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江邊木屋
歸墟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聞到了江水的氣息。
潮濕的、清新的、混雜著魚腥味和水草味的江風,從敞開的窗戶裡灌進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遠處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音,嘩啦嘩啦,永不停歇,像是大地的心跳。
她躺在一張簡陋的竹床上,床上鋪著薄薄的草蓆,草蓆上墊著一床舊棉被。棉被已經洗得發白,上麵打著幾塊補丁,但很乾凈,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頭頂是低矮的房梁,掛著幾張漁網,還有幾串晾乾的魚乾,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歸墟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粗糙有力的手。
佈滿老繭,麵板黝黑,指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繭——那是長期握船槳留下的痕跡。手背上青筋暴起,有幾道深深的裂口,那是冬天被江風吹裂的,裂口裏還嵌著洗不掉的泥沙。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塞著細小的沙粒。
她摸向自己的臉。
陌生的輪廓,陌生的麵板,粗糙而滄桑,帶著常年江風吹拂的痕跡。麵板黝黑髮亮,那是太陽曬的。臉頰上有兩團深深的高原紅,那是江邊人特有的標記。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靜,像是江水一樣,看似平靜,卻蘊含著無盡的力量。
歸墟閉上眼睛,試圖感受體內的力量。
什麼都沒有。
和之前十一世一樣,她隻是一個普通人。
但這一次,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比前十一世都結實。
這是常年撐船搖槳之人的身體。
歸墟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簡陋的木屋。
隻有二十來平米,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竹床靠著牆,床腳堆著幾個木箱子,箱子裏裝著換洗的衣服和一些雜物。牆角立著幾根船槳,長短不一,有的已經磨損得很厲害,顯然用了很多年。屋中央有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陶壺、幾個粗瓷碗,還有一盞油燈。
靠窗的地方,砌著一個土灶,灶上架著一口鐵鍋。灶台邊堆著一捆乾柴,還有幾把野菜、幾條小魚,是昨晚剩下的。
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麵容慈祥,眼神溫和。畫像前擺著一個小香爐,爐裡還有香灰。
歸墟下床,走到畫像前。
這是誰?
她不知道。
但這具身體知道。
她不由自主地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一條大江。
江水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江水是渾黃色的,裹挾著上遊的泥沙,奔騰而下。江麵上波光粼粼,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遠處,隱約可見對岸的青山,朦朦朧朧,如同水墨畫。
近處,江邊停著一條小船。
那是一條烏篷船,不大,也就三四丈長。船身是木製的,已經被江水沖刷得發白,船板上有很多修補的痕跡。船尾立著一根竹篙,船頭放著一對船槳。
歸墟看著那條船,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
那是她的船。
她每天撐著它,送人過江。
她是渡口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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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老陳
“阿河!阿河!”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歸墟循聲望去,看到江邊走來一個老漢。
那老漢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卷著褲腿,光著腳,手裏提著一個竹籃。
他走到木屋前,把竹籃遞給歸墟:
“給,你嬸子做的。說你這幾天累著了,補補。”
歸墟接過竹籃,掀開蓋布一看,裏麵裝著幾個白麪饅頭,還有一碗紅燒肉。
她心裏一暖:
“謝謝陳叔。謝謝陳嬸。”
陳叔擺擺手:
“客氣啥。你平時幫我們那麼多,應該的。”
他在門檻上坐下,掏出煙袋,點了一鍋煙:
“阿河,今兒個還撐船不?”
歸墟點頭:
“撐。”
陳叔道:
“那行。一會兒我要過江,去對麵鎮上買點東西。你捎我一程。”
歸墟道:
“好。”
陳叔抽著煙,看著江麵,忽然嘆了口氣:
“阿河,你一個人在這江邊,撐了這麼多年船,不累嗎?”
歸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累。但習慣了。”
陳叔道:
“你爹媽要是還在,看到你這樣,該多心疼。”
歸墟的心中,猛地一顫。
爹媽。
她這一世,有爹媽嗎?
