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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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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出生

1901年,光緒二十七年,遼寧檯安。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遼河封凍了,大雪覆蓋了整片黑土地。張家的宅院坐落在檯安縣城東街,青磚灰瓦,佔地三畝,在當地算是大戶。院子裏有一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張作霖站在產房外麵,來回踱步。他今年二十六歲,已經是奉天巡防營的管帶,手下有幾百號人,在遼西一帶頗有名氣。他身材不高,但很結實,圓臉,小眼睛,留著一撮八字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莊稼漢。但他的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讓人不敢直視。

他這輩子已經經歷過很多驚心動魄的時刻——剿匪、打仗、火併、逃亡。但此刻,他比任何時候都緊張。他的妻子趙氏正在裏麵生孩子,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兒子。

“老爺,生了!”產婆抱著一個嬰兒跑出來,滿臉喜色,“是個男娃!”

張作霖接過嬰兒,手都在發抖。嬰兒很小,輕得像一隻貓,皺巴巴的小臉,緊閉的雙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張作霖看著這張小臉,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這是他第一個兒子,張家的香火,他的希望。

嬰兒忽然睜開眼睛。

張作霖倒吸一口涼氣。那雙眼睛太亮了,不是新生兒那種迷茫混沌的目光,而是清澈、銳利,像兩顆打磨好的黑曜石。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是悲憫?是決絕?還是一種跨越了無數歲月的滄桑?

“這孩子……”張作霖喃喃道。

趙氏在屋裏虛弱地問:“老爺,孩子怎麼樣?”

張作霖走進去,把孩子放在她身邊:“好。很好。”

趙氏看著兒子,笑了:“給他取個名字吧。”

張作霖想了想:“叫學良。張學良。學以致用,良善人家。”

嬰兒——趙天——聽著這個名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學良。這是他在這一世的名字。他的父親,是張作霖。東北王,北洋軍閥奉係首領,日後將統治整個東三省的男人。

他知道這個時代。1901年,大清帝國搖搖欲墜,列強環伺,內憂外患。他知道,再過十年,清朝就會滅亡。他知道,軍閥混戰,民不聊生。他知道,日本人會一步步蠶食東北,最終發動九一八事變。他知道,這個國家將會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而他的父親,張作霖,將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他,張學良,將成為東北的接班人。他將背負“不抵抗將軍”的罵名,將經歷西安事變,將被幽禁半個世紀。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那是一個嬰兒不應該有的表情。張作霖看到了,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孩子,將會改變他的一生,改變東北的命運,改變整個中國的歷史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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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童年

張學良六歲那年,張作霖把他從檯安接到了奉天。

此時的張作霖已經是奉天巡防營統領,手握重兵,在東北政壇上嶄露頭角。他在奉天城大南門裏買了一處大宅院,五進五齣,雕樑畫棟,氣派非凡。院子裏種滿了花草樹木,還有一個小花園,花園裏有一個池塘,池塘裡養著錦鯉。

張學良站在大宅院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沒有驚訝,隻有平靜。他見過更大的世麵——晉陽城的皇宮,長安的未央宮,開封的崇政殿。比起那些,這座宅院算不了什麼。

“小六子!”張作霖從裏麵走出來,一把抱起他,“想爹了沒有?”

張學良摟著父親的脖子,笑了:“想了。”

張作霖哈哈大笑:“好兒子!走,爹帶你看看你的新家。”

他抱著張學良,走遍了整座宅院。前院是張作霖辦公的地方,會客廳、書房、議事廳,一應俱全。中院是家人的住處,張作霖和幾個姨太太住在這裏。後院是花園,還有一個戲台,逢年過節會請戲班子來唱戲。

“小六子,你住這兒。”張作霖把他帶到東跨院的一間大房子裏。房子很寬敞,有床、有桌、有椅、有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有《論語》《孟子》《史記》《資治通鑒》。

張學良從父親懷裏下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史記》,翻了翻。

張作霖看著他的動作,愣了一下:“小六子,你識字?”

