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城破的訊息傳到鹹陽時，秦昭襄王正在與範雎下棋。
這是內侍後來告訴白起的。說大王聽到“邯鄲已破”四個字的時候，手裏的黑子掉了，滾到地上，彈了兩下，停在範雎的腳邊。範雎彎腰撿起棋子，雙手奉還，大王沒有接。
“白起呢？”大王問。
“大良造在邯鄲城中，安民、清庫、造冊。”
大王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聽懂的話：“他真是寡人的一把刀。”
白起在邯鄲待了一個月。
一個月裏，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清點趙國的府庫，把糧食、兵器、金銀、布帛全部登記造冊，準備運回鹹陽；第二，安撫邯鄲百姓，開倉放糧，禁止士兵擾民，殺了十七個搶劫民宅的秦軍士兵，掛在邯鄲城門口示眾；第三，追索趙國的文武百官，願意降秦的留用，不願意降秦的放走，既不降也不走的——殺了。
三件事做完，邯鄲城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座墳。
白起站在趙國王宮的大殿裏，看著空蕩蕩的王座。趙王走了，帶著王後和幾個王子，往北投奔了燕國。白起沒有追。燕國太遠，追上了也守不住，不如留給燕國一個麻煩。
司馬庚從殿外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卷竹簡。
“國尉，造冊完了。趙國府庫的糧食夠我們十五萬大軍吃三年，兵器夠裝備二十萬人，金銀布帛不計其數。”
白起接過竹簡，看了一眼，還回去。
“運回鹹陽。交給相國。”
“還有一件事。”司馬庚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們在趙國的王宮裏，找到了一個人。”
“誰？”
“趙括。”
白起的手頓了一下。
“趙括？他還活著？”
“活著。躲在地窖裏，藏了一個月。今天被搜宮的士兵發現了。”司馬庚看著白起的臉，“你打算怎麽處置他？”
白起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王座前，伸出手，摸了摸王座扶手上雕刻的螭龍紋。螭龍的爪子很尖，硌得手指疼。
“帶他來見我。”
趙括被帶到大殿的時候，白起正坐在王座上。
不是他想坐，是殿裏隻有這一把椅子。趙國的王座，比秦國的矮一些，但更寬，扶手上鑲著金絲，坐墊是上好的貂皮。白起坐在上麵，覺得渾身不自在，但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趙括被兩個秦軍士兵押著，跪在殿中央。
他穿著一身破舊的麻布衣服，頭發散亂，臉上全是灰，瘦得顴骨高高凸起，像兩塊石頭。但他的眼睛還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躲在地窖裏一個月的人。
白起看著趙括，趙括也看著白起。
兩個人在伊闕之戰後第一次見麵——不，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麵。伊闕之戰的時候，趙括還在趙國讀書；長平之戰的時候，白起在鹹陽養病。他們隻在彼此的傳說中認識對方。
“趙括。”白起說。
“白起。”趙括說。
“你爹趙奢，是個名將。你娘也是個明白人。你怎麽就混到了這個地步？”
趙括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的。”
白起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到趙括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跟我說實話。長平之戰，如果給你四十萬大軍，讓你跟我打，你有幾分勝算？”
趙括沉默了很久。
“三分。”
“三分？”白起皺了皺眉，“廉頗說他有四分。你比你爹還少一分？”
“廉頗的四分，是守。我的三分，是攻。”趙括抬起頭，看著白起的臉，“守，最多不敗。攻，纔有可能勝。趙國需要勝，不是不敗。”
“所以你選擇了攻。”
“對。”
“然後輸了。”
趙括沒有說話。
白起站起來，轉過身，走回王座，坐下。
“趙括，你知道你為什麽輸嗎？”
“因為你是白起。”趙括說，聲音裏沒有恭維，也沒有怨恨，隻是一種很平靜的陳述，“因為你比我算得快。長平之戰，你算到了我每一步。我出什麽招，你都有破法。我不是輸給了秦軍，我是輸給了你。”
白起看著趙括，看了很久。
“你讀過《孫子兵法》嗎？”
“讀過。倒背如流。”
“那你知不知道，《孫子兵法》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趙括愣了一下，然後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白起搖了搖頭。
