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礦井晨班------------------------------------------。,也不是礦粉的味道,而是幾百萬噸老舊裝置在極低溫和長年疲勞之下共同散發出的、像鐵皮裂口一樣的氣息。每逢輪班時刻,這種氣味都會從礦務區一路飄到居民帶,再混進廉價燃料、消毒泡沫和清晨冇睡醒的人群裡,變成這顆邊境資源星最尋常不過的空氣。,用凍得有些發硬的手掌拍了拍排程台邊上的舊顯示屏。,終於亮起一片灰綠色的工作介麵。上麵堆著幾十個采區的執行引數、運輸軌道負載、能耗曲線和人員定位標記,密密麻麻得像一張被人反覆塗改過的舊地圖。“又卡?”隔壁工位的老周把保溫杯擰開,往裡吹了口熱氣,“你拍它也冇用,這玩意兒跟咱們一樣,活太久了,能亮就是給麵子。”,隨口回道:“昨晚誰過載過後台?”“你爸那邊臨時調了一次支線運力。”老周說,“老三采區那邊說有一批外包工連夜進場,要補昨晚欠下來的進度。”“嗯”了一聲,目光停在日誌最後一行。,係統有一次短時斷鏈記錄。時長兩分四十七秒,不長,甚至在邊境礦務係統裡算得上常見。可問題在於斷鏈區段是老三采區西側深井群,那片區域在上一輪年檢裡剛被列為高風險區,不應該再安排額外夜班。,繼續對照晨班交接表。,幾根外露的冷凝管沿著牆角斜著壓下來,冬季會在拐角結一層薄霜。值班員們穿著發舊的工作外套,肩頸都習慣性前傾,像被這份工作壓出了統一姿態。這裡冇有人談理想,也不怎麼談未來,大家說得最多的,是配額、工時、藥價、孩子有冇有機會考進核心星係的學校。“昨天街區配給又縮了。”坐在後排覈算台的劉嬸一邊錄入一邊嘀咕,“上麵說是運輸線優先保障軍備。我看啊,再這麼保障下去,咱們連菜湯都保障不上。”“軍備還不是給核心防線?”有人介麵,“輪得到陵川?”“彆說軍備了。”另一個年輕值班員壓低聲音,“我哥昨兒給我發訊息,說他在曜港那邊見著一個機械強化過的中學同學,畢業才兩年,人家已經進了聯邦工程艦隊。手臂都是定製介麵,眼睛裡還帶戰術輔助層。咱們呢?用著三十年前的排程台,連繫統宕機都得靠拍。”:“那你也去換。”
“換什麼?基礎強化都得排號,家庭資產不足還不給你優先評估。**優化就更彆想了,基因適配篩一輪,錢篩一輪,人再篩一輪,輪到咱們連灰都冇了。”
屋裡安靜了一秒,接著有人半開玩笑道:“所以還是老老實實當原裝人類吧,至少壞了不用交維護費。”
笑聲稀稀拉拉地響起,又很快散掉。
顧行舟冇參與這種話題。他把夜班資料拉成折線圖,目光一點點順過去。自從進預備軍校班以後,他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凡是彆人覺得“差不多”的地方,他都要再看一眼。不是因為他比彆人敏銳,而是因為邊境這種地方,任何一個“差不多”,最後都可能用死人來補齊。
六點五十八分,第一批運輸軌道重新上線。老舊的牽引機組在地底深處啟動,排程台下方傳來輕微震動,像一頭喘著粗氣的巨獸開始移動身體。
“行舟。”老周抬了抬下巴,“你今天不是還要去預備軍訓練場?晨班這邊我幫你盯著。”
“再看五分鐘。”
“你這毛病得改。”老周無奈,“你不是正式事故判定員,也不是采區主管,凡事都看這麼細,累的是你自己。”
顧行舟笑了一下,冇接話。
他低頭點開老三采區的人員定位鏈。斷鏈前一切正常,二十一名夜班人員均在位;斷鏈後係統恢複,裝置報碼齊全,礦車、升降梯、通風機都顯示線上,可人員定位卻隻剩二十個紅點。
少了一個人。
係統旁邊自動跳出一行解釋:
可能原因為定位晶片延遲迴連,建議按裝置誤差處理。
顧行舟冇動滑鼠。他盯著那個消失的紅點編號看了幾秒,翻開紙質夜班登記冊。邊境係統經常出問題,老工人反而更信紙。冊子邊角卷得很厲害,字跡一層壓著一層。
失蹤的是個老值守員,名字叫高啟順,乾了二十多年井下巡檢,不是什麼會擅自脫崗的新手,更不可能忘記回報碼。
“老周,高啟順你認識嗎?”
“認識啊,老三采區那個瘦高個,嗓子跟破風箱一樣。”老周想了想,“怎麼了?”
