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江邊漁村
歸墟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聞到了江水的氣息。
潮濕的、清新的、混雜著魚腥味和水草味的江風,從敞開的窗戶裡灌進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遠處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音,嘩啦嘩啦,永不停歇,像是大地的心跳。
她躺在一張簡陋的竹床上,床上鋪著薄薄的乾草,乾草上墊著一床舊棉被。棉被是藍底白花的土布做的,已經洗得發白,但很乾凈,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頭頂是低矮的房梁,上麵掛著一張破舊的漁網,網上還掛著幾片乾枯的水草。
歸墟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粗糙有力的手。佈滿老繭,麵板黝黑,指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繭——那是長期拉網、搖槳留下的痕跡。手背上青筋暴起,有幾道細細的疤痕,那是被漁線劃傷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塞著洗不掉的泥沙。
她摸向自己的臉。
陌生的輪廓,粗糙而滄桑,帶著常年江風吹拂的痕跡。麵板是那種健康的麥色,那是太陽曬的。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爽朗,像是江水一樣,看似平靜,卻蘊含著無盡的力量。
歸墟閉上眼睛,試圖感受體內的力量。
什麼都沒有。
和之前二十三世一樣,她隻是一個普通人。
歸墟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簡陋的茅草屋。竹床靠著牆,床腳堆著幾個魚簍,簍裡還有幾條小魚乾,散發著淡淡的腥味。牆角立著幾根船槳,長短不一,有的已經磨損得很厲害。屋中央有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陶壺、幾個粗瓷碗,還有一盞油燈。
靠窗的地方,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江水,波濤洶湧,氣勢磅礴。落款處有四個字:“江山如畫”。那筆觸,那氣韻,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歸墟看著那幅畫,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
這畫,是誰畫的?
為什麼會掛在她這破舊的茅草屋裏?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一條大江。
江水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江水是渾黃色的,裹挾著上遊的泥沙,奔騰而下。江麵上波光粼粼,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遠處,隱約可見對岸的青山,朦朦朧朧,如同水墨畫。
近處,江邊停著幾條漁船。有的正在收網,有的正準備出發,有的靠在岸邊,船上的漁夫正在修補漁網。
歸墟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
這是她的家。
她住在江邊。
她是漁家女。
這一世,她叫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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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父親
“阿江!阿江!”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江邊傳來。
歸墟循聲望去,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正朝她揮手。那老漢身材魁梧,麵板黝黑,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卷著褲腿,光著腳,手裏提著一個魚簍。
歸墟走出茅屋,向他走去。
那老漢走過來,把魚簍遞給她:
“給,今早打的。大的賣錢了,小的留著自己吃。”
歸墟接過魚簍,裏麵是幾條活蹦亂跳的鯽魚。
她看著老漢,心中湧起熟悉的溫暖。
這是她這一世的父親,叫老江頭。是個漁夫,在這江上打了一輩子魚。
歸墟道:
“爹,您怎麼這麼早?”
老江頭道:
“早什麼早?都日上三竿了。快去生火做飯,吃了飯還要去鎮上賣魚。”
歸墟點點頭,提著魚簍回屋。
老江頭在後麵喊:
“對了,鎮上來了個畫畫的,說要畫咱們的江。你一會兒去鎮上,幫爹看看。”
歸墟愣了一下:
“畫畫的?”
老江頭道:
“是啊。聽說畫得可好了。爹想請他畫幅畫,掛在家裏。”
歸墟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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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畫師
歸墟做好飯,和老江頭一起吃了。
然後她挑著魚簍,去鎮上賣魚。
鎮上離村子不遠,走半個時辰就到了。
鎮上很熱鬧,人來人往。
歸墟找了個地方,擺下魚攤,開始賣魚。
她的魚新鮮,價錢公道,很快就賣了大半。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麵容清俊,眼神溫和。他揹著一個畫箱,正在街角畫畫。
他在畫什麼?
歸墟好奇地走過去。
他在畫江。
畫的是她每天看到的那條江。
那筆觸,那氣韻,和她家裏那幅畫一模一樣。
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他身後,看他畫畫。
他畫得很認真,完全沒有注意到她。
江水在他筆下流淌,波濤洶湧,氣勢磅礴。
歸墟看得入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畫完了。
他放下筆,回過頭,看到她,愣住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歸墟的心又跳了一下。
那眼神,那麼熟悉。
是趙天的眼神。
她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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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名字
畫師看著她,微微一笑:
“姑娘,你站了很久了。”
歸墟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我看你畫畫,看入神了。”
畫師道:
“姑娘喜歡畫?”