她不知道。
她沒有這具身體的記憶。
陳叔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傷心了,連忙道:
“阿河,叔說錯話了。你別往心裏去。”
歸墟搖頭:
“沒事。”
陳叔站起來,拍拍屁股:
“我去叫你嬸子,一會兒就來。”
他走了。
歸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老陳。
這一世的鄰居。
住在江邊不遠處的村子裏。
對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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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名字
歸墟回到屋裏,吃了兩個饅頭,幾塊肉。
剩下的收起來,留著中午吃。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粗布褂子,大襠褲,都是自己縫的。腳上是一雙草鞋,已經磨得快透了。
她走出門,來到江邊,上了船。
船在江麵上輕輕搖晃。
她拿起船槳,試著劃了幾下。
動作生疏,但慢慢變得熟練。
這雙手,記得一切。
撐了二十多年船,早就刻在骨子裏了。
她劃著船,在江邊轉了一圈,熟悉一下手感。
然後劃回岸邊,把船停好。
陳叔和陳嬸已經來了。
陳嬸手裏提著個包袱,笑眯眯的:
“阿河,麻煩你了。”
歸墟道:
“不麻煩。上船吧。”
兩人上了船。
歸墟撐起竹篙,把船推離岸邊,然後搖起船槳,向對岸劃去。
江麵很寬,水流很急。
但歸墟劃得很穩。
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陳叔和陳嬸坐在船裡,看著江水,聊著天。
陳嬸問:
“阿河,你今年多大了?”
歸墟想了想:
“二十八。”
陳嬸道:
“二十八了,該找個人家了。”
歸墟搖頭:
“不找。”
陳嬸道:
“傻孩子,一個人多苦啊。有個伴兒,互相照應。”
歸墟沒有說話。
她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裏。
但她知道,一定要等。
這是她心裏一直以來的執念。
從她有記憶開始,就有這個執念。
陳嬸見她不說話,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船到對岸,陳叔陳嬸下了船。
陳叔從懷裏掏出幾個銅板,遞給歸墟:
“阿河,船錢。”
歸墟擺手:
“不用。陳叔,你們幫我那麼多,這點船錢還要什麼。”
陳叔道:
“那不行。一碼歸一碼。”
他把銅板塞進歸墟手裏,和陳嬸走了。
歸墟看著手裏的銅板,又看看他們的背影,心中暖暖的。
這一世,有陳叔陳嬸這樣的人。
挺好的。
她把銅板收好,劃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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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一個客人
歸墟回到岸邊,把船停好,坐在船頭等客人。
這是她的工作。
每天從早到晚,守在江邊,等人過江。
一個人一文錢,兩個人兩文錢,人多可以便宜點。
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掙二三十文。
生意差的時候,一天連一文錢都沒有。
但歸墟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
等客人來,也等那個人來。
太陽漸漸升高,江麵上波光粼粼。
歸墟坐在船頭,眯著眼睛,看著江麵發獃。
不知過了多久,岸上傳來一個聲音:
“船家!船家!”
歸墟回頭,看到岸邊站著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二十齣頭,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揹著書箱,一看就是個趕考的書生。
歸墟站起來:
“來了。”
她跳下船,把船劃到岸邊:
“客官,過江?”
書生點頭:
“對。多少錢?”
歸墟道:
“一個人一文錢。”
書生從懷裏摸出一文錢,遞給歸墟。
歸墟接過,揣進懷裏,讓他上船。
她撐起竹篙,把船推離岸邊,然後搖起船槳,向對岸劃去。
書生坐在船裡,看著江水,忽然問:
“船家,你在這兒撐船多久了?”
歸墟道:
“十幾年了。”
書生驚訝道:
“這麼久?”
歸墟點頭:
“嗯。從小就在這兒。”
書生道:
“那你見過很多人吧?”
歸墟想了想:
“見過。南來北往的,什麼人都有。”
書生道:
“那你有見過一個老人嗎?六十多歲,頭髮全白,左眼角有一顆痣。”
歸墟的手,微微一頓:
“你找誰?”
書生道:
“找我爺爺。他十幾年前離家出走,一直沒回來。我聽說他往這邊來了,想問問有沒有人見過他。”
歸墟搖頭:
“沒見過。”
書生嘆了口氣:
“也是。這麼多年了,哪那麼容易找到。”
他看著江水,眼中滿是失落。
歸墟沒有說話,繼續劃船。
船到對岸,書生下了船。
他站在岸邊,看著歸墟:
“船家,謝謝你。”
歸墟道:
“不客氣。”
書生走了。
歸墟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在找人。
她也在找人。
都在找。
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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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第一天的夢
那天夜裏。
歸墟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一個男子。
那男子四十齣頭,麵容溫和,眼神慈愛。
他看著她,笑了:
“阿河。”
歸墟的眼淚湧出:
“你是誰?”
