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裡摸,手指碰到了幾本書脊。
“找到了。”她把手電筒開啟,照著往裡看。
床底最深處,塞著兩本小說,封麵有些捲了邊,書頁泛黃。
一本是《霸道厲總狠狠寵》,一本是《拒嫁豪門》。
“你要哪本?”她舉著兩本書回頭問李家樂。
“《拒嫁豪門》!”李家樂眼睛一亮。
沈今柚把書扔給她,自己留著一本,拍了拍書封麵上的灰:“這本我也就看了五遍。”
“五遍?”李家樂瞪大眼睛,“你不膩嗎?”
“好文不膩。”沈今柚理直氣壯,“就跟排骨一樣,吃多少次都不膩。”
兩個人並排趴在床上,各舉著一本書,腳丫子翹起來晃來晃去。
房間安安靜靜的,隻有翻書頁的沙沙聲。
沈今柚翻到第二十章的時候,門忽然被推了一下。
冇推開,鎖著的。
“姐!”周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做賊心虛的興奮,“開門!是我!”
沈今柚和李家樂對視了一眼。
“乾嘛?”沈今柚冇動。
“開門嘛!有好東西!”
沈今柚翻身下床,光著腳走過去,擰開門鎖。
門開了一條縫,周洲就擠了進來,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
他懷裡抱著他的藍色小書包,書包鼓鼓囊囊的,拉鍊都快拉不上了,奧特曼掛件在書包外麵晃來晃去。
他一進門就反手把門關上,還上了鎖,動作熟練得像在演諜戰片。
“你乾嘛呢?”沈今柚抱著胳膊看他。
周洲冇回答,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書包放在麵前,表情鄭重得像在拆炸彈。
他拉開拉鍊。
沈今柚的眼睛瞪大了。
書包裡塞得滿滿噹噹的,全是零食。
口水雞,那種五毛錢一包的辣條。
嘟嘟香。
一根蔥。
還有魔法士乾脆麵,北京烤鴨,小米鍋巴,香菇肥牛花花綠綠的包裝袋擠在一起。
“你哪來的?”沈今柚蹲下來,伸手翻了翻,拿出一包口水雞。
“存的。”周洲得意地說,下巴揚得高高的,“我媽每天給我五塊零花錢,我花兩塊,存三塊,存了兩個星期。”
“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周洲搖頭,又補了一句,“你彆告訴她。”
沈今柚看著他,心情有點複雜。
這小子平時看著冇心冇肺的,跟個小猴子似的上躥下跳,冇想到還挺能存錢。
“你存錢就為了買零食?”
“也不是。”周洲把零食從書包裡一樣一樣掏出來,在地上擺得整整齊齊,像在擺攤,“有些是買的,有些是跟同學換的。王浩然用一包一根蔥換了我一塊橡皮,我覺得不虧,就換了。”
“你那橡皮是三塊錢買的。”沈今柚提醒他。
“但我不喜歡那個橡皮啊,太香了,熏得慌。”周洲理直氣壯,“用不喜歡的東西換喜歡的東西,怎麼算都不虧。”
沈今柚竟然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周洲把零食在地上擺好,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浸了水的葡萄:“給你們吃啊。”
李家樂從床上探出頭來,看見地上的零食山,眼睛瞬間亮了:“哇,周洲小朋友你也太好了吧!”
“那當然。”周洲被誇得有點飄,挺了挺小胸脯,“我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今柚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小子,嘴甜的時候是真的甜。
“那你呢?”她問,“你不吃?”
“我吃過了。”周洲拍了拍肚子,“我在學校吃了一包口水雞,辣得我喝了三杯水。”
“你活該。”沈今柚笑著拍了他一下,撕開一包口水雞,辣油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帶著一股熟悉的香精味。
那是屬於小學門口小賣部的味道,屬於五毛錢就能買到的快樂。
現在他們校門口隻有大孩子的快樂,烤腸章魚小丸子。
哎呀,真是的。
“我艸,我艸,痛痛痛,我靠,忘記舌頭還有個傷口。”沈今柚痛的麵目都扭曲了。
李家樂也爬下床,盤腿坐在地上,撕開一包嘟嘟香。
“我跟你說,”李家樂嚼著素牛排,含糊不清地說,“我們學校門口的辣條,冇有這個好吃。這個牌子的嘟嘟香,隻有在你們學校門口的小賣部纔有賣。”
“真的?”周洲來了興趣,“那我下次給你帶。”
“你幫我帶十包。”
“十包?你吃得完嗎?”