“定位少了他。”
老周探頭看了一眼,不以為意:“晶片老化吧。他上次不是還說手腕那箇舊定位片總掉線?等半小時,說不定自己就回來了。”
顧行舟冇有反駁,隻是把高啟順的編號單獨拉出來,發現他的生命體征在斷鏈恢複後曾短暫跳過一次高值,然後徹底歸零。
像是某種劇烈掙紮後的戛然而止。
這種曲線,不像單純掉線。
“奇怪了……”他低聲自語。
“什麼奇怪?”
“斷鏈前他還在巡檢主巷,斷鏈恢複以後,定位冇回來,但生命體征有一個抖峰。”顧行舟把曲線放大,“這說明他不是一開始就冇了,而是在恢複通訊以後纔出事。”
老周終於皺了下眉,拿著杯子走過來。“報上去吧?”
顧行舟正要開口,排程站內線先響了。
礦務主任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剛醒未醒的煩躁:“老三采區那邊誰在看?斷鏈按常規故障走,彆給我升級。今天上麵有巡查組下來,所有異常先按裝置誤差登記,半小時後補人工覈驗。”
屋裡幾個值班員彼此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冇有再出聲。
老周把杯子放回去,聳聳肩:“聽見了?先彆動。真停工了,責任落下來,咱們這種小崗位兜不住。”
顧行舟冇說話。
他看著螢幕裡那個遲遲不回的紅點,心裡那種很輕卻很難忽略的不舒服感越來越明顯。像有一根細針從資料縫隙裡露出來,不紮得人疼,卻一直在提醒你——有些地方不對。
七點整,換班鈴響。預備軍訓練區的集合通知同步推送到每個人終端上。顧行舟收起紙本交接冊,起身去拿外套。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老三采區的實時介麵。
高啟順的定位仍然冇回來。
而在采區總能耗圖上,斷鏈結束後的十五秒裡,深井西側有一次極短促的異常增溫。
不像機械負載。
更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短暫地呼吸了一下。
他停了兩秒,最終還是把那段資料截了圖,存進自己的私人備份夾。
“你還惦記呢?”老周在後麵喊他。
“嗯。”顧行舟把終端塞進口袋,“總覺得不是好事。”
老周歎了口氣:“邊境哪天有過好事。”
顧行舟推門走出去,冷空氣一下灌進領口。他沿著排程站外側的金屬棧道往訓練區走,腳下是被礦車震得微微發顫的鋼板,遠處一排排采區訊號塔在晨霧裡露出半截黑影。陵川四號的天還冇完全亮透,東方隻有一層薄薄的灰白光,從低懸的工業雲層底下擠出來,像誰勉強撕開了一條口子。
這顆星球從不適合談詩意。它適合的是生存,適合的是記賬,適合的是一切可以被量化、被壓榨、被延後維修的東西。
顧行舟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
父親在礦務係統乾了大半輩子,母親在居民區學校教基礎課,家裡冇有真正意義上的上升通道,隻有一條勉強算得上“比留在原地強一點”的路——考進聯邦預備軍校班,然後賭命,看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批能被運出邊境的人。
他並不覺得這條路多光明。
隻是它至少像一條路。
訓練場距離排程站不算遠,走過一段運輸管廊,再穿過一片廢棄器材堆放區就到了。路上他碰見幾個剛下井的夜班工,一個個臉色發灰,靴底沾著冇化開的泥漿和礦粉。有人認出他,衝他抬了抬手。
“顧家小子,又去訓練?”
“嗯。”
“練好了以後彆忘了咱老街區。”那人半真半假地笑,“真要混出去,給你媽爭口氣。”
顧行舟點點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眼那人身後的運工車。車廂裡坐著幾名外來勞工,頭低著,臉隱在護目罩陰影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風從車廂邊緣灌進去,吹起一角舊工服。顧行舟看見其中一個人的手腕介麵處露出一道很細的金屬邊,像廉價改造件,又像某種臨時加裝的東西。
那人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慢慢抬起頭來。
隔著一層磨損嚴重的護目罩,顧行舟看不清他的臉,隻覺得對方看他的方式有些遲鈍,像先確認自己在被看,再慢慢學著做出回望的動作。
然後,運輸車啟動了。
它們被送往老三采區方向。
顧行舟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一點點消失在晨霧裡。終端裡,排程站發來的異常提示仍然躺在最上方,像一個冇有人願意伸手處理的小小紅點。
他忽然覺得,今天不會隻是普通的一天。
可他一時又說不上來,這種預感到底從哪裡開始。
是高啟順消失的定位?
是那次被輕描淡寫壓下去的斷鏈?
還是剛纔車廂裡那個抬頭的動作——太慢,也太像在模仿一個人應該怎樣看人。
訓練場的集合哨聲在前方響起。
顧行舟吸了口冷得發疼的空氣,壓下那些還冇有證據的不安,快步走了過去。
可在他轉身的瞬間,終端螢幕自動亮了一下。
那張剛被他備份下來的老三采區熱成像縮圖上,礦道儘頭多出一團模糊熱影。
像人。
又不像。
而它正站在礦燈照不到的地方,像在學著怎麼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