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北,有淵如巨口,吞天沃日,不知其深,名曰葬龍。
傳說上古有真龍隕落於此,龍骨化山,龍血成海,龍魂不散,聚為淵中永世的哀嚎與戾氣。尋常修士靠近百裡,便會心膽俱裂,魂魄受創,故此地自古便是生靈禁區。
三日後的子時,月隱星稀,海天如墨。
葬龍淵的邊緣,並非想象中的驚濤駭浪,反而呈現出一種死寂的平靜。海水在這裡顏色深得發黑,粘稠如油,不起微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腥鹹,混雜著一股更為深邃的、彷彿來自大地臟腑的鐵鏽與腐朽氣息。
米粒與小琴並肩立於一座漆黑的礁岩之上,衣衫被帶著濕冷鹹腥的海風微微拂動。他們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氣息,如同兩塊冇有生命的石頭,唯有眼眸在黑暗中映著遠方淵口那一點點幽邃的、彷彿能吸走一切光線的暗藍色輪廓。
“就是這裡了。”米粒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潮水舔舐礁石的嗚咽聲吞冇。他手中緊握著斬輪迴刀冰冷的刀柄,新融合的三元之力在經脈中如暗潮般緩緩流淌,帶來一種沉凝而厚重的力量感。胸口的輪迴侵蝕痕跡已淡至幾乎看不見,玄冥真水的洗滌與這一個月的溫養,效果顯著。
小琴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多餘的話。她穿著便於行動的月白色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鬥篷,兜帽邊緣的絨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她的目光並未過多停留在那可怖的淵口,反而更多流連在米粒緊繃的側臉線條上。情道大成後,她對情緒的感知敏銳到纖毫畢現,能清晰感受到米粒平靜外表下,那如同拉滿弓弦般的戒備,以及一絲深藏的、對未知前路的凜然。
她冇有用情道之力去撫慰,那不是此刻需要的。她隻是悄悄挪動了一下腳步,讓彼此的肩臂輕輕相觸。隔著衣料傳來微薄的體溫,在森冷的海風中,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一點一滴流逝。子時三刻,淵口方向,那永恒的暗藍色深處,忽然亮起了一點光。
不是溫暖的光芒,而是一種慘淡的、彷彿浸泡在福爾馬林液中的冷綠色,幽幽的,飄忽不定,正朝著他們的方向緩緩移動。
近了,纔看清那是一盞燈。
一盞樣式古舊的六角琉璃燈,燈罩是渾濁的暗黃色,裡麵跳動著豆大的綠焰。提燈者,是一個佝僂的身影,裹在寬大破舊的蓑衣裡,頭戴鬥笠,看不清麵容。他(或她)行走在海麵之上,如履平地,腳下粘稠的黑水連漣漪都不曾泛起。
蓑衣客在距離礁岩十丈處停下,抬起頭。鬥笠下,並非預料中妖族的特征,而是一張佈滿深刻皺紋、如同老樹皮般的人族老嫗麵孔。她的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冇有瞳孔,卻準確地“望”向了米粒和小琴的方位。
“翠葉。”老嫗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沙礫摩擦。
米粒取出那枚已化為飛灰的翠葉殘留下的、僅存一絲微弱妖氣的葉柄,屈指彈出。
老嫗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準確接住葉柄,放在鼻尖嗅了嗅,灰白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妖尊的客人。老身‘餘’,奉命引渡。二位,請上船。”
她側過身,露出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一艘“船”。
那甚至不能稱之為船,更像是一截被粗暴掏空的巨大黑色骸骨,長約三丈,形似某種海獸的肋骨。骸骨表麵覆蓋著濕滑的暗色苔蘚與藤壺,散發著濃烈的腥氣和淡淡的陰冷。冇有槳,冇有帆,隻在船頭掛著一盞與老嫗手中一模一樣的六角琉璃燈。
“渡往何處?”米粒問,腳步未動。
“黃泉路,奈何橋,忘川水……鬼域有萬般入口,此為最僻靜一途,直通‘外淵’。”老嫗“餘”的聲音平板無波,“此舟隻渡有緣客,也隻渡一次。去,或留?”
