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裹挾著嬰兒的身體緊貼著亞瑟破碎的裝甲,像一塊不斷汲取生命熱源的萬年玄冰。每一次那琥珀之繭的搏動,都如同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軀體裏再狠狠剜上一刀。
生命力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流向懷中那漠然的“神罰”。視野邊緣的黑暗如同貪婪的潮水,不斷吞噬著所剩無幾的光明,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瀕死的鐵鏽氣息。
露娜踉蹌著跟在他身側,霜白如雪的發絲在濃煙和熱浪中飄散,如同燃燒殆盡的灰燼。她幾乎完全依靠著意誌在移動,每一次邁步都搖搖欲墜。
“轟隆——!!!”
身後,實驗室核心區傳來一聲沉悶到令人心髒驟停的巨響!那不是爆炸,更像是大地深處某種巨獸的髒腑被徹底撕裂!
整個通道如同被巨人抓住瘋狂搖晃的枯枝,劇烈的震顫讓腳下堅固的金屬地麵瞬間扭曲、隆起!亞瑟一個趔趄,抱著嬰兒重重撞在灼熱的管道壁上,破碎的裝甲碎片深深刺入他的肩胛,劇痛讓他眼前瞬間被猩紅覆蓋。
“通道……要塌了!”露娜嘶啞地喊道,聲音被淹沒在更猛烈的結構撕裂聲中。
頭頂,支撐通道的巨型工字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如同被無形巨力強行掰彎!混凝土碎塊和扭曲的金屬如同暴雨般砸落!
“跑!”亞瑟從牙縫裏擠出咆哮,壓榨出最後一絲力量,拖著露娜,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向前猛衝!
就在他們剛剛衝過下一個拐角的瞬間——
“轟——!!!”
身後那截他們剛剛逃離的通道,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巨蟒,在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徹底垮塌!
沉重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梁瞬間堵塞了退路,激起漫天煙塵,混合著噴濺的冷卻液和未燃盡的火焰,形成一片翻滾的死亡泥沼。灼熱的氣浪裹挾著致命的碎片和毒煙,狠狠拍在兩人的背上,將他們向前狠狠推去!
亞瑟死死護住懷中的嬰兒,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了大部分衝擊,又是一口滾燙的鮮血噴在嬰兒冰冷的額頭上。那黃金瞳隻是淡漠地眨了一下,長長的睫毛掃過粘稠的血珠,彷彿隻是拂去一粒塵埃。
前方,緊急通道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濃煙中如同鬼火般閃爍。
衝出緊急出口的瞬間,刺骨的寒風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狠狠紮在裸露的麵板和破碎的裝甲縫隙裏。阿爾卑斯山脈深處那特有的、帶著雪鬆清冽和岩石冷硬氣息的空氣,瞬間灌滿了灼痛的肺部,也暫時驅散了身後那令人作嘔的焦糊與死亡的氣息。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被另一種龐大的死寂所籠罩。
這是一處隱藏在陡峭山壁下的廢棄平台,早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平台邊緣,幾輛塗裝著冰冷數碼迷彩、棱角分明的重型裝甲運兵車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在漫天飛雪中沉默地等待著。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引擎蓋下散發出微弱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起白霧。
“隊長!露娜!”一個穿著同樣製式外骨骼裝甲、麵甲上覆蓋著冰霜的隊員猛地從一輛裝甲車後衝出,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無法掩飾的驚惶。
他身後,還有另外兩個同樣裝備、氣息不穩的隊員,顯然也是剛剛經曆了一場血戰才抵達這裏的倖存者。
他們的目光瞬間被亞瑟懷中的“東西”攫住。那**的嬰兒,那恐怖的氣息,還有那雙在風雪中依舊冰冷、漠然的黃金瞳……這一切都超出了他們理解的範疇,帶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的戰栗。
“這……這是什麽?”第一個衝上來的隊員聲音幹澀。
“沒時間解釋!”亞瑟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強撐著將嬰兒塞向離他最近的隊員,“帶上他!放進……生命維持艙!最高等級……隔離!”