張學良點頭:“娘教過我一些。”

張作霖笑了:“好!爹給你請個先生,好好教你。”

張學良的啟蒙老師叫白永貞,是遼中縣的舉人,學問很好,脾氣也很好。他每天來張府教張學良讀書,從《三字經》開始,然後是《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張學良學得很快,過目不忘,白永貞驚訝不已。

“六公子,”白永貞說,“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學生。”

張學良笑了:“先生過獎。”

白永貞搖頭:“不是過獎。是實話。你的腦子,像是裝了很多東西。”

張學良沒有說話。他確實裝了很多東西——五十三世的記憶。但他不能說。他隻能把這些記憶藏在心裏,像一個秘密的寶藏。

除了讀書,張作霖還讓張學良學騎馬、學射擊、學武術。他說:“張家的孩子,不能隻會讀書。要文武雙全。”

張學良的武術老師叫陳相庭,是個老武師,會少林拳和太極拳。他教張學良紮馬步、打拳、練刀。張學良練得很認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裏練一個時辰,然後纔去讀書。

陳相庭對張作霖說:“大帥,六公子是個練武的料。他的根骨好,悟性高,將來一定能成大器。”

張作霖笑了:“好!好好教他。”

張學良練了三年武術,拳腳功夫已經很不錯了。但他最喜歡的不是武術,而是射擊。他第一次摸槍是八歲那年,張作霖帶他去打靶。他拿起一把毛瑟槍,瞄準五十米外的靶子,扣動扳機。槍聲響起,靶心被打穿了一個洞。

張作霖瞪大了眼睛:“小六子,你以前打過槍?”

張學良搖頭:“沒有。第一次。”

張作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好小子,有天賦!”

他不知道的是,張學良在無數前世中,已經開過無數次槍。從長津湖的步槍,到朝鮮戰場的衝鋒槍,他什麼都用過。射擊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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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少年

張學良十三歲那年,張作霖給他請了一個新老師——遼陽名士金梁。金梁是進士出身,做過清朝的翰林,學問淵博,見識廣博。他教張學良讀史、讀經、讀諸子百家,還教他寫詩、做文章。

金梁對張學良很嚴格,每天要讀多少書,寫多少字,背多少文章,都有定數。張學良從不叫苦,每天按時完成功課,還能超額完成。金梁驚訝不已。

“六公子,”金梁說,“你的學問,已經不在我之下了。”

張學良笑了:“先生過獎。學生還有很多要學的。”

金梁搖頭:“不是過獎。是實話。你的文章,老辣深刻,不像少年人寫的。你的字,蒼勁有力,也不像少年人寫的。你的見識,更是遠超同齡人。你像是活了很多年的人。”

張學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著金梁,金梁也看著他。金梁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是好奇?是探究?還是別的什麼?

“先生,”張學良說,“學生隻是喜歡讀書。”

金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好。讀書好。讀書明理,讀書知天下。”

除了讀書,張作霖還讓張學良接觸軍事。他帶張學良去軍營,看士兵操練,看軍事演習,看武器裝備。他還讓張學良參加軍事會議,旁聽將領們討論軍務。

張學良在軍事會議上,很少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但他聽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裏。他發現,張作霖的軍隊雖然人數眾多,但裝備落後,訓練不足,紀律鬆散。這樣的軍隊,打打土匪還可以,但遇到日本人的正規軍,根本不堪一擊。

他想說,但他不能說。他隻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沒有人會聽他的話。他隻能把這些想法藏在心裏,等待時機。

1915年,張學良十四歲。這一年,日本向袁世凱提出了“二十一條”,企圖把中國變成它的殖民地。全國上下群情激憤,反日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奉天的學生上街遊行,高呼“抵製日貨”“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張學良站在張府的門口,看著遊行的隊伍從大南門經過。學生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臉上滿是憤怒和激情。他的眼眶熱了,鼻子酸了,手在發抖。

