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庚回到鹹陽的時候，已經是春天了。
渭水邊的泥土還濕著，他的膝蓋上沾著那塊地的顏色，洗不掉。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直接去了白起的宅子。門沒關，虛掩著，推開來，院子裏很安靜。棗樹已經綠透了，滿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地響，像是在說話。秦娥坐在棗樹下，手裏拿著一件舊衣裳，在縫補。針腳很細，很密，一針一針地紮進去，又拔出來，像是要把什麽東西縫住，不讓它跑掉。
趙念蹲在地上，用樹枝寫字，寫了“秦”，寫了“趙”，寫了“爹”。這三個字他寫了四年了，越寫越好，越寫越不像一個孩子寫的。
司馬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該說什麽。“白起死了”這四個字，他在路上練了一百遍、一千遍，但到了這裏，看到棗樹，看到秦娥，看到趙念，這四個字像四塊石頭，堵在喉嚨裏，吐不出來。
秦娥先看到了他。她放下手裏的針線，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司馬叔，你來了。”
“來了。”司馬庚的聲音很低。
“白起哥呢？”
司馬庚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聲。秦娥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他的手上有傷，有泥，有血——不是他的血。她沒有再問。她低下頭，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石凳上。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不能出錯的儀式。
趙念抬起頭，看著司馬庚。“司馬爺爺，我爹呢？”
司馬庚蹲下來，看著趙唸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剛被雨水洗過的石子。和白起的眼睛一模一樣。
“你爹……去了很遠的地方。”司馬庚說。
趙念歪著頭想了想。“我娘也這麽說。”
司馬庚伸出手，摸了摸趙唸的頭。趙唸的頭發很軟，很細，和白起的一模一樣。
司馬庚在院子裏站了很久，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他看到牆角的鐵鍬，看到灶房裏的半鍋冷粥，看到棗樹下石凳上那件沒縫完的舊衣裳。他想幫忙，但不知道該幫什麽。一個打了二十年仗的人，隻會殺人，不會縫衣裳，不會煮粥，不會帶孩子。
秦娥從灶房裏端出一碗水，遞給司馬庚。“司馬叔，喝口水。”
司馬庚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絲甜味，是井水——鹹陽的井水比白家坳的甜。白起說過這句話，他記得。
“秦娥，”司馬庚放下碗，“白起走之前，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卷竹簡。竹簡被雨水泡過，又被他的體溫烘幹，皺巴巴的，有些地方字跡已經模糊了。秦娥接過竹簡，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筆跡很亂，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趙念，好好讀書，別學打仗。”
秦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竹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沒有哭。她答應過白起，不在趙念麵前哭。
趙念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秦娥身邊，仰著臉看她。“娘，爹寫了什麽？”
秦娥睜開眼睛，把竹簡遞給趙念。“你自己看。”
趙念接過來，看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趙念，好好讀書，別學打仗。”
他唸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竹簡卷好，攥在手裏，攥得很緊，很緊，像是怕它跑了。“娘，爹不想讓我打仗？”
秦娥蹲下來，看著趙唸的眼睛。“你爹這輩子，殺的人太多了。他不希望你跟他一樣。”
趙念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竹簡。“可是我想跟爹一樣。”
秦娥把趙念摟進懷裏。趙唸的臉貼著她的肩膀，感覺到她在發抖。他不知道她在哭，因為他看不到她的臉。他隻知道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風吹過棗樹的枝幹。
司馬庚走的時候，天快黑了。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秦娥，白起的墳在渭水邊上。往西二十裏，河灘上有一個小土包，沒有碑，沒有記號。隻有我知道在哪兒。”
秦娥站在棗樹下，抱著趙念。“司馬叔，謝謝你。”
“謝什麽？謝我把他埋在河邊了？謝我把他一個人扔在那裏了？”司馬庚的聲音在發抖，聲音低下去，“我應該把他帶回來的。帶回鹹陽，帶回白家坳。我應該……”
“司馬叔。”秦娥打斷了他。司馬庚停下來。“白起哥不會怪你的。他從來不怪任何人。”
司馬庚站在那裏，背對著秦娥，肩膀在抖。站了很久，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和從前的每一天一樣。
那天晚上，秦娥沒有睡覺。
她坐在棗樹下，把那件沒縫完的舊衣裳縫完了。針腳很細，很密，一針一針地紮進去，又拔出來。月光從棗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她手上，落在衣裳上，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碎掉的白瓷。她把衣裳縫好，疊起來，放在石凳上。那是白起的衣裳。她洗了很多遍，上麵的血跡已經洗掉了，但血腥味還在。不是洗不掉，是滲進去了，滲到布絲裏了。就像白起手上的那些血，滲到麵板裏，滲到骨頭裏，永遠洗不掉。
趙念從屋裏走出來，揉著眼睛。“娘，你怎麽還不睡？”
“娘不困。”
趙念走過來，挨著她坐下。他的頭靠著她的胳膊，慢慢地，眼睛閉上了。秦娥低下頭，看著趙唸的臉。月光下，那張臉很白，很安靜，像一塊玉。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高興的夢。
秦娥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撫平他的眉頭。
“趙念，你爹不讓你打仗，”秦娥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如果你真的想打，就去打。你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自己。你別學他。”
趙念在夢裏翻了個身，把頭埋進秦娥的懷裏。秦娥摟著他，摟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公雞叫了。棗樹上的鳥也醒了，嘰嘰喳喳地叫，像是在說新的一天開始了。
秦娥站起來，把趙念抱進屋裏，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然後走到灶房裏，生火做飯。
這次火點著了。幹草燃起來，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和從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