歸墟點頭:
“喜歡。我家也有一幅畫,畫的是江,和你畫的好像。”
畫師愣了一下:
“哦?在哪?”
歸墟道:
“在我家。我爹說是他年輕時在鎮上買的。”
畫師想了想:
“那幅畫,是不是落款有‘江山如畫’四個字?”
歸墟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畫師笑了:
“因為那是我畫的。五年前,我來過這裏,畫了那幅畫。”
歸墟的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五年前。
他來過這裏。
而她,那時候還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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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趙江
畫師告訴歸墟,他叫趙江,是個遊方畫師,專畫山水。
他從小喜歡畫畫,十五歲開始遊歷天下,畫遍名山大川。
五年前,他第一次來到這裏,被這條江的氣勢震撼,畫了那幅《江山如畫》。
他把畫賣給了一個過路的商人,沒想到那商人把畫賣給了她爹。
歸墟聽完,心裏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原來,他們的緣分,五年前就開始了。
趙江看著她: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歸墟道:
“阿江。”
趙江笑了:
“阿江?好名字。和我名字一樣。”
歸墟也笑了:
“是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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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一天的夢
那天夜裏。
歸墟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江。
他拿著畫筆,笑著看她:
“阿江。”
歸墟的眼淚湧出:
“趙江。”
趙江道:
“阿江,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歸墟道:
“我知道。我也在等你。”
趙江道:
“這一世,我們終於又遇到了。”
歸墟點頭:
“是啊。又遇到了。”
趙江的身影開始消散:
“阿江,明天我去找你。”
歸墟伸出手:
“我等你。”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
歸墟睜開眼睛。
淚水,打濕了枕頭。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音,嘩啦嘩啦。
歸墟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
“趙江……”她輕聲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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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相遇
第二天,趙江真的來了。
他揹著畫箱,站在江邊,看著那條大江。
歸墟從茅屋裏走出來,看到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真的來了。”
趙江回頭,看著她,笑了:
“我說過會來的。”
歸墟道:
“你來做什麼?”
趙江道:
“來畫畫。也來看你。”
歸墟的臉紅了。
趙江道:
“阿江,我能給你畫幅畫嗎?”
歸墟愣住了:
“給我畫?”
趙江點頭:
“對。畫你。”
歸墟的臉更紅了。
她低下頭,小聲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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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畫中人
趙江在江邊支起畫架,開始畫歸墟。
歸墟坐在江邊的大石頭上,看著江水,讓他畫。
她心裏緊張,身子僵硬。
趙江笑道:
“別緊張。就當你平時一樣。”
歸墟深吸一口氣,放鬆下來。
她看著江水,想著心事。
江水嘩嘩地流,永不停歇。
趙江的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趙江道:
“好了。”
歸墟走過去,看那幅畫。
畫裏的她,坐在江邊,看著江水,眉眼溫柔,嘴角微微上揚。
畫得太像了。
歸墟的眼眶濕潤了:
“你把我畫得真好。”
趙江道:
“是你本來就好看。”
歸墟低下頭,不說話。
趙江看著她,忽然道:
“阿江,我能在這裏住一段時間嗎?”
歸墟抬起頭:
“住這裏?”
趙江點頭:
“對。我想畫這條江。畫四季的江,畫晨昏的江。可以嗎?”
歸墟的心跳得厲害。
她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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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江邊歲月
趙江在村子裏住了下來。
他在江邊搭了一間小木屋,每天畫畫。
歸墟每天打魚,賣魚,收網,曬網。
但每天傍晚,她都會去江邊,看他畫畫。
他畫江水的波濤,畫江邊的蘆葦,畫江上的漁船,畫江中的落日。
她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有時候,他會畫她。
畫她收網的樣子,畫她撐船的樣子,畫她坐在江邊發獃的樣子。
她看著那些畫,心裏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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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第一千五百天
第一千五百天。
趙江在村子裏住了四年。
四年裏,他畫了無數幅畫。
江水的春夏秋冬,江邊的晨昏日夜,江上的風霜雨雪。
還有她。
畫了無數幅她。
歸墟看著那些畫,心裏暖暖的。
她知道,他是喜歡她的。
她也是喜歡他的。
但他們都沒有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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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表白
第一千八百天。
那天傍晚,夕陽西下,江麵上金光閃閃。
歸墟和趙江坐在江邊的大石頭上,看著夕陽。
趙江忽然握住她的手。
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趙江看著她:
“阿江,我喜歡你。”
歸墟的眼淚湧出來:
“我知道。”
趙江道:
“那你願意嫁給我嗎?”