他想起那些前世——想起在長津湖的雪地裡,他和美國兵拚命;想起在上海的街頭,他看著英國巡捕槍殺工人;想起在南京的監獄裏,他被關在小黑屋裏,聽著窗外的槍聲。每一世,他都在戰鬥,都在反抗,都在為了這個國家流血流淚。但每一世,這個國家都在受苦,都在被欺負,都在被蹂躪。

“小六子,”張作霖從後麵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麼呢?”

張學良擦了擦眼睛:“沒什麼。看學生們遊行。”

張作霖嘆了口氣:“這些學生,有血性。但光有血性沒用。這個世道,靠的是槍杆子。”

張學良轉頭看著父親:“爹,日本人遲早會打過來的。”

張作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打過來?他們有那個膽子嗎?”

張學良沒有說話。他知道,他們有。十年後,他們就會動手。二十年後,整個東北都會淪陷。但他不能說。他隻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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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婚事

1916年,張學良十五歲。

這一年,張作霖給他定了一門親事——於鳳至。於鳳至是吉林富商於文鬥的女兒,比張學良大三歲,知書達理,溫婉賢淑。於文鬥是張作霖的把兄弟,兩人交情很深。這門親事,是兩家早就定下的。

張學良知道這件事後,沉默了很久。他不想結婚。他等的人還沒有來。她每一世都會來,但這一世,她還沒有出現。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在哪裏,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他。他不能娶別人。

“爹,”他對張作霖說,“我不想這麼早結婚。”

張作霖瞪了他一眼:“不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得你?”

張學良低下頭,沒有說話。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反抗父親的命令是不可能的。張作霖不是普通人,他是東北王,說一不二。忤逆他的意思,後果很嚴重。

但他不能娶於鳳至。他等的人不是於鳳至。她每一世都有不同的名字——柴晴琳、紐鬆鬆、朱曉娟、紀秀雲、趙瑤、歸雁、劉亦菲。但她的靈魂是一樣的,她的眼睛是一樣的——明亮、深邃、彷彿能看穿一切。他等了她五十三世,不能在這一世背叛她。

“爹,”他鼓起勇氣,“我心裏有人了。”

張作霖愣住了:“誰?”

張學良搖頭:“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認識她很久了。比這輩子還久。我答應過她,每一世都等她。我不能娶別人。”

張作霖看著兒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小六子,你才十五歲,懂什麼?那些都是夢,不是真的。於鳳至是個好姑娘,你見了就知道了。”

張學良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他拗不過父親。他隻能先答應,然後拖。拖到那個人出現。

1916年秋天,張學良在奉天見到了於鳳至。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頭髮挽在腦後,戴著一支白玉簪。她的五官端正,麵板白凈,舉止文雅,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她站在那裏,微笑著看著張學良,眼中滿是溫柔。

張學良看著她,心中沒有波瀾。她很好,但不是她要等的人。她的眼睛不夠亮,不夠深,沒有那種跨越無數歲月的滄桑。

“學良,”於鳳至輕聲說,“你好。”

張學良點頭:“你好。”

他們坐在一起喝茶,聊了幾句。於鳳至問他喜歡讀什麼書,喜歡做什麼事,喜歡什麼樣的生活。他一一回答,禮貌而疏遠。於鳳至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但她沒有問,隻是笑了笑。

送走於鳳至後,張作霖問張學良:“怎麼樣?滿意嗎?”