男子道:
“我是你爹。”
歸墟愣住了:
“我爹?”
男子點頭:
“對。你爹。我在找你。找了很多很多年。”
歸墟道:
“你在哪裏?”
男子道:
“我在很遠的地方。要花很多年,才能找到你。”
歸墟的眼淚又湧出:
“那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男子的身影,開始消散:
“好孩子。等著爹。”
歸墟伸出手:
“爹!”
男子的身影,徹底消失。
歸墟睜開眼睛。
淚水,打濕了枕頭。
窗外,江水還在嘩嘩地響。
月光照在江麵上,波光粼粼。
歸墟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江水。
“爹……”她輕聲說,“你在哪裏?”
沒有人回答。
隻有江水,永不停歇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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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十天
第十天。
歸墟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飯,吃完就去江邊等客人。
撐船,送人,收錢,回來。
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客人各種各樣。
有趕集的農人,挑著擔子,筐裡裝著雞鴨魚肉。
有走親戚的婦人,抱著孩子,提著包袱,滿臉喜氣。
有做生意的商賈,趕著馬車,車上裝著貨物。
有趕考的書生,揹著書箱,滿臉緊張。
有遊玩的公子小姐,衣著光鮮,說說笑笑。
有逃難的災民,拖家帶口,滿臉愁苦。
歸墟撐著船,一趟一趟送他們過江。
聽他們說話,看他們表情。
有時高興,有時難過,有時憤怒,有時悲傷。
她見過太多人了。
多到記不清。
但她記得每一個等的人。
那些和她一樣,在等什麼人的人。
有個老婦人,每個月都要過江一次,去對岸的鎮上,等一封信。
她等了三年,信終於來了。
她兒子寄來的,說他在外頭做生意,賺了錢,過幾年就回來接她。
老婦人捧著信,哭了一整天。
有個年輕媳婦,每天站在岸邊,望著對岸。
她丈夫去外頭做工,說好一年就回來,結果三年了還沒回來。
她等了三年,每天來岸邊看。
歸墟勸她:
“別等了。他要是回來,自己會來找你。”
那媳婦搖頭:
“不。他一定會在對岸下船。我要在這兒等他。”
她繼續等。
歸墟不再勸。
她懂。
等一個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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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三十天
第三十天。
歸墟遇到了一個特別的客人。
那是一個老者,六十多歲,頭髮全白,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裳,揹著一個大大的包袱。
他站在岸邊,看著江水發獃。
歸墟把船劃過去:
“老人家,過江嗎?”
老者回過神,看著她:
“過。”
他上了船,坐在船頭,看著江水,一言不發。
歸墟劃著船,也不說話。
船到江心,老者忽然問:
“姑娘,你在這兒撐船多久了?”
歸墟道:
“十幾年了。”
老者道:
“那你見過很多人吧?”
歸墟道:
“見過。”
老者道:
“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姑娘?二十齣頭,長得很清秀,左眉角有一顆小痣。”
歸墟的手,微微一頓。
她摸向自己的左眉角。
那裏,有一顆小痣。
她看著老者:
“老人家,你找誰?”
老者道:
“找我女兒。”
歸墟的心,猛地一跳:
“你女兒?”
老者點頭:
“對。我女兒。她很小的時候,被人販子拐走了。我找了她一輩子。”
歸墟的眼淚湧出:
“老人家,你女兒叫什麼?”
老者道:
“叫阿河。她出生在河邊,所以我給她取名叫阿河。”
歸墟渾身顫抖。
阿河。
她叫阿河。
她摸著自己的左眉角。
那顆痣。
她看向老者。
老者的眼中,也湧出淚水。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歸墟知道。
這就是她要等的人。
這就是她爹。
她撲通跪在船板上,放聲大哭:
“爹——!!!”
老者跪下來,抱住她:
“阿河!阿河!我的女兒!”