“不是這一句。是‘兵者，詭道也’。”
趙括沉默了。
“你讀了那麽多兵書，背了那麽多陣法，但你忘了最根本的一條。”白起說，“打仗不是下棋。下棋輸了，可以再來一局；打仗輸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你把打仗當成了下棋，所以你輸了。”
趙括低著頭，沒有說話。
白起站起來，走到趙括麵前。
“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降秦，做秦國的臣子。你讀過書，會打仗，秦國需要你這樣的人。第二，不降。不降的話，我放你走。你去燕國，去找趙王；或者去齊國，去楚國，去哪兒都行。但你要記住，下次在戰場上再見到你，我不會手下留情。”
趙括抬起頭，看著白起。
“你放我走？你不怕我回去之後，帶著燕國的兵來打你？”
“怕。”白起說，“但怕也要放。因為我答應過你爹。”
趙括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你認識我爹？”
“不認識。但我在伊闕打過仗之後，你爹派人送了一封信給我。信上說，‘趙括小兒，若犯將軍之手，請留他一命’。”
趙括的嘴唇開始發抖。
“那封信……我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你爹不告訴你，是怕你有恃無恐。”白起轉過身，走回王座，坐下，“現在你知道了。你走吧。”
趙括跪在地上，沒有動。
“白起。”他說。
“嗯。”
“你殺了我吧。”
白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為什麽？”
“因為我沒臉回去。”趙括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爹是趙國的名將，我是趙國的敗將。我丟了邯鄲，丟了趙國，丟了我爹的臉。我活著，就是趙國的恥辱。”
白起沉默了很久。
“趙括，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我比你大兩歲。”白起說，“我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人還多。我不是名將，我是屠夫。你爹說我是‘人屠’，他沒說錯。但你知道你爹還說過什麽嗎？”
趙括搖頭。
“你爹說，‘白起殺人，是為了秦國；趙括讀書，是為了趙國。’你們趙國的讀書人，總覺得殺人的是屠夫，寫書的是聖人。但你沒有想過，沒有屠夫，聖人早就被別國的屠夫殺了。”
趙括看著白起，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走吧。”白起又說了一遍，“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來秦國找我；想不通，就在燕國待著。但你記住，別再上戰場了。你不適合打仗。”
白起對押送的士兵揮了揮手。兩個士兵把趙括從地上架起來，拖出了大殿。
趙括被拖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掙紮著回過頭，朝白起喊了一句話。
“白起！你遲早會後悔的！”
白起沒有回答。
他坐在趙國的王座上，摸著扶手上那雕刻的螭龍紋，手指在龍爪的尖刺上慢慢劃過。
後悔？
他殺了二十五萬多人，滅了兩個國家，破了數十座城池。他的手上沾滿了血，他的夢裏全是屍體，他的枕頭上永遠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他早就不會後悔了。
當天晚上，白起在趙國王宮的後殿裏，見到了秦娥托人從鹹陽帶來的信。
信是秦娥口述、白普代筆的。白普的字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但內容白起每一個字都認得。
“白起哥：趙念會叫爹了。他對著棗樹叫的，不是對著我。我不知道他在叫誰。你在邯鄲，好好打仗，別惦記家裏。家裏什麽都好，你爹身體也好，就是天天唸叨你。秦娥。”
白起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疊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裏。
趙念會叫爹了。
對著棗樹叫的。
白起想起那棵從白家坳移來的棗樹，想起那些又小又酸的棗子，想起他娘活著的時候站在樹下罵他的聲音。
他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為了秦國，不是為了大王，不是為了爵位，不是為了戰功。
是為了那棵棗樹。
和那個對著棗樹叫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