張學良點頭:“於小姐很好。”

張作霖笑了:“那就定下來了。明年春天成親。”

張學良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隻能祈禱,那個人快點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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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遇見

1917年,張學良十六歲。

這一年的春天,張作霖帶他去天津辦事。他們住在天津法租界的一棟洋房裏,每天見很多人,談很多事。張學良不喜歡這些應酬,但他不得不陪著。

有一天下午,張作霖去見一個日本軍官,張學良不想去,就一個人在街上閑逛。天津的春天很美,法租界的街道兩旁種滿了法國梧桐,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馬車經過,蹄聲得得。

張學良走到一座小教堂前,停下來。教堂不大,哥德式的,尖尖的屋頂,彩色的玻璃窗。門開著,裏麵傳出管風琴的聲音。他走進去,坐在最後一排的長椅上。

教堂裡很安靜,隻有管風琴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陽光從彩色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學良閉上眼睛,聽著音樂,心中一片寧靜。

他聽到腳步聲。輕輕的,細細的,像貓踩在地板上。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女孩從側門走進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在肩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她走到第一排的長椅前,坐下,翻開書,開始看。

張學良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背影很瘦小,肩膀窄窄的,腰肢細細的。她的頭髮烏黑髮亮,在陽光下泛著光。她坐在那裏,像一幅畫,安靜、美好、不真實。

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她的臉很小,巴掌大,麵板白得發光。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像瓷娃娃一樣。眉毛彎彎的,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一種他熟悉的東西——是疑惑,是好奇,還是一種跨越了無數歲月的熟悉感。

他認識她。不是在這一世,是在很多很多世之前。他想起金色的虛空,想起她的聲音,想起那句他永遠忘不了的話:“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他的眼淚差點湧出來。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回頭,繼續看書。但她沒有翻頁,手指停在書頁上,一動不動。

張學良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坐下。

“你好,”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叫張學良。”

她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星星。

“我叫趙一荻。”她的聲音很輕,很好聽。

“趙一荻……”他唸了兩遍,“好名字。”

她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翹起,眼睛彎成月牙形。

“你也是來聽音樂的?”

他點頭:“嗯。路過,聽到管風琴的聲音,就進來了。”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哭了。”

他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流淚了。他擦了擦眼睛:“沒有。風吹的。”

她看了看教堂緊閉的窗戶,笑了:“你這個人,好奇怪。”

他的心融化了。他知道,就是她。他等了五十三世的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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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相知

從那天起,張學良每天都去那座教堂。他坐在最後一排的長椅上,看著她坐在第一排,看著書,聽著管風琴。她有時候會轉過頭來,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後轉回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三天,他鼓起勇氣,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每天都來。”他說。

她點頭:“嗯。我喜歡這裏的安靜。”

“你在看什麼書?”

她把書翻過來給他看——泰戈爾的《飛鳥集》。

“你喜歡泰戈爾?”

“喜歡。他的詩很美,很安靜,像流水一樣。”

他笑了:“我也喜歡泰戈爾。最喜歡那句——‘世界對著它的愛人,把它浩翰的麵具揭下了。’”

她的眼睛亮了:“你也讀過?”

“讀過。很多年前就讀過。”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看起來不像讀過很多書的人。”

他笑了:“為什麼?”

“你看起來像軍人。你的背很直,肩膀很寬,走路的樣子也像軍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觀察得很仔細。”

她的臉紅了:“我沒有。”

他看著她紅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那一世,在烏鎮的石橋上,她也是這樣紅著臉,低著頭,不敢看他。那時候她是歸雁,他是沈天賜。他們坐在石橋上,看著河水,說著話。一轉眼,已經過了很多世。

“一荻,”他忽然說,“你相信前世嗎?”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總覺得,我認識你。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你。”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我也覺得。從第一天在教堂裡看到你,我就覺得你好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的眼淚差點湧出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很溫暖。

“一荻,我會來找你的。不管你在哪裏,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找到你。”

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你這個人,好奇怪。我們才認識三天,你就說這種話。”

他笑了:“不是三天。是很多很多年。”

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她沒有問。她隻是握著他的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管風琴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陽光從彩色玻璃窗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層彩色的紗。