兩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小船在江心搖晃,江水嘩嘩地流。
但他們不管。
他們隻知道,找了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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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相認
歸墟和老者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哭夠了,歸墟鬆開他:
“爹,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老者擦著眼淚:
“我一路找過來的。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走了幾十年。問過無數人,去過無數地方。前幾天,我在前麵的鎮上聽人說,這渡口有個撐船的姑娘,叫阿河,在江邊撐了十幾年船。我心中一動,就過來看看。”
歸墟道:
“爹,你找了我多少年?”
老者道: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歸墟的眼淚又湧出來。
三十二年。
她爹找了她三十二年。
從年輕找到老,從黑髮找到白髮。
她緊緊抱住他:
“爹,以後我陪著你。再也不讓你一個人找了。”
老者抱著她,老淚縱橫: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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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這一世的趙江
老者告訴歸墟,他這一世叫趙江。
是個教書先生,年輕時在村裏的私塾教書。
他娶了妻,生了女兒,日子過得平靜而幸福。
女兒三歲那年,被人販子拐走了。
他和妻子找遍了方圓幾百裡,沒找到。
妻子傷心過度,一病不起,第二年就去世了。
他一個人,繼續找。
辭了教書的活,賣了家裏的地,揹著一個包袱,走遍天下。
一找,就是三十二年。
歸墟聽著,心都碎了:
“爹,你受苦了。”
趙江搖頭:
“不苦。心裏有個念想,就不苦。就怕找不到你,死了都沒臉見你娘。”
歸墟道:
“爹,你找到我了。娘在天上,也會高興的。”
趙江點頭:
“是啊。她一定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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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第四十天
第四十天。
趙江在江邊住下了。
歸墟給他收拾了一間小屋,就在她木屋旁邊。
他每天跟著歸墟撐船,幫她招呼客人,幫她收錢。
客人問他:
“老伯,你是阿河的什麼人?”
趙江就笑:
“我是她爹。”
客人驚訝:
“阿河有爹?我們怎麼不知道?”
趙江道:
“剛找到的。找了三十多年,總算找到了。”
客人聽了,都替他們高興。
有的還多給幾個銅板,說是賀禮。
歸墟推辭不要,客人非給。
趙江在旁邊笑:
“阿河,收下吧。這是大家的心意。”
歸墟隻好收下。
心裏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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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第一百天
第一百天。
歸墟的生意越來越好。
因為大家都知道,江邊那個撐船的阿河,找到了她爹。
父女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來坐船的人,都願意多聊幾句,多給幾個錢。
歸墟不要,他們非要給。
趙江在旁邊笑:
“阿河,你看,大家都替我們高興呢。”
歸墟也笑了:
“是啊。”
她看著趙江,心裏暖暖的。
有爹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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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第一百五十天
第一百五十天。
歸墟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傷寒,發了兩天燒。
趙江急得團團轉,又是熬藥,又是做飯,又是端茶倒水。
歸墟躺在床上,看著他忙前忙後,心裏過意不去:
“爹,你別忙了。我沒事。”
趙江道:
“怎麼沒事?發燒呢。快躺著別動。”
他端來一碗葯:
“來,趁熱喝。”
歸墟接過,一口氣喝完。
趙江又端來一碗粥:
“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歸墟接過,慢慢吃著。
趙江坐在床邊,看著她吃,眼中滿是心疼:
“阿河,都是爹不好。爹要是早點找到你,你就不用一個人撐這麼多年船,累出一身病。”
歸墟搖頭:
“爹,你說什麼呢。能找到你,我就知足了。”
趙江的眼淚湧出來: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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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第二百天
第二百天。
歸墟的病好了。
她又開始撐船。
趙江也跟著,寸步不離。
客人笑他們:
“阿河,你爹可真疼你。”
歸墟笑了:
“是啊。他是我爹。”
趙江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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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第三百天
第三百天。
歸墟二十九歲了。
趙江開始操心她的婚事。
他試探著問:
“阿河,你想不想找個伴兒?”