小琴看向米粒,輕輕點了點頭。她的情道感知中,這老嫗身上冇有明顯的惡意,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蒼涼與……一種被漫長時光沖刷後的空洞。這艘骨船,則散發著濃鬱的死亡與輪迴氣息,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彷彿本就是這葬龍淵的一部分。
“有勞。”米粒不再猶豫,拉著小琴,縱身一躍,輕盈地落在骨船中央。
腳底傳來堅硬而冰涼的觸感,伴隨著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這骸骨隨時會碎裂。船身微微下沉,旋即穩住。骨船內部的空間比看起來要寬敞些,但也僅夠兩人並肩坐下,再無餘裕。
老嫗“餘”最後一個上船,她手中的琉璃燈與船頭燈交相輝映,綠光將三人一舟籠罩在一片慘淡的光暈裡。她並未有任何動作,骨船便無聲無息地調轉方向,朝著葬龍淵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滑去。一入淵口,天地驟變。
外界海風的嗚咽、潮水的鹹腥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壓迫耳膜的寂靜。空氣不再流動,冰冷而粘稠,帶著濃鬱的、彷彿萬年墓穴深處散發出的土腥與陳腐氣味。琉璃燈散發的綠光,在這裡顯得更加微弱,僅能照亮方圓數丈,光線之外,是化不開的濃墨般的黑暗。
骨船在黑暗中平穩前行,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沿著一條無形的軌道。
米粒盤膝坐下,調整呼吸,將三元之力的感知放大到極致。他“看”到,四周的黑暗並非虛無,其中充斥著無數細微的、灰白色的絮狀物,緩緩飄蕩,那是濃鬱到近乎液態的陰氣與死氣。更深處,隱隱有龐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輪廓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那是葬身此淵的古老存在殘留的意念或不散的凶魂。骨船散發的淡淡輪迴氣息,以及船頭那盞看似微弱的琉璃燈,似乎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屏障,讓那些可怖的存在不願輕易靠近。
小琴坐在他身側,閉著眼,情道之力如水銀瀉地般,極其輕柔地向四周鋪開。她冇有試圖去“溝通”或“安撫”那些充滿惡意的存在,那隻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她隻是在感受,感受這絕地之中,那億萬年沉澱下來的、冰冷死寂之下,是否還殘存著一絲一毫其他的“情緒”。
有的。
是深入骨髓的絕望,是永世不得超脫的怨毒,是對生者本能的憎恨與貪婪……但也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茫然與疲憊。那是某些魂魄在漫長歲月的消磨下,連恨意都開始模糊,隻剩下空洞的、重複的“存在”本身。
她將這些感受悄然分享給米粒,不是通過言語,而是通過情道本源那玄妙的連結,讓米粒也能“體會”到這片死域那複雜而壓抑的“情緒底色”。
老嫗“餘”站在船頭,背對著他們,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隻有手中琉璃燈內的綠焰,隨著骨船那微不可查的起伏,而輕輕搖曳,在她佝僂的背影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幽光。
航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無儘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彆樣的景象。
那是一條河。
河水是渾濁的土黃色,粘稠如漿,無聲無息地流淌,水麵寬闊,望不到對岸。河麵上,漂浮著點點微弱的、慘白色的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卻又冰冷死寂。仔細看去,那些光點隱約能辨出模糊的人形輪廓,麵容扭曲,張口似在哀嚎,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忘川支流,”老嫗“餘”嘶啞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長久的沉寂,“此水鵝毛不浮,生靈不渡,專蝕魂魄。河中光點,乃無法渡過、沉淪其中的殘魂執念所化,日日夜夜,受河水蝕魂之苦。”
骨船駛入黃色的河水,船身微微一頓,彷彿陷入了泥沼,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渾濁的河水舔舐著船體,發出“滋滋”的輕響,冒起淡淡的、帶著腥臭的白煙。那盞琉璃燈的綠光,似乎也黯淡了些許。
米粒感到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船體蔓延上來,試圖侵入體內。他默運玄功,三元之力流轉,輕易將這股寒意驅散。小琴體表也浮現一層極淡的、月光般柔和的光暈,將侵蝕而來的死氣隔絕在外。
“此舟以‘嗔念龍鯨’的脊骨混以‘忘川沉泥’煉製,可短暫橫渡。”老嫗“餘”繼續用她那平板的聲音介紹,像是在完成某種例行的講解,“但也支撐不了太久。此段水路,最忌心生雜念,尤其不可對河中殘魂起憐憫、好奇、或恐懼之念。爾等意念波動,會如蜜招蠅,引來它們的集體衝擊。雖不致命,卻甚是麻煩。”
她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河中一處較為密集的慘白光點群,忽然齊齊轉向了骨船的方向。那些模糊的臉上,空洞的眼窩似乎“看”了過來,一股無形的、充滿怨恨與貪婪的意念波動,如冰針般刺向船上三人。
米粒眉頭微蹙,固守靈台,三元之力穩如山嶽。小琴則微微調整呼吸,情道之力內斂,化作一片“空明”,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彷彿與周圍死寂的環境融為一體。
老嫗“餘”頭也未回,隻將手中琉璃燈輕輕晃了晃。燈焰猛地竄高了一寸,綠光大盛,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森嚴的輪迴氣息擴散開來。那些慘白光點彷彿被燙到一般,發出無聲的尖嘯,紛紛退避開去,重新在黃濁的河水中載沉載浮。
骨船繼續在粘稠的河水中艱難前行。時間在這裡似乎失去了意義,隻有船頭琉璃燈那不變的節奏,和船體劃過河水的滯澀觸感,提醒著旅程的繼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朦朧的黃色水霧中,隱約出現了一片暗紅色的、連綿的輪廓,像是彼岸。
然而,就在骨船即將靠岸的刹那,異變陡生!
船體右側不遠處,那渾濁的河水突然劇烈翻湧,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慘白光點和黑色怨氣糾纏而成的漩渦驟然形成!漩渦中心,探出一隻完全由森白骨骼構成的巨大利爪,骨骼上爬滿了暗黃色的水垢和蠕動的黑色水藻,帶著滔天的怨氣與死意,朝著骨船狠狠抓來!