第七節:相戀

張學良在天津待了半個月。半個月裏,他每天都去教堂,每天都和趙一荻在一起。他們一起聽管風琴,一起讀泰戈爾,一起在法租界的梧桐樹下散步。他給她講他小時候的事,講檯安的老家,講遼河邊的蘆葦盪。她給他講她小時候的事,講香港的維多利亞港,講淺水灣的海灘。

她告訴他,她祖籍浙江,父親趙慶華是北洋政府的官員,做過津浦鐵路局局長。她從小在香港長大,後來隨父親來到天津。她今年十五歲,在天津中西女中讀書。

他告訴她,他是張作霖的兒子,東北的少帥。她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愣住了:“你知道?”

她點頭:“張學良的名字,誰不知道?張作霖的兒子,東北的少帥。”

他低下頭:“那你為什麼還跟我說話?”

她笑了:“因為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看起來很孤獨。站在教堂裡,看著管風琴,眼淚就流下來了。一個會為音樂流淚的人,不會是一個壞人。”

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他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她靠在他肩上,輕輕拍著他的背。

“不要哭,”她說,“不要哭。”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一荻,我喜歡你。”

她的臉紅了。她低下頭,小聲說:“我也喜歡你。”

他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傻傻的笑。他等了五十三世,終於等到了。

但他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會平坦。張學良是張作霖的兒子,東北的少帥,未來的東北王。趙一荻是北洋政府官員的女兒,雖然出身不低,但比起張家的門第,還是差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張學良已經和於鳳至定了親。這門親事是張作霖定的,不可能更改。

張學良知道這些,但他不在乎。他等了她五十三世,不會因為世俗的阻力放棄。他回到奉天後,給趙一荻寫信,每天都寫。他寫他的思念,他的等待,他的決心。他的信寫得很長,有時候寫好幾頁,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

趙一荻回信,也每天都回。她的信寫得很短,有時候隻有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心。她在信裡寫她每天做的事,讀的書,聽的音樂。她寫天津的春天,法租界的梧桐樹,教堂裡的管風琴。她寫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決心。

他們的信,通過郵局,穿越幾百裡的路程,從奉天到天津,從天津到奉天。每一封信,都要走好幾天。但他們都覺得,等待是值得的。

張作霖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他的密探無處不在,張學良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把張學良叫到書房,臉色鐵青。

“小六子,那個趙一荻是怎麼回事?”

張學良站在父親麵前,低著頭,沒有說話。

張作霖拍了一下桌子:“我問你話呢!”

張學良抬起頭,看著父親:“爹,我喜歡她。”

張作霖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喜歡?你已經有婚約了!於鳳至纔是你未來的老婆!趙一荻算什麼?一個北洋小官的女兒,配得上我們張家嗎?”

張學良咬著牙:“爹,我不在乎她配不配。我隻在乎她。”

張作霖氣得說不出話。他指著張學良,手指都在發抖:“你……你給我聽著!從今天起,不許你再跟那個趙一荻來往!不許你再給她寫信!你要是敢去找她,我打斷你的腿!”

張學良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出了書房。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裏的老榆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想起趙一荻,想起她在教堂裡的背影,想起她看書時專註的樣子,想起她笑起來彎成月牙形的眼睛。

“一荻,”他輕聲說,“我不會放棄你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棄你。”

第八節:抗爭

張學良沒有聽張作霖的話。他繼續給趙一荻寫信,每天都寫。他把信交給一個信任的僕人,讓僕人偷偷地寄出去。趙一荻的回信,也通過這個僕人,偷偷地送到他手裏。

他們的秘密通訊持續了半年。半年裏,他們的感情越來越深,越來越濃。他們在信裡約定,等張學良十八歲,就去找趙一荻,把她接到奉天。不管張作霖同不同意,他們都要在一起。

但秘密終究是守不住的。張作霖的密探發現了他們的通訊,把信截了下來,交給了張作霖。張作霖看完信,暴跳如雷。

“反了!反了!”他把信摔在桌上,“小六子,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爹!”