歸墟搖頭:
“不想。”
趙江道:
“一個人太苦了。有個伴兒,互相照應。”
歸墟道:
“有爹陪著,不苦。”
趙江嘆了口氣:
“傻孩子,爹不能陪你一輩子。”
歸墟靠在他肩上:
“爹,你能陪我多久,就陪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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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第四百天
第四百天。
江邊來了一個年輕人。
他叫林清,是個漁夫,在江上打魚為生。
他每天經過渡口,都會停下來,和歸墟聊幾句。
有時送她幾條魚,有時幫她修修船,有時就坐著,看著她撐船。
歸墟對他,有幾分好感。
但隻是好感。
她心裏隻有一個人。
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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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第五百天
第五百天。
林清表白了。
他捧著一束野花,跪在歸墟麵前:
“阿河,我喜歡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歸墟看著那束花,心中沒有波瀾。
她看向趙江。
趙江也在看她。
趙江說:
“阿河,你自己決定。”
歸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對林清說:
“林大哥,謝謝你的喜歡。但我不嫁人。”
林清愣住了:
“為什麼?”
歸墟道:
“我要陪我爹。要守著這條江。”
林清看了看趙江,又看了看江水,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道:
“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把花遞給歸墟:
“這花,你留著吧。就當是個念想。”
他轉身走了。
歸墟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沒有遺憾。
趙江走過來,拍拍她的肩:
“傻孩子。”
歸墟靠在他肩上:
“爹,我有你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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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節:第七百天
第七百天。
趙江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咳嗽。
歸墟讓他休息,不讓他來江邊。
他不聽,還是每天跟著。
歸墟生氣了:
“爹,你再不聽話,我就不理你了。”
趙江這才老實了。
他躺在屋裏,歸墟每天給他熬藥,給他送飯。
趙江看著她忙活,心裏過意不去:
“阿河,爹給你添麻煩了。”
歸墟搖頭:
“爹,你說什麼呢。你是我的爹,照顧你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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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第八百天
第八百天。
趙江的病好了。
他又開始跟著歸墟撐船。
歸墟心疼他,不讓他搖槳,隻讓他坐在船裡,陪客人說話。
趙江樂嗬嗬的,和客人聊天,講他找女兒的事。
客人聽得入神,有的還掉眼淚。
歸墟在旁邊聽著,心裏酸酸的。
她爹,為了找她,吃了多少苦。
她一定要好好孝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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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第九百天
第九百天。
歸墟三十歲了。
她的名聲越來越大,方圓幾百裡都知道江邊有個女艄公,撐船穩,待人和氣,還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爹。
來坐船的人更多了。
有的專門來看他們父女,有的來聽趙江講故事,有的就是想來沾沾喜氣。
歸墟忙不過來。
趙江幫她招呼客人,幫她收錢,幫她講故事。
兩人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裏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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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第一千天
第一千天。
歸墟收了一個徒弟。
是個孤兒,十五六歲,叫小江。
他是從上遊漂下來的,船翻了,父母都淹死了,他抱著一塊木板,漂到渡口。
歸墟救了他,給他吃的,給他穿的。
他沒地方去,就留了下來。
歸墟教他撐船,教他認路,教他待人接物。
趙江教他講故事,教他識天氣,教他看水流。
小江叫歸墟“姑姑”,叫趙江“爺爺”。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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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節:第千二百天
第一千二百天。
歸墟三十二歲。
小江十七歲,已經能獨立撐船了。
歸墟帶著他過江,讓他練手。
小江很聰明,學什麼都快。
歸墟很高興。
她看著小江,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趙江說:
“阿河,這孩子不錯。以後可以接你的班。”
歸墟點頭:
“嗯。等他出師了,我就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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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節:第千五百天
第一千五百天。
歸墟三十五歲。
趙江六十八歲了。
他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也不穩了。
但他還是每天跟著歸墟撐船。
歸墟勸他:
“爹,你別去了。在家歇著吧。有小江陪我就行。”
趙江搖頭:
“不累。爹還能走。”
歸墟知道,他是捨不得。
捨不得離開她,捨不得離開這條江。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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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節:第千八百天
第一千八百天。
歸墟三十八歲。
小江二十三歲,已經能獨當一麵了。
歸墟把渡**給他打理,自己每天陪著趙江。
趙江的身體越來越差,走路都要拄柺杖。
歸墟扶著他,在江邊散步,看江水,看船來船往。
趙江說:
“阿河,爹這輩子,值了。”
歸墟問:
“為什麼?”
