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元年(公元前306年)。
白起十三歲。
距離他第一次走進軍堡,已經過去了兩年。
兩年裏,他從司馬庚的親兵變成了“伍人”——最低一級的正式士兵。他沒有參加過大仗,但跟著軍堡的隊伍掃蕩過幾次小股義渠騎兵,殺了三個敵人。
按照秦國的軍功爵製,斬首一級,賜爵一級。白起現在有三級爵位——“簪嫋”,可以在村子裏多領三畝地。
三畝地,夠他一家一年不挨餓了。
但他想要的不是三畝地。
這天清晨,軍堡的號角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吹響。
白起從鋪位上翻身起來,動作快得像一隻被驚動的貓。他用冷水抹了一把臉,穿上皮甲,把青銅短刀別在腰間,拿起立在牆角的戈,跑出營房。
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司馬庚站在點將台上,臉色比平時更陰沉。那道刀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南邊來的訊息。”司馬庚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大王薨了。新王即位。”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
秦惠文王死了。那個重用張儀、連橫破縱、吞並巴蜀的強勢君主,死了。新即位的是誰?惠文王的兒子,嬴蕩?不,嬴蕩舉鼎死了——那是三年後的事。現在是公元前306年,惠文王死後,即位的是秦武王嬴蕩。史載秦武王“有力好戲”,最後舉鼎絕臏而死。
但白起此時並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每次王位更迭,邊境都會打仗。新王需要軍功立威,敵人覺得有機可乘。
果然,司馬庚接著說:“義渠人昨晚越界了。三十裏外的趙家坳被洗了,十二戶人家,死了三十七口,活著的不到十個。女人和孩子被擄走了。”
校場上沒有人說話。
趙家坳,白起去過。離他家的村子隻有二十裏。他認識那裏的人——那個教他識字的魏國老書生,就住在趙家坳。
“追不追?”有人問。
司馬庚沒有回答,而是看向白起。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白起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戈柄上慢慢收緊了。
“白起。”司馬庚說,“趙家坳那個老書生,是你師父吧?”
“是。”白起說。
“你想不想去追?”
白起抬起頭,看著司馬庚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同情,沒有試探,隻有一種老軍頭特有的、審視獵物的冷靜。
“追上了,殺不殺?”白起反問。
司馬庚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問得好。”他說,“義渠人跑得快,我們隻能帶輕騎追。追上了,他們的人比我們多,我們要麽把他們全殺光,要麽被他們殺光。沒有第三種選擇。你確定你下得去手?”
白起沒有猶豫。
“我三年前殺那匹母狼的時候,就下得去手。”他說,“狼和人,有什麽區別?”
司馬庚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身,拔出腰間的青銅劍,指向北方。
“上馬。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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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騎,沿著血跡和馬蹄印,在草原上疾馳了整整一天。
義渠人沒有刻意隱藏蹤跡。他們不在乎秦國會不會追來。在他們的認知裏,秦國的邊境軍堡裏隻有一群老弱病殘,根本不敢追出邊境。
他們錯了。
黃昏時分,白起在一條幹涸的河溝裏看到了火光。
義渠人在這裏紮營了。一共二十三個,加上被擄走的二十多個秦人婦女和孩子,擠在河溝裏生火做飯。他們很放鬆,連哨兵都沒派。
司馬庚把馬栓在河溝三裏外的一個土坡後麵,召集所有人蹲在草叢裏。
“二十三個。”司馬庚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我們有三十個,人數占優。但他們全是騎兵,而且是草原上長大的騎兵。正麵對衝,我們不一定贏。”
“那怎麽打?”有人問。
司馬庚看向白起。
白起蹲在地上,眼睛盯著那個簡圖,腦子裏飛速運轉。
他想起《孫子兵法》裏的一句話:“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他想起三年前追那窩狼的時候,他是怎麽接近母狼的——不是從正麵,而是從下風口,一點一點地挪,用了半個時辰挪了五十步。
他還想起白普說的話:“戰場上最危險的人,不是最勇猛的人,而是最冷靜的人。”
“夜襲。”白起說。
司馬庚沒說話,等他繼續。
“現在天快黑了。等他們吃完晚飯,大部分人都會睡下。我們分成三隊:一隊從上遊繞過去,堵住他們的退路;一隊從下遊包抄,防止有人從河溝裏跑;我帶一隊從正麵摸進去,先把那二十多個秦人救出來。”
“你帶一隊?”司馬庚挑起眉毛,“你是伍人,下麵連個兵都沒有,你帶誰?”
白起抬起頭,看著司馬庚的眼睛。
“我帶我自己。”他說,“救人的事,人越少越不容易被發現。我一個人進去,把繩子割斷,讓他們自己往上風口跑。等他們跑出去了,你們再動手。”
司馬庚沉默了很久。
“如果被發現呢?”
