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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傍晚時分，夕陽墜落山頭，漫天彩霞。
飛鳥回巢，晚風拂過田間小路，偶有放學回家的小孩結伴路過，好奇地觀察路邊一個人慢吞吞走的蘇青禾。
蘇青禾從口袋裡摸出紙巾，給自己擦眼淚擤鼻涕。
她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心情已經悲傷到極點。
她沿著路邊的籬笆哭哭啼啼往前走，冷不丁一個龐然大物從旁邊躥出來衝她汪汪叫。
蘇青禾嚇得大叫一聲跌在地上，屁股摔痛，剛止住的眼淚又嘩嘩湧出來。
“走！”
一直跟在蘇青禾後麵的程野見狀跑上前，把鄰居家的黃狗喝走。
那狗是看門狗，看見陌生人才叫兩聲，哪想到自己會嚇哭小孩，夾著尾巴灰溜溜被程野趕走。
程野想扶蘇青禾，蘇青禾哭著甩開他的手，咬牙忍著屁股痛從地上爬起來。
衣服和鞋上全是灰，她從冇這麼狼狽過，站在原地發脾氣：“衣服都弄臟了！”
程野還以為是在衝自己發火，想給她拍拍灰，卻想起剛纔被人嫌棄地拍開手，隻好木訥站著。
眼見太陽要落山，他問蘇青禾：“回去吃飯嗎？”
蘇青禾早餓了，一路又是發脾氣又是哭鬨，耗費了不少力氣，下午的時候彭阿姨的糖包子就吃了一個，礙著麵子冇多吃，現在後悔了。
小孩發倔不說話，不知道在和誰賭氣。
程野不擅長應對小孩，隻好也傻站著。
比起他記憶裡幾年前那個小小熊一樣的小奶娃，如今蘇青禾長大不少，脾氣……似乎也見長。
蘇青禾隻在很小的時候來過他家，每回都是過年的時候。
農村裡過年熱鬨，也亂，都是鄰裡鄉親，冇那麼多講究，大人四處閒逛串門，小孩滿地跑。
當時初見這麼多人陣仗的蘇青禾被嚇到一直哭。
她的爸爸媽媽回老家來拜年，顧不過來小孩，彭玲便把自己叫過來，讓自己和姐姐幫忙照顧這個愛哭的弟弟。
說來奇怪，他當時也就六七歲，自己還是個小毛頭，可當他抱著蘇青禾，試探著叫她的小名“禾禾”的時候，小孩抬起淚汪汪的大眼睛望著他，一大一小麵麵相覷。
程野一動不敢動，可蘇青禾真的慢慢就不哭了。
程野仍記得那個時候，蘇青禾的媽媽，一個長得像明星，打扮得也像明星的漂亮女人，笑著對他說：“阿野和我們禾禾有緣。”
現在蘇青禾又在哭，可程野已經不好意思抱著她，哄著叫她禾禾了。
他看蘇青禾一身衣服昂貴漂亮，現在卻變得臟兮兮的，終於憋出一句：“回去我給你把衣服洗洗。”
蘇青禾惱：“彆把我衣服洗壞了！”
程野很少見過蘇青禾身上的裙子料子，看起來輕飄飄亮晶晶的，細圓釦子畫畫似的點在衣服上，好像碰一下就要掉。
程野平時洗衣服都是自己手洗，卷在一起在搓衣板上使勁搓，越用勁洗得越乾淨。
但蘇青禾這裙子，要真拿去搓衣板上搓，一頓下來衣服釦子估計全得繃洗衣盆裡。
程野很自覺地再不提洗衣服這事兒，老老實實又問一遍：“回去吃飯嗎？”
蘇青禾皺眉握拳，從喉嚨裡不情不願發出一聲“嗯”。
她餓得發脾氣，小老虎般杵在原地不動：“我摔疼了。”
程野茫然：“哪疼？”
“屁股疼，腿也疼！”
“哦。”程野反應過來，轉過身往地上一蹲，“我揹你。”
蘇青禾屁股不是屁股，腿不是腿地慢吞吞挪過去。
她看見程野身上洗褪色的舊校服，有點不想往上趴，但看在衣服還算乾淨的份上，還是勉為其難抱住了程野的肩膀。
程野揹著人站起來，剛一起身蘇青禾就叫起來：“疼！”
程野一僵，不動了。
蘇青禾氣道：“彆抓我那麼緊，把我的腿捏疼了。”
程野一頭汗。
自己壓根冇使勁，也不知道是哪裡捏到了她。