他把張學良叫來,當著眾人的麵,狠狠地罵了一頓。他罵他不孝,罵他不懂事,罵他不知好歹。他還讓人把那個送信的僕人抓來,打了三十軍棍,趕出了張府。

張學良站在那裏,一聲不吭。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抿得緊緊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哭,沒有求饒,沒有認錯。他知道,他沒有錯。他隻是愛一個人,隻是想和她在一起。這有什麼錯?

張作霖罵完了,看著他:“小六子,你說句話!”

張學良抬起頭,看著父親:“爹,我不會放棄她。”

張作霖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給我滾!滾出去!”

張學良轉身走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一動不動。他想起那一世,在晉陽城的走廊上,他跪在趙瑤麵前,說“臣,願效犬馬之勞”。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不被看好的人。但他沒有放棄,他堅持了下來,最後和她一起統一了天下。這一世,他也不會放棄。

他拿起筆,給趙一荻寫了一封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一荻,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要放棄。我會來找你的。一定。”

他把信裝進信封,叫來另一個信任的僕人,讓他偷偷地寄出去。

趙一荻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天津的家裏。她看完信,哭了。她知道,張學良在奉天一定受了很多苦。但她不能去找他,不能幫他,隻能在天津等著。等待,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她拿起筆,回了一封信。信也很短,隻有幾行字:“學良,我不放棄。我等你。多久都等。”

第九節:私奔

1918年,張學良十七歲。

這一年,張作霖把他送進了東三省陸軍講武堂,讓他學習軍事。講武堂在奉天城東,是一所軍事學校,培養了很多優秀的軍官。張學良在這裏學習戰術、兵法、射擊、騎術,成績優異,深得教官的賞識。

但他心裏隻有一個人。他每天都在想趙一荻,想她在天津過得怎麼樣,想她有沒有被人欺負,想她是不是還在等他。他給她寫信,每天都寫。但張作霖盯得很緊,他的信很難寄出去。有時候,他要等好幾天,才能找到一個可靠的人幫他寄信。

趙一荻的回信也越來越少了。不是她不想寫,是她的父親趙慶華髮現了他們的通訊。趙慶華是個傳統的官員,講究門當戶對。他覺得張學良雖然家世顯赫,但已經有了婚約,自己的女兒不能去做小。他把趙一荻關在家裏,不許她出門,不許她寫信,不許她見任何人。

趙一荻被關在家裏,每天隻能在自己的房間裏活動。她的窗戶外裝了鐵欄杆,她的門口有人守著,她的信都被截了下來。她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飛不出去,也找不到出口。

她每天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但她飛不出去。她想起張學良,想起他在教堂裡的眼淚,想起他說的那句“我會來找你的”。她相信他。她相信他會來。

張學良在講武堂裡,一天比一天焦慮。他已經一個月沒有收到趙一荻的信了。他不知道她怎麼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託人去天津打聽,打聽到的訊息讓他心如刀割——趙一荻被關在家裏,不許出門,不許寫信,不許見任何人。

他決定去找她。不管張作霖同不同意,不管趙慶華同不同意,他都要去找她。他等了她五十三世,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阻攔放棄。

1918年秋天的一個夜晚,張學良偷偷離開了奉天。他坐火車,經過一夜的行程,到達了天津。天還沒亮,他直接去了趙家。

趙家的大門緊閉,門口有看門的僕人。張學良沒有敲門,他翻牆進去了。他找到趙一荻的房間,窗戶上有鐵欄杆,門是鎖著的。他從窗戶的縫隙裡看進去,看到趙一荻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低著頭。

“一荻!”他輕聲喊。

趙一荻抬起頭,看到窗外的他,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跑過來,隔著鐵欄杆,握住他的手。

“學良!你來了!”