“那就提前動手。”白起說,“我一個人被發現了,他們最多殺我一個。你們三十個人被發現了,可能全死。”
司馬庚的刀疤抽搐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
“十三。”
司馬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按你說的做。”他說,“但你要是死了,我不會把你的屍體帶回去。”
“我知道。”白起說,“陣亡的人,就地掩埋。這是秦軍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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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墨一樣灌進河溝。
義渠人的火堆已經熄了大半,隻有兩三個還在冒煙。大部分人都裹著毛氈睡下了,隻有兩個看守在秦人俘虜旁邊,靠著一塊大石頭打盹。
白起從河溝的北側滑下去。
他把鞋脫了,光著腳踩在河床的沙石上。沙子很涼,石頭很硌腳,但不會發出聲音。他用了一個時辰,爬了三百步。
每一步,他都在觀察。
看守的位置、火堆的餘燼、風的方向、月光照不到的暗處。他把這些資訊像棋子一樣在腦子裏擺好,然後開始推演。
如果我從這裏過去,會被月光照到嗎?——不會,雲層正在變厚。
如果我割斷繩子的時候發出聲音,看守會先看哪個方向?——會先看火堆的方向,因為火堆的光會讓人瞳孔縮小,看不清暗處。
如果我被發現了,第一刀應該砍誰?——砍那個年輕力壯的,老的跑不動。
他算完了。
然後他開始行動。
他像一條蛇一樣貼在地麵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沙子鑽進他的衣領,石頭硌著他的肋骨,他全不在意。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那兩個看守,瞳孔裏倒映著微弱的火光。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摸到了第一個俘虜——一個年輕的秦人婦女,雙手被牛筋繩綁在身後,嘴裏塞著一團破布。她睜著眼睛,看到了白起。黑暗中,她的瞳孔驟然放大。
白起把食指豎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聲。
然後他從腰間拔出短刀,割斷了她手上的繩子。
牛筋繩很韌,割了三刀才斷。但白起的手很穩,每一刀都割在同一個位置,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把破布從女人嘴裏抽出來,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往上風口跑,別回頭。跑到三裏外,有人接應。”
女人沒有說話,隻是拚命點頭。
白起繼續往下一個人爬。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割斷了十二個人的繩子,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他的短刀上沾滿了牛筋的碎屑,虎口被磨得生疼,但他的動作沒有一絲變形。
當他爬到第十三個人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那是一個孩子,大概七八歲,雙手被綁在身後,嘴裏塞著布。白起剛割斷繩子,孩子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裏的破布被咳出來了一截。
其中一個看守猛地睜開眼睛。
白起沒有猶豫。
他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起來,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準確地紮進了那個看守的喉嚨。
看守沒有發出聲音。白起的左手同時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的刀在喉嚨裏轉了一圈,然後拔出來。
血噴了白起一臉。
溫熱的、腥甜的、帶著鐵鏽味的血。
白起沒有擦。
他轉身,第二個看守已經站了起來,手裏舉著一把青銅短劍。白起來不及拔刀,直接整個人撞進他的懷裏,用左臂鎖住他持劍的手,右手的短刀從下往上捅進了他的下顎。
短刀卡在骨頭裏,拔不出來。
白起鬆開刀柄,從看守腰間拔出他的短劍,一劍砍斷了最後一個俘虜的繩子。
“跑!”白起低吼。
二十多個秦人俘虜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往河溝的上風口跑去。
義渠人醒了。
火堆被踢散,火星飛濺。有人大喊,有人吹號角,有人抓起弓箭。
白起站在河溝的中央,左手握著從看守那裏奪來的短劍,右手還握著那把卡在屍體下顎裏的短刀的刀柄——他已經拔不出來了。
二十三個義渠人,他殺了一個半(第二個還沒死透),剩下的至少二十個正朝他湧過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照在河溝的沙地上。
白起沒有退。
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知道,他隻要退一步,那些剛跑出去的秦人就會被追上。他們是婦女和孩子,在草原上跑不過義渠騎兵。
他隻需要撐到司馬庚的人從上遊和下遊包抄過來。
撐多久?不知道。
也許半刻鍾,也許一刻鍾,也許根本不會有人來——司馬庚可能判斷失誤,可能被義渠哨兵發現了,可能臨時改變了計劃。
但白起沒有想過這些。
他隻是握緊短劍,弓下腰,像一匹被逼到絕路的狼,露出還沒長全的獠牙。
第一個義渠人衝到他麵前,舉著一把鐵刀。
白起沒有擋。