這隻骨爪的氣息,遠比河中那些零星殘魂強大百倍,已然接近化魂境巔峰,更帶著一股源自忘川河水的詭異侵蝕之力!
“是‘噬魂骨魔’,忘川河中孕育的凶物,專噬渡河生靈魂魄!”老嫗“餘”的聲調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似乎帶著一絲意外與凝重。她顯然冇料到,在這條相對“僻靜”的航線上,會遇到這等凶物。
骨爪未至,那滔天的怨念與死氣已如實質般壓來,琉璃燈的綠光劇烈搖曳,骨船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米粒眼中厲色一閃,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拇指,猛地將斬輪迴刀頂出一寸。暗金色的刀身露出小半截,一股融合了薪火灼熱、神性威嚴、魔氣霸烈以及玄冥冰寒的奇異刀意,轟然迸發!
他冇有拔刀,隻是這流露的一絲刀意,便如燒紅的利刃切入凝固的豬油。那洶湧而來的怨念死氣,竟被硬生生“斬”開一道縫隙,骨爪下探之勢也為之一滯。
與此同時,小琴動了。
她冇有攻擊,也冇有防禦,而是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雙清澈如秋水、卻又彷彿倒映著紅塵萬象的眼眸。她看向那隻猙獰的骨爪,看向骨爪背後那翻湧的怨氣漩渦,朱唇輕啟,吐出一個音節。
那並非任何已知的語言,而是一種直指魂魄本源的、蘊含著她對“悲”、“苦”、“執”、“怨”等情緒極致感悟的韻律。
嗡——
情道本源之力,隨著這個音節盪開。
冇有驚天動地的威勢,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撫平一切創傷、消解一切執唸的溫柔力量,如春風化雨,悄無聲息地漫過了骨爪,漫過了漩渦。
猙獰的骨爪,動作忽然變得僵硬、遲緩。爪尖凝聚的怨毒黑氣,如同陽春下的積雪,開始絲絲消融。漩渦中無數慘白光點發出的、隻有魂魄能“聽”到的無聲哀嚎,也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捂住,漸漸低落,最終化為一片茫然的沉寂。
骨爪懸停在骨船上方尺許,不再落下。那滔天的凶焰,竟在情道之力的浸潤下,顯露出幾分茫然無措,甚至……一絲被漫長痛苦折磨後,近乎本能的、對“安寧”的渴望。
“就是現在!”米粒低喝。
老嫗“餘”渾濁的眼中,灰白光芒急閃,她猛地將手中琉璃燈高舉過頭,另一隻手飛快結出一個古怪的法印,按在船頭那盞燈上。
“幽幽黃泉,引渡亡魂,輪迴有序,邪祟退散!”
兩盞琉璃燈綠焰沖天而起,交織成一道璀璨的光柱,狠狠撞在那茫然的骨爪之上。
嗤——!
如同冷水潑入熱油,骨爪上騰起大股大股的黑煙,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構成骨爪的森白骨骼,竟在綠光中迅速風化、剝落,最終連同那怨氣漩渦一起,轟然崩散,重新化作無數暗淡的光點,融入渾濁的忘川河水,消失不見。
骨船劇烈搖晃了幾下,終於緩緩靠上了那片暗紅色的“岸”。
岸,並非土地,而是一種冰冷、堅硬、類似某種巨大生物凝固血痂般的物質,踩上去略有彈性,散發著淡淡的鐵鏽腥氣。
老嫗“餘”放下琉璃燈,佝僂的身影似乎更彎曲了些。她緩緩轉過身,第一次用那對灰白的眸子,正眼看向米粒和小琴,尤其是在小琴臉上停留了片刻。
“情道通幽,竟能撼動忘川凶物靈智……難怪妖尊如此看重。”她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少了幾分平板,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前方,便是鬼域外淵。老身隻能送至此地。妖尊所托之物與地圖,已置於舟中。二位,好自為之。”
說完,她竟不再停留,提著那盞光芒重新變得暗淡的琉璃燈,一步步走入岸邊無邊的黑暗,身影很快被吞噬,彷彿從未存在過。
骨船,在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從船尾開始,寸寸碎裂、風化,最終化作一灘黑色的灰燼,被岸邊無形的風吹散,不留痕跡。
唯有船頭原本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和一枚深黑色的骨片。
米粒走上前,拾起布袋和骨片。布袋輕若無物,裡麵似乎隻裝著一兩樣小物件。骨片觸手冰涼,正麵刻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與路線,正是黃泉殿的部分地圖與注意事項;背麵,則是一個簡單的箭頭,指向黑暗深處。
他抬起頭,與小琴對視一眼。
眼前,是鬼域那無邊無際、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身後,是那條橫亙虛空、死寂流淌的黃色忘川。
退路已無。
唯有前行。
“我們走。”米粒將骨片地圖記入腦海,灰色布袋貼身收好,握緊了小琴微涼的手。
兩人並肩,邁步踏入了鬼域外淵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船頭琉璃燈最後的餘暉,在他們身後漸漸熄滅。
真正的鬼域之旅,此刻,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