文武百官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看到他走過來,很多人主動讓開了路,但也有幾個人站在原地不動,用一種冷淡的目光打量著他。
白起不認識他們,也不在乎他們。
他走到佇列裏屬於自己的位置——國尉,第十五級爵位,排在武將的第三位,僅次於大良造和駟車庶長。前麵是幾個白發蒼蒼的老將,後麵是一群比他年輕或者比他年長但爵位比他低的軍官。
“國尉。”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白起轉過頭,看到範雎站在文臣的佇列裏,正微笑著看著他。
“昨日在殿上,國尉的一番話,在下深以為然。”範雎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到,“韓魏兩國,確實不可輕縱。但大王既然已經決定了議和,咱們做臣子的,也隻能遵從。”
白起看著範雎。這個人的笑容很溫和,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範大夫說得對。”白起說,“臣子以君命為天。”
範雎的笑容深了一些。
“國尉年紀輕輕,就能有這樣的覺悟,難得。”他說,“改日若有閑暇,在下想請國尉過府一敘,不知國尉肯不肯賞光?”
“範大夫相邀,不敢不從。”白起說。
範雎點了點頭,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司馬庚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了白起身後,壓低聲音說:“那個人是範雎,魏國人,幾年前逃到秦國來的。現在是客卿,專門給大王出主意。你離他遠點。”
“我知道。”白起說。
“你知道什麽?”
“知道他是魏冉的對頭。”白起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司馬庚能聽到,“也知道他在拉攏我。”
司馬庚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你還要去赴宴?”
“去。”白起說,“不去,就得罪了他。去了,得罪了魏冉。怎麽選都是錯。”
“那怎麽辦?”
白起沒有回答。因為宮門開了,內侍尖細的聲音響徹廣場:
“上朝——”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
白起走在武將佇列裏,深衣的下擺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抬起頭,看到鹹陽宮正殿的屋脊上,蹲著一排陶製的神獸。那些神獸張著嘴,露著牙,眼睛瞪得像銅鈴,彷彿在盯著他看。
白起與它們對視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走進了大殿。
殿內,秦昭襄王已經端坐在王座上。
宣太後的簾子後麵,透出一縷淡淡的檀香味。
白起站定,垂手而立。
他聽到身後的門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那聲音,像極了戰場上的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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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