他側身,讓過刀鋒,短劍從下往上捅進了對方的腋下。那裏沒有甲,隻有一層薄皮,劍刃毫無阻礙地刺進去,直到碰到肋骨才停。
義渠人慘叫一聲,鐵刀脫手。
白起拔劍,血從傷口噴出來,濺在他臉上、身上、眼睛裏。
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視線一片模糊。他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還沒擦幹淨,第二個義渠人已經撲上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躲開。
一柄鐵錘砸在他的左肩上,他聽到自己的肩胛骨發出一聲脆響,然後整條左臂就失去了知覺。
他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握著短劍,刺進了那個義渠人的大腿。劍刃切斷肌肉和血管,在骨頭縫裏卡住了。
白起拔不出來。
他的右手也快沒力氣了。
第三個義渠人舉起刀,準備砍下他的腦袋。
就在這時候,河溝的上遊和下遊同時響起了馬蹄聲。
司馬庚的人到了。
三十騎從兩個方向衝進河溝,像兩把燒紅的鐵刀插進黃油。義渠人在睡夢中被驚醒,大部分人連甲都沒穿,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戰鬥在不到半刻鍾內結束了。
二十三個義渠人,死了十九個,跑了四個。
司馬庚提著劍,走到白起麵前。
白起跪在地上,左肩塌著,右手的短劍還插在那個義渠人的大腿裏。他的臉上全是血,看不出是什麽表情。
“還能站起來嗎?”司馬庚問。
白起試了一下,左肩傳來一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用右手撐著地麵,慢慢站了起來。
“能。”他說。
司馬庚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對身後的士兵說:“打掃戰場。義渠人的腦袋全砍下來,帶回去報功。”
然後他又轉向白起。
“你殺了幾個?”
白起想了想。
“兩個。”他說,“第一個被我捅喉嚨的那個,算一個。第二個沒死透,也算一個。”
“第三個呢?”司馬庚指了指白起腳邊那個大腿上插著短劍的義渠人,“這個不算?”
白起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義渠人還活著,大腿上的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湧,臉色白得像紙。他看著白起,眼睛裏全是恐懼。
白起彎下腰,握住那把短劍的劍柄,用力拔出來。
義渠人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
白起站直身體,看著司馬庚。
“這個不算。”他說,“他沒死。”
司馬庚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從腰間拔出另一把短刀,扔在白起腳邊。
“殺了他。”司馬庚說,“殺了他,算你的。”
白起低頭看著那把短刀。
刀身上映著月光,也映著他的臉。一張十三歲的、滿是血汙的、看不出表情的臉。
他想起三年前,那匹母狼臨死前的眼神。
他想起白普說的話:“該殺的時候,你能毫不猶豫地殺;不該殺的時候,你也能忍得住不殺。”
他彎腰撿起短刀。
然後他走到那個義渠人麵前,蹲下來。
義渠人的嘴唇在哆嗦,用白起聽不懂的草原話說著什麽。也許是在求饒,也許是在詛咒,也許隻是在喊他娘。
白起把短刀抵在他的喉嚨上。
他的手沒有抖。
但他停了一下。
不是猶豫,而是思考。
他在想:如果我今天不殺他,他會怎麽樣?司馬庚會殺他,然後算司馬庚的軍功。這個義渠人還是會死,隻是死在不同的人手裏。而且他會告訴剩下的義渠人,秦軍不殺俘虜——那以後義渠人會更加有恃無恐地越界搶劫,因為他們知道被抓住了也不會死。
如果不殺這個人,可能會死更多秦人。
白起算完了。
他把短刀往前一推。
刀刃切開了麵板、肌肉、氣管、食道。血湧出來,比大腿上的傷口快得多。義渠人的眼睛猛地睜大,嘴巴張開,發出一串氣泡破裂的聲音。然後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白起站起來,把短刀還給司馬庚。
刀身上的血還沒幹,順著刀尖往下滴。
“三個。”白起說。
司馬庚接過刀,在靴底上蹭了蹭,插回腰間。
“不。”司馬庚說,“你殺了四個。有一個你以為是沒死透的,其實在你捅他喉嚨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所以你殺了三個活的,一個死的。一共四個。”
白起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司馬庚的意思。
多報戰功,在秦軍裏是死罪。但在這種小規模戰鬥裏,主將有權覈定斬首數。司馬庚在幫他。
“為什麽?”白起問。
司馬庚轉過身,背對著白起,聲音很低。
“因為你衝進去救人的時候,我以為你會死。”司馬庚說,“但你沒死。秦軍需要你這種人。所以你要活著,活到能當將軍的那一天。當將軍的人,不能隻有三個首級。”
白起站在原地,看著司馬庚的背影。
夜風從河溝裏吹過,帶著血腥味和沙土味。
他的左肩還在疼,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的右手很穩,穩穩地握著那把從義渠人手裏奪來的短劍。
劍刃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斑點。
白起用手指擦了一下,那些血斑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鐵鏽。
他想:原來人血幹了之後,和鐵鏽是一個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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