趙江道:
“能找到你,能陪你這麼多年,爹就滿足了。”
歸墟靠在他肩上:
“爹,你還要陪我很久很久。”
趙江笑了:
“好。爹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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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節:第兩千天
第兩千天。
趙江病了。
這次病得很重。
歸墟把他接到屋裏,日夜照顧。
小江也幫忙,熬藥端飯,跑前跑後。
趙江躺在床上,看著他們,眼中滿是欣慰:
“阿河,小江是個好孩子。你把他當兒子待吧。”
歸墟點頭:
“嗯。我一直把他當兒子。”
趙江握著她的手:
“阿河,爹這輩子,值了。”
歸墟的眼淚湧出:
“爹……”
趙江道:
“能找到你,能陪你這麼多年,爹就滿足了。”
歸墟搖頭:
“不夠!不夠!我還要你陪我!”
趙江笑了: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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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節:第兩千三百天
第兩千三百天。
趙江八十五歲了。
他的身體已經不行了,躺在床上,氣若遊絲。
歸墟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三天三夜沒閤眼。
小江也守在旁邊,眼睛都哭腫了。
第四天夜裏,趙江忽然睜開眼睛。
他看著歸墟,笑了:
“阿河……爹……要走了……”
歸墟的眼淚狂湧:
“爹!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趙江輕輕摸著她的臉:
“阿河……爹……還會來找你的……下一世……下一世……”
歸墟哭得說不出話。
趙江看向小江:
“小江……照顧好你姑姑……”
小江哭著點頭:
“爺爺,我會的。”
趙江的手,從歸墟臉上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歸墟跪在床邊,放聲大哭:
“爹——!!!”
小江跪在她身邊,扶著她,也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聲,在江邊回蕩,久久不散。
江水嘩嘩地流,彷彿也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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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節:送別
趙江走了。
歸墟把他葬在江邊的小山坡上。
那裏,可以看到整個渡口,可以看到她的木屋。
她跪在墓前,燒著紙錢,說著話:
“爹,你在那邊,要好好的。下一世,一定要早點來找我。我等了你十二世了。不想再等那麼久了。”
風吹過,紙灰飄散。
歸墟站起來,看著墓碑上的字:
“先父趙公諱江之墓”。
她輕聲說:
“爹,我等你。”
---
第二十七節:餘生
趙江走後,歸墟又活了三十年。
三十年間,她把渡**給了小江。
小江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歸墟搬到了村裡,在村頭開了個小茶館。
她每天給過路的人泡茶,聽他們講故事,給他們講她爹的故事。
她講她爹找了她三十二年,講他們父女相認的經過,講她爹陪她的那些年。
聽的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嘆氣。
歸墟不在乎。
她隻是想讓人知道,她爹是個好人。
她看著小江的孩子長大,看著他們成親生子。
她成了曾祖母,有了很多很多“孫子孫女”。
但她心裏,始終有一個空缺。
那個空缺,是趙江。
她每天都會去江邊,坐在墓前,和他說說話。
告訴他村裏的事,告訴他人間的事,告訴他自己有多想他。
江水嘩嘩地流,彷彿他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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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節:第八十年
第八十年。
歸墟八十歲了。
她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小江和他的孩子們圍在床邊,淚流滿麵。
歸墟看著他們,笑了:
“別哭。姑姑隻是……去找我爹了。”
他們哭得更凶了。
歸墟閉上眼睛。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那道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趙天。
他看著她,笑了:
“寒兒,爹來接你了。”
歸墟伸出手:
“爹……”
她踏入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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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節:尾聲
歸墟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
“好。有江,有船,有小江。還有你,陪了我二十年。”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裏:
“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
“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
“爹,下一世,你會早點來嗎?”
趙天道:
“會。一定。”
歸墟笑了。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身後,趙天的聲音響起:
“寒兒,等著爹。”
歸墟沒有回頭。
但她笑了。
(第十二世·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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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世·阿河傳】終
壽命:八十歲。
身份:渡口艄公,後開茶館養老。
成就:撐船三十年,送人過江無數,收養孤兒小江,培養接班人。
遺憾:與父親相伴二十年,終究陰陽兩隔。
臨終遺言:“爹,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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