他小心翼翼把人托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回走。
蘇青禾抱著程野脖子，稍微顛了一下就哼哼唧唧，不是嫌程野手重了，就是嫌程野走慢了，把程野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段三分鐘的回家路硬是走成了十分鐘，總算進了自家院子。
“禾禾回來啦，哎喲，這是怎麼了？怎麼衣服上都是灰？”
彭玲出來迎兩人，見狀忙檢視蘇青禾的情況。
蘇青禾一身灰土，被程野背進屋裡小心往凳子上放，屁股剛一挨著凳子，人就叫喚起來。
彭玲趕緊把人抱過來，一問才知道是被狗嚇得摔地上了。
“是不是屁股摔疼啦？不疼不疼，腿有冇有摔到？禾禾站在這裡，姨扶著你。”
彭玲把蘇青禾半抱著，給她做支撐，另一邊程家父子把麪條端出來，彭玲接過一碗熱騰騰的麪條放在蘇青禾麵前：“禾禾肚子餓了吧？來。”
蘇青禾大老遠就聞著麪條香，一雙眼睛滴溜溜盯著碗，見碗裡麪條雪白，湯鮮油亮，湯麪上臥著個白嫩的荷包蛋，一排新鮮青菜，撒了一層蔥花。
蘇青禾使勁嚥下口水，點頭。
彭玲給她拿筷子，蘇青禾接過筷子，冇忘記說“謝謝阿姨”，屁股好像也不痛了，拿著筷子就開吃。
程野端著大瓷碗呼嚕吃麪，鼓著腮幫邊吃邊看了一眼蘇青禾，見她撅著個屁股站在桌邊也吃得臉頰鼓鼓，剛纔還彆彆扭扭站不住要人扶著，這會兒吃著吃著，腳丫子踮起來，人也站直了，彭玲鬆了手，笑眯眯看著蘇青禾，又瞅見兒子表情，使眼色示意他安靜吃自己的麵。
彭玲在村裡出了名的招小孩喜歡。
她脾氣好，嗓門亮，愛笑，說話特有感染力，看見小孩就喜歡逗，加之她的廚藝好，什麼菜都能做，這些年村裡的大年飯都是她主持，小孩都特彆喜歡吃她做的花饅頭、包子，還有各種小吃。
程高榮見蘇青禾身上臟兮兮的，說：“禾禾待會兒換身衣服，讓你姨給你拿去洗洗乾淨。”
蘇青禾遲疑：“我的衣服容易洗壞。”
彭玲笑：“不會的，禾禾的衣服是雪紡的，姨給你用水沾著輕輕擦，把灰擦掉，不給你揉，肯定不會洗壞，好不好？”
蘇青禾這才被說服，乖乖點頭：“好，謝謝姨。”
今天下午還噘著嘴叫阿姨，一碗麪就讓她改口甜甜叫姨。
夫妻倆聽得憋笑，想起蘇舟鴻臨走時和他們提起蘇青禾這小孩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隻要順著她來，保證多大脾氣都能哄好。
太陽落山後，冇有霓虹燈的加持，農村的夜黑得很快。
程家夫妻到後院去忙活，給家裡兩個小孩做好吃的，特地叮囑程野帶妹妹去洗澡。
洗澡的地方是通向後院走廊的一個小隔間，程野領著蘇青禾到浴室，推開木門，他拉下牆邊的吊繩，浴室牆頂的吊燈“嗒”一聲亮起，蘇青禾抱著自己的睡衣和毛巾站在門外，看見浴室裡水泥糊的灰牆，瓷磚地，一扇窗戶通向後院院牆，隻一花花綠綠的塑料簾遮擋。
蓮蓬頭下麵就是蹲坑，旁邊一個洗手池，池子裡積著擦不掉的陳年舊漬，鏡子損了一角，霧濛濛的不清晰。
蘇青禾瞪著浴室，抱緊自己懷裡的衣服：“我不在這兒洗。”
程野正給她調熱水，聞言茫然：“不在這兒洗在哪洗？”
“連浴盆都冇有。”蘇青禾要受不了了，狠狠盯著地上的蹲坑，“這裡到底是衛生間還是浴室？”
“上廁所和洗澡都在這裡。”程野老老實實道，“我們家冇人泡澡，不用浴盆。”
蘇青禾一天之內數次崩潰，一想到她爸竟然把她丟到這種可怕的地方生活兩個月，悲從中來。
“我不在這裡洗澡。”蘇青禾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世界裡，撇著嘴泫然欲泣，“地上好臟……蓮蓬頭也夠不著。”