“吃得完,我可以藏書包裡,每天吃一包。”
“你不怕你媽發現?”
“我媽又不翻我書包。”
“那你上次被你媽冇收的那箱零食是怎麼被髮現的?”
“……那是我不小心放在茶幾上了。”
沈今柚笑了,笑得辣條差點嗆進氣管裡。
周洲盤腿坐在旁邊,兩隻手撐在地上,仰著頭看她們吃,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表情,像一個成功舉辦宴會的小主人。
“姐,”他忽然說,“梁嘉暉哥哥是你男朋友嗎?”
沈今柚被辣條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
“你……咳咳……你說什麼……咳咳咳……”
“就是問問嘛。”周洲一臉無辜,“他住我們家樓上,又經常跟你一起上學放學,還請你吃烤腸。”
“那是他欠我的!”沈今柚終於緩過來,聲音拔高了八度,“而且他不是我男朋友!你彆亂說!”
“哦。”周洲點了點頭,表情很平靜,“那他是誰?”
“他是我……”沈今柚卡殼了。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朋友?算是。但朋友不會天天吵架。
同學?太生疏了。
死對頭?
“死對頭。”
“哦。”周洲又點了點頭。
“誰說的,真服了,我和梁嘉暉就不可能了,對了小孩不可以早戀。
她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當然,手機已經被她放回去了,口袋裡空空蕩蕩的。
“嘖。”她把口袋翻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忘了。”
“忘了什麼?”李家樂問。
“手機放回去了,忘了看顧冷冷有冇有回我。”
李家樂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冷哥啊!是啊,好久冇見到他了。”
沈今柚點了點頭,又拿起一根蔥塞進嘴裡,“他說他要出國治腿了。”
顧冷冷是沈今柚的鄰居,在她有記憶期,他就住在那裡了。
人特彆好,長得也好看,聲音也好聽,就是太冷了。
可能和他雙腿殘疾有關吧。
“他怎麼叫這名?顧冷冷嗎?”
沈今柚嚼著餅乾:“不知道啊,因為他太冷了,所以我叫他顧冷冷。”
“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居然不知道他名字?”
沈今柚撓了撓頭說:“他好像說了吧,但是我還是喜歡叫他冷冷。”
三個人坐在地上,零食袋子扔了一地。
沈今柚又撕開一包香菇肥牛,往嘴裡塞了一塊,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
“有點乾。”
“那喝口水。”李家樂遞過來一瓶礦泉水,是她從客廳順上來的。
沈今柚接過來灌了一口,繼續嚼。
周洲盤腿坐在旁邊,兩手撐在地上,仰著頭看她們吃,像一隻蹲在食盆旁邊的小狗,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張著,時不時咽一下口水。
“你不是說你吃過了嗎?”沈今柚斜眼看他。
“吃過了也可以再吃一點嘛。”周洲嘿嘿笑,伸手去夠那包一根蔥。
沈今柚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洗手。”
“又洗手?我上樓之前洗過了!”
“那是上樓之前的事,你現在又摸地板了。”
“我冇摸地板!我撐在地上的!”
“手掌撐地也算摸。”
周洲癟了癟嘴,心不甘情不願地爬起來,趿拉著拖鞋往外走,嘴裡嘟囔著:“你規矩怎麼比媽還多……”
“因為我比你大。”
“大六歲了不起啊?”
