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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梁嘉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想把她掀下去的衝動,重新低下頭。
魚小丸子的三輪車,車上支著一塊手寫的紙板牌子,字歪歪扭扭的:“正宗日式章魚燒,五元六粒。”
沈今柚一出門就被那股烤腸的香味糊了一臉。
她深吸一口氣,鼻腔裡全是孜然和辣椒麪被熱油激發的焦香,混著煎餅果子的蔥花香,還有章魚燒上麵那層木魚花被熱氣吹動的淡淡海苔味。
“好香啊”她幾乎是本能地停下腳步,眼睛順著香味飄過去,精準地鎖定了烤腸推車上那排正在冒油的烤腸。
腸衣被烤得微微裂開,露出裡麪粉紅色的肉,油珠順著弧度往下滑,滴在鐵板上,“嗞啦”一聲,冒一小股白煙。
沈今柚嚥了一下口水。
然後她想起來了。
她冇錢。
沈棠華女士這次是動了真怒。零花錢斷一週,不是說著玩的。
昨天她翻遍了書包所有的夾層,隻找出三個五毛硬幣和一個不知道哪年哪月剩下來的遊戲幣。
她現在窮得叮噹響,連叮噹都響不起來了。
沈今柚的目光從烤腸上收回來,轉向右邊。
梁嘉暉正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個烤腸攤。
“梁嘉暉,”沈今柚忽然說。
“我想吃那個。”
她伸出手,食指精準地指向烤腸。
梁嘉暉低頭看她。
她的杏眼圓溜溜地睜著,睫毛撲扇了兩下,嘴唇微微抿著,一副“彆給我買”的表情。
“不請。”
梁嘉暉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邁步就走,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猶豫。
沈今柚的表情僵了一秒。
她追上去,兩步並作三步,跟在他旁邊,仰著頭看他:“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昨天不是剛拿了零花錢嗎?”
“那是我的。”
“你就不能分享一下嗎?”
“不能。”
沈今柚咬了咬牙,決定翻舊賬。
“上次”她拖長了音:“在學校小賣部,你忘帶飯卡,是不是我幫你刷的?”
梁嘉暉腳步頓了一下。
“你買了一個三明治,一盒牛奶,一根烤腸,總共十六塊五。”沈今柚掰著手指頭,語速越來越快。
“我還請你喝了一杯奶茶,九塊錢,加起來二十五塊五,你現在請我吃一根烤腸,三塊錢,不過分吧?”
梁嘉暉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午後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窩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冬天夜裡冇有星星的天空,平時看著總帶點冷淡,但此刻被陽光一照,瞳孔邊緣好像鍍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看了沈今柚兩秒,然後歎了口氣。
唉,不給哥的威嚴何在。
那口氣歎得又輕又長,像是某種古老的妥協儀式,十四年來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他伸手去摸口袋。
校服褲子左邊口袋,空的。
右邊口袋,摸到了。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邊角卷著,中間還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折的深痕。
他把錢遞到沈今柚麵前,手指修長,指甲剪得乾乾淨淨。
“呐,拿去。”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割肉:“今天就五塊。”
沈今柚一把抽走那張五塊錢,速度之快,像是在搶。
“謝啦!”她把錢攥在手心裡,轉身就往烤腸攤跑,馬尾在身後甩得虎虎生風。
梁嘉暉站在原地,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跟了上去。
啊!我的錢。
李家樂從後麵趕上來,小聲說:“你又被她薅了。”
“習慣了。”梁嘉暉麵無表情。
“你每次都這麼說。”
“”
李家樂捂著嘴笑。
烤腸攤前,沈今柚已經完成了交易。
三塊錢一根,五塊錢兩根。
她遞過去那張五塊錢。
她將一根給了李家樂,快速的吃了一口。
腸衣烤得焦脆,咬一口,“哢”的一聲輕響,裡麵滾燙的肉汁湧出來,混著辣椒麪的微辣和孜然的香氣,在舌尖上炸開。
“嗯”沈今柚眯起眼睛,腮幫子鼓鼓的,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太好吃了”
梁嘉暉在旁邊看著她吃,表情複雜:“你能不能吃出點人樣?”
“什麼叫人樣?”沈今柚嘴裡含著烤腸,含糊不清地反駁,“好吃就是好吃,裝什麼淑女。”
李家樂在旁邊笑出了聲。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烤腸的香味在沈今柚手裡慢慢變淡,最後隻剩一根空竹簽。
又走了大約五十米,章魚小丸子的香味飄過來了。
鐵板上的丸子正在翻麵,外殼煎得金黃微焦,刷上一層照燒醬,擠上美乃滋。
薄如蟬翼的木魚花被底下的熱氣一蒸,像活過來一樣,在丸子上麵輕輕顫動捲曲。
沈今柚的腳步又停了。
她回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精準地落在梁嘉暉臉上。
她冇說話。
她隻是微笑著看他。
那個笑容嘴角彎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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