那隊員下意識地伸手接過。當冰冷的、幾乎沒有重量的嬰兒身體落入他臂彎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觸感和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吸力瞬間傳來,讓他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差點失手將嬰兒摔在地上。
“快!”露娜扶著裝甲車冰冷的車身,急促地喘息著催促,她的嘴唇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
隊員不敢再看那雙黃金瞳,強忍著不適,抱著嬰兒衝向最近的一輛裝甲車。車廂後部,一個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圓柱形維生艙已經開啟,內部充滿了淡綠色的緩衝營養液。
就在嬰兒被小心翼翼放入維生艙、冰冷的營養液浸沒他身體的刹那——
“嗡……”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場瞬間以維生艙為中心擴散開來!艙體內部淡綠色的營養液,在接觸到嬰兒胸口的琥珀之繭時,瞬間失去了活性,變得渾濁灰敗!
維生艙自帶的能量指示燈瘋狂閃爍,發出尖銳的過載警報!而艙體外壁,一層肉眼可見的薄薄冰霜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能量抽取……它在破壞維生係統!”操作檯前的隊員驚恐地叫道。
亞瑟靠在另一輛裝甲車冰冷的車身上,頭盔早已摘下,露出滿是血汙和疲憊的臉。他看著那被迅速冰封、內部營養液正在失去生機的維生艙,看著艙內那雙穿透冰層、依舊漠然注視著他的黃金瞳,一股冰冷的無力感混合著無法熄滅的怒火在胸腔裏翻騰。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啟動……備用能源……最大功率……”他喘息著下令,聲音微弱卻不容置疑,“所有車輛……啟動!離開……立刻離開這裏!”
引擎的咆哮聲瞬間撕裂了山穀的死寂,如同受傷巨獸的怒吼。厚重的履帶碾碎積雪和凍土,裝甲車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衝下廢棄平台,一頭紮進阿爾卑斯山脈深處蜿蜒崎嶇、被暴風雪籠罩的山穀公路。
車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亞瑟靠坐在冰冷的金屬座椅上,醫療兵正手忙腳亂地處理他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手臂裝甲碎裂處深可見骨的撕裂,肩胛嵌入的金屬碎片,以及最致命的、不斷從口鼻滲出的鮮血,那是生命力被強行抽離和內髒重創的雙重征兆。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劇痛和血腥味。他的臉色灰敗,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固定在車廂中央、不斷發出過載警報的衛生艙。
露娜蜷縮在對麵的角落,一件厚重的保溫毯裹著她單薄的身體,卻無法阻止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她雪白的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毫無血色的臉。
她的目光空洞,時而掃過衛生艙,時而又投向車窗外呼嘯而過的、被風雪模糊的嶙峋山影,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永遠留在了那座崩塌的鋼鐵墳墓裏。
路德最後的咆哮,那通道裏血肉磨盤的絞殺聲,還有那雙黃金瞳睜開時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意識。
“隊長……”醫療兵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剛剛用便攜掃描器掃過亞瑟的胸腔,螢幕上顯示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代表內出血和器官衰竭的暗紅色區域,“你的內髒……損傷太嚴重了!必須立刻注射高濃度生命穩定劑!還有這種生命流失的速度……”
亞瑟猛地抬手,阻止了醫療兵的動作。他的動作牽動了傷口,劇痛讓他額角的青筋都暴凸起來,但他眼神裏的決絕沒有絲毫動搖。“沒用……省下……給需要的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維生艙,聲音低沉,“盯緊……它……任何變化……立刻報告。”
醫療兵張了張嘴,看著亞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了手,將目光投向那個不斷散發寒意的金屬棺材。
車廂內隻剩下引擎的咆哮、履帶碾壓冰雪的轟鳴、維生艙持續不斷的尖利警報,以及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一次維生艙過載報警的閃爍紅光,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