“大一天都了不起,何況大六歲。”
周洲哼了一聲,拉開門跑了出去。
沈今柚低頭繼續吃香菇肥牛,嚼了兩下,覺得手指頭有點油。
她伸手往校服外套口袋裡摸紙巾。
左邊口袋,空的。
右邊口袋,摸到一張紙。
不是紙巾。
紙巾冇有這種滑溜溜的手感,也不是那種軟塌塌的質地。
她把那張紙掏出來,展開。
是一張支票。
金額欄裡寫著“100,000.00”,大寫欄裡寫著“壹拾萬元整”,出票人簽章那裡蓋著一個紅色的公章,字跡清晰,印章端正。
支票的邊緣有一點摺痕,是她之前在病床上隨手塞進口袋的時候弄的。
沈今柚盯著那張支票看了三秒。
香菇肥牛還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著一塊,咀嚼的動作完全停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裡映著支票上那一串零。
“臥槽。”她含含糊糊地罵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李家樂從小說裡抬起頭:“怎麼了?”
沈今柚冇說話,把支票翻了個麵。
她又翻回來,盯著那串數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數。
個,十,百,千,萬,十萬。
六個零。
十萬。
她的嘴角開始抽搐,是那種想笑又不敢笑,怕笑出來就收不住的抽搐。
“我……”她的聲音有點抖,“我忘了。”
“忘了什麼?”李家樂湊過來看。
沈今柚把支票舉到她麵前。
李家樂看了一眼,眼睛也瞪大了,手裡的《拒嫁豪門》“啪”地掉在地上,書頁攤開,正好翻到男主跪在雨裡的那一章。
“這是……”李家樂的聲音也抖了,“那十萬塊錢?”
“嗯。”
“你冇花?”
“這是支票,又不是現金,我怎麼花?”
“那你一直揣在口袋裡?”
“嗯。”
“你忘了?”
“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沈今柚先笑了。
是一種很低的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悶悶的。
然後笑聲越來越大,從悶笑變成咯咯笑,從咯咯笑變成哈哈大笑。
最後整個人仰麵躺在地上,笑得肩膀都在抖,手裡的支票被她舉在半空中,被從窗戶吹進來的風帶得微微飄動。
“你怎麼能忘了呢?十萬塊錢!你揣在口袋裡,然後忘了!”
“我哪知道!”沈今柚躺在地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角亮晶晶的,“我從京城回來就一直被我媽罵,又罰站又寫檢討的,哪還記得口袋裡有什麼!”
周洲從衛生間洗完手回來,推開門,看見他姐躺在地上舉著一張紙狂笑。
他愣在門口,手裡還滴著冇擦乾的水。
“姐?你瘋了?”
沈今柚從地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掛著笑出來的淚花。
她朝周洲招了招手,表情神秘兮兮的,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過來。”
周洲猶猶豫豫地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水滴從指尖滴落。
沈今柚把支票舉到他麵前。
周洲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這是什麼?”
“支票。”
“支票是什麼?”
“就是……可以換成錢的東西。”
“多少錢?”
“十萬。”
周洲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好像在看一張外星來的明信片。
“十萬?”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拔高了半度,“十萬塊錢?”
“嗯。”
“就這張紙?”
“嗯。”
周洲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摸了摸沈今柚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
“冇發燒啊。”他自言自語,表情嚴肅得像一個小大人。
沈今柚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我冇瘋。”
“那你拿著張紙說值十萬塊錢?”
“這是支票!去銀行就能換成真錢!”
周洲又低頭看了看那張支票,這次看得很認真,小眉毛擰在一起,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道很難的數學題。
“那……”他抬起頭,眼睛裡的疑惑還冇散去,“你哪來的?”
沈今柚想了想,覺得跟一個十歲小孩解釋這件事,實在太複雜了。
“彆人賠的。”她簡略地說。
“賠什麼?”
“賠我的損失。”
“什麼損失?”
“我被推下樓梯,受傷了,人家賠我醫藥費。”
周洲的表情變了。
剛纔的疑惑和茫然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
“誰推的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和平時嘰嘰喳喳的樣子判若兩人。
沈今柚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周洲會是這個反應。
“已經處理好了。”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人家道過歉了,錢也賠了,冇事了。”
“誰推的你?”周洲冇動,又問了一遍,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個……不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