歸墟點頭:
“願意。”
趙江笑了。
他把她擁進懷裏。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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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成親
歸墟和趙江的婚禮,在村子裏辦了。
很簡單,就在江邊。
老江頭高興得合不攏嘴,把家裏存的好酒都拿了出來。
村裡人都來了,熱熱鬧鬧的。
歸墟穿著紅衣裳,頭上插著一朵紅花。
趙江穿著新做的長衫,笑得像個孩子。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
入了洞房。
那間簡陋的茅草屋,被他們收拾得乾乾淨淨。
紅燭高照,喜氣洋洋。
趙江掀起她的蓋頭,看著她:
“阿江,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歸墟笑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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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婚後
婚後,趙江還是每天畫畫。
歸墟還是每天打魚。
但他們不再是一個人。
他畫畫的時候,她在旁邊織網。
她打魚的時候,他在船上陪她。
日子平淡,但幸福。
有時候,他會教她畫畫。
她學得很慢,但很認真。
他從來不急,一筆一筆地教。
有時候,她會教他打魚。
他學得很快,沒多久就能幫她收網了。
老江頭看著他們,笑得合不攏嘴:
“阿江這丫頭,總算找到好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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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第三千天
第三千天。
歸墟和趙江在一起八年了。
他三十五歲,她三十三歲。
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叫小江。
小江五歲了,聰明伶俐,喜歡畫畫,也喜歡打魚。
趙江教他畫畫,歸墟教他打魚。
小江學得很快,畫得有模有樣,打魚也有幾分樣子。
歸墟看著兒子,心裏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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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第五千天
第五千天。
歸墟四十歲了。
趙江四十二歲了。
他們的頭髮都白了,臉上也有了皺紋。
但還是那麼恩愛。
每天一起打魚,一起畫畫,一起看夕陽。
小江十五歲了,已經能獨立打魚了。
他繼承了父親的畫畫天賦,也繼承了母親的勤勞。
歸墟看著兒子,心裏滿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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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第七千天
第七千天。
趙江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風寒,發了兩天燒。
歸墟急得團團轉,日夜守在床邊,親自熬藥,親自喂他。
趙江看著她忙前忙後,心裏過意不去:
“阿江,你別忙了。我自己能行。”
歸墟搖頭:
“不行。你是我男人,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
趙江握住她的手:
“阿江,謝謝你。”
歸墟道:
“謝什麼?我等了你那麼久,這一世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福氣。”
趙江的眼淚湧出來:
“我也是。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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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節:第一萬天
第一萬天。
趙江六十歲了。
歸墟五十八歲了。
他們都老了。
但還是很恩愛。
每天一起坐在江邊的大石頭上,看著夕陽。
小江早就娶妻生子了,孫子孫女繞膝。
他們看著江水,想著心事。
趙江說:
“阿江,下輩子,我還要來這條江邊找你。”
歸墟點頭: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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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第一萬五千天
第一萬五千天。
趙江七十五歲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躺在床上,氣若遊絲。
歸墟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麵。
趙江看著她,笑了:
“阿江,別哭。這輩子,我活得值了。”
歸墟哭著說:
“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趙江輕輕摸著她的臉:
“阿江,下輩子,我還會來找你的。你等我。”
歸墟點頭:
“好。我等你。”
趙江的手,從她臉上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歸墟跪在床邊,放聲大哭:
“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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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餘生
趙江走了。
歸墟又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裏,她一個人守著那條江,守著他們的回憶。
小江和孫子孫女經常回來看她。
但她心裏,始終有一個空缺。
那個空缺,是他。
她每天去江邊的大石頭上坐著,看著夕陽。
就像當年他們一起坐的那樣。
她對著江水說話,告訴他家裏的事,告訴他人間的事,告訴她自己有多想他。
江水嘩嘩地流,彷彿他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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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第二萬天
第二萬天。
歸墟八十歲了。
她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小江守在床邊,淚流滿麵。
歸墟看著他,笑了:
“別哭。娘隻是……去找你爹了。”
小江哭著說:
“娘……”
歸墟輕輕摸著兒子的臉:
“小江,好好過日子。娘在天上看著你們。”
她的眼睛緩緩閉上。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趙江。
他拿著畫筆,笑著看她:
“阿江,我來接你了。”
歸墟伸出手:
“趙江……”
她踏入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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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節:尾聲
歸墟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
“好。找到了趙江。和他在一起,過了五十年。”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裏:
“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
“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
“爹,下一世,你會早點來嗎?”
趙天道:
“會。一定。”
歸墟笑了。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身後,趙天的聲音響起:
“寒兒,等著爹。”
歸墟沒有回頭。
但她笑了。
(第二十六世·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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