程野看看地，看看牆，冇看出哪裡臟，媽媽隔三岔五就把家裡收拾打掃一番，他覺得家裡已經很乾淨了。他再看看蘇青禾，嚇一跳，怎麼又要哭了？
他從小就有點怕蘇青禾哭，見狀試探問：“我去給你買個大點的盆，給你當浴盆？”
蘇青禾還眼淚汪汪的：“你們這有浴盆賣嗎？”
程野說：“我去找。”
然後轉身走了。
蘇青禾回到房裡蹲在床邊百無聊賴地等，麵前散落一床她自己的玩具。
她把小火車玩具拚了拆，拆了拚，放在一圈軌道上嘀嘀地轉，玩得不亦樂乎，暫時忘卻了令她“悲傷不已”的傷心事。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
迫不及待想洗澡的蘇青禾馬上起身跑去開啟門，就見程野抱著個大紅圓盆經過，見她跑出來，示意她跟上。
蘇青禾滿臉疑惑，從冇見過這種土裡土氣的紅盆子。
她跟上去，程野進浴室把盆放在地上，蹲在地上拿蓮蓬頭開啟水沖洗。
這盆是他跑了兩家店纔買到的。他先去了比較近的小賣部，小賣部裡隻有洗臉盆，冇有大的；之後又跑去了更遠一些的村超市，總算找到這種能容納下半大孩子的圓盆。
“洗乾淨就能當澡盆用了。”程野邊清洗澡盆邊和蘇青禾解釋，“盆不深，你坐裡頭洗也冇事。”
這盆連蘇青禾自己家裡的浴缸三分之一的大小都冇有，高度就到蘇青禾的屁股墩，最重要的是顏色很土。
蘇青禾不滿：“冇有好看點的顏色嗎？”
程野頭一次聽說洗個澡還要用好看的盆：“冇有，都是一樣的。”
蘇青禾隻好不說話了。
過一會兒她又忍不住問：“那你們冬天怎麼洗澡？這裡頭都冇浴霸。”
“以前是去澡堂裡洗，現在不用了。”程野指給蘇青禾看牆上的一個小孔，孔裡通著根管子，“隔壁就是廚房，我爸在牆上開了個洞，冬天要洗澡的話就拿這根管子接著廚房的高壓鍋，用蒸汽取暖。”
蘇青禾從冇聽過這種操作，吃驚：“這能取暖嗎？”
程野點頭。
他洗好盆，給盆裡放熱水，放一部分熱水後再放冷水，一邊放一邊試水溫。
氤氳的水汽裡，程野專心做事。
他冇有一絲不耐，神態安靜平和，側臉可見鼻梁高挺，五官還未長開，雖仍充滿少年期的青澀，卻已隱有沉穩俊朗之意。
蘇青禾這還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程野的臉，才發覺這便宜哥哥雖然黑了點，長得倒還比較順眼。
“水放好了，你洗吧。”程野起身把蓮蓬頭放在蘇青禾能拿到的地方，教她如何使用熱水器，又說，“小心彆摔跤，有事就喊我，我能聽到。”
蘇青禾終於還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貧乏的洗澡條件：“知道了。”
然後看程一眼，小聲說：“謝謝哥哥。”
程野愣了一下，點頭：“不用謝。”後轉身離開，幫她把門帶上。
蘇青禾脫了衣服跨進盆裡，水溫正好。
她總覺得盆還是不乾淨，想了想，還是拿過蓮蓬頭開啟，站在盆裡給自己沖洗。
蘇青禾很愛乾淨，冇洗澡的話連床都不會上。
這會兒終於能沖掉一身的灰和汗，她心情轉好，哼起歌來。
她心想程野哥哥長得還挺好看的，雖然人不大愛說話，像塊木頭。
蘇青禾從小就是顏控，包括但不限於人、動物、食物、玩具、日用品等等，她都喜歡好看的。
她決定勉強把程野哥哥劃入“允許靠近”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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