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瘦,像一根樹枝。

“一荻,我來接你了。跟我走。”

她愣住了:“走?去哪裏?”

“去奉天。去找我爹。不管他同不同意,我們都要在一起。”

她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點頭:“好。我跟你走。”

他找了一根鐵棍,把窗戶上的鐵欄杆撬開了。他把她從窗戶裡抱出來,抱著她,跳下牆,跑出了趙家。

他們跑到火車站,買了兩張去奉天的票,坐上了火車。火車開動的時候,趙一荻靠在他肩上,哭了。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荻,不要哭。我們在一起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會分開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學良,你爹會同意嗎?”

他想了想:“會的。一定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我爹。他再生氣,也不會不要我。”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火車轟隆隆地向前開,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她知道,前麵的路不會平坦。但她不怕。因為她有他。

第十節:歸去

張學良帶著趙一荻回到奉天的時候,張作霖正在大發雷霆。他派出去找張學良的人還沒有回來,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大帥!大帥!”一個副官跑進來,“少帥回來了!”

張作霖霍然站起:“回來了?在哪裏?”

副官猶豫了一下:“在……在門口。帶著一個姑娘。”

張作霖的臉色鐵青。他大步走到門口,看到張學良站在院子裏,身邊站著一個瘦小的女孩。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有些亂,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小六子!”張作霖怒吼,“你反了!”

張學良跪下來:“爹,我帶一荻回來了。我要娶她。”

張作霖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已經有婚約了!於鳳至纔是你未來的老婆!這個趙家的丫頭,算什麼?”

張學良抬起頭,看著父親:“爹,我不在乎她算什麼。我隻在乎她。我答應過她,要和她在一起。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張作霖氣得說不出話。他指著張學良,手指都在發抖:“你……你給我滾!滾出去!”

張學良站起來,拉著趙一荻的手,轉身走了。他沒有滾出去,而是帶著趙一荻,住進了自己在奉天城外的一處小房子裏。那是他用自己的積蓄買的一處小院子,三間瓦房,一個院子,院子裏有一棵棗樹。

趙一荻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棗樹,笑了。

“學良,這是我們的家嗎?”

他點頭:“嗯。我們的家。”

她靠在他肩上:“真好。”

他們在這個小院子裏,住了三個月。三個月裏,張作霖沒有來找他們,於鳳至也沒有來找他們。他們像一對普通的夫妻一樣,過著普通的日子。他每天去講武堂上課,她在家裏做飯、洗衣、打掃。晚上,他們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說著話。

“一荻,”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問她,“你後悔嗎?”

她想了想:“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和你在一起。不管在哪裏,不管過什麼日子,隻要和你在一起,就不後悔。”

他抱住她,抱得緊緊的。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1919年春天,張作霖終於鬆口了。他派人來找張學良,說:“大帥說了,少帥可以娶趙一荻。但於鳳至是正室,趙一荻隻能是側室。這是底線,不能改。”

張學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這是父親最大的讓步了。在這個時代,三妻四妾是常態,側室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但他覺得對不起趙一荻。她應該得到最好的,而不是做別人的側室。

趙一荻知道後,笑了:“學良,我不在乎名分。隻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在乎。”

他抱住她,哭了。

1919年秋天,張學良和趙一荻在奉天成親。婚禮很簡單,隻請了幾個至親好友。張作霖沒有來,於鳳至也沒有來。但他們不在乎。他們隻在乎彼此。

新婚之夜,他們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很圓,很亮,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層銀色的紗。

“一荻,”他輕聲說,“下一世,我還找你。”

她靠在他肩上:“我知道。你每一世都找到了。”

他笑了:“那你還問?”

她也笑了:“我就是想聽你說。”

風吹過來,帶著棗花的香氣。他們坐在棗樹下,手牽著手,看著天上的星星。這一世,還很長。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他們知道,不管做什麼,他們都會在一起。這就夠了。

(第一卷·少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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