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色未明,黑岩城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城西那株據說已有千年樹齡、需數人合抱的老槐樹下,已悄然聚集了數道人影。
趙豔華依舊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衣,氣息收斂,左臂的冰膜狀態也調整到最低。他到時,朱富貴已經到了,身邊站著兩個人。
一人是個身形乾瘦、麵色蠟黃、眼神陰鷙的黑袍老者,揹負一把細長的黑色彎刀,氣息冷冽,赫然是築基中期修為。另一人則是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裸露的臂膀上紋著猙獰鬼頭的壯漢,同樣是築基中期,扛著一柄門板似的鬼頭大刀,煞氣逼人。
這兩人一看就是常年刀頭舔血的狠角色,目光掃過趙豔華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顯然,在他們眼中,這個被朱富貴極力推薦的“鑰匙”,修為低微,不值一提。
“趙道友來了。”朱富貴笑容滿麵地迎上來,介紹道,“這兩位是‘陰刀’厲老和‘怒鬼’屠雄道友,皆是經驗豐富、手段高強的好手,有他們同行,此行把握大增。”
趙豔華拱了拱手:“厲道友,屠道友。”
厲老隻是微微頷首,屠雄則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小子,待會兒跟緊了,彆拖後腿。”
朱富貴打圓場道:“屠道友說笑了,趙道友身負重任,不可或缺。”他又看向趙豔華,“趙道友,東西都準備好了?”
趙豔華點頭,示意自己隨時可以出發。
“好,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朱富貴不再廢話,祭出一件飛舟狀的法器(品階不高,但勝在平穩),載上四人,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黑岩城,向著西北方向的黑風山脈深處飛去。
飛舟上,朱富貴取出一張獸皮地圖,指點著路線。按照他的說法,那冰火秘境位於黑風山脈深處一處名為“冰火澗”的絕地附近,入口隱蔽,需穿越數處危險區域。
一路上,果然不太平。黑風山脈深處妖獸橫行,毒瘴瀰漫,更有一些詭異的邪祟之地。飛舟數次遭遇飛行妖獸襲擊,都被厲老和屠雄輕鬆解決。兩人手段狠辣,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合作。
趙豔華默默觀察,對兩人的實力有了初步評估。那厲老刀法詭異迅捷,擅長襲殺;屠雄則力大無窮,正麵攻堅強悍。兩人加起來,尋常築基後期恐怕都討不到便宜。而朱富貴則始終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很少出手,但飛舟的操控和路線選擇,都顯示出他對這片區域的熟悉。
隨著深入,環境越發惡劣。天空被常年不散的陰雲籠罩,光線昏暗。下方山巒起伏,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偶爾能看到一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廢墟或骸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煞氣。
“快到冰火澗外圍了,大家小心。此地除了妖獸,還可能遇到血骨老祖的爪牙,或者……其他不乾淨的東西。”朱富貴提醒道,臉色也凝重了一些。
果然,不久後,飛舟前方出現了一片被灰黑色瘴氣籠罩的山穀。瘴氣翻湧,隱隱有淒厲的哭嚎聲傳來。
“是‘哭魂穀’,繞過去!”朱富貴操控飛舟試圖轉向。
然而,就在這時,下方瘴氣中,猛然射出數道黑紅色的鎖鏈!鎖鏈頂端是猙獰的鬼爪,帶著濃烈的血腥煞氣,直取飛舟!
“血煞鎖魂鏈!是血骨老祖的人!”厲老臉色一沉,黑色彎刀出鞘,化作一道烏光斬向鎖鏈。
屠雄也怒吼一聲,鬼頭大刀劈出狂暴刀罡。
趙豔華則暗自戒備,並未立刻出手。他感覺到,襲擊者不止一人,且隱藏在瘴氣深處,修為不弱。
“鐺鐺鐺!”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厲老和屠雄的攻擊勉強擋住了鎖鏈。但鎖鏈彷彿無窮無儘,更多地從瘴氣中射出,同時,瘴氣翻滾,數道身披血色鬥篷、氣息陰冷的身影若隱若現,發出桀桀怪笑。
“朱胖子,又是你!這次帶了什麼新鮮‘祭品’來孝敬老祖?”一個沙啞難聽的聲音從瘴氣中傳出。
朱富貴臉色難看,高聲道:“血骷道友,老夫此行隻是路過,並無冒犯之意。還請行個方便!”
“路過?帶著兩個築基打手和一個煉氣期的‘鑰匙’,路過我哭魂穀?朱胖子,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那被稱為血骷的修士冷笑,“留下那煉氣小子和一半財物,看在往日情分上,放你們過去!”
顯然,對方早就盯上他們了,甚至可能知道朱富貴的部分目的。
朱富貴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對厲老和屠雄傳音。兩人會意,攻擊陡然變得淩厲,試圖強行突破。
趙豔華也終於出手。他並未動用冰火刃,而是右手一揚,三枚冰炎鏢化作金藍流光,悄無聲息地射向瘴氣中聲音傳來的方向!同時,左臂冰膜微亮,一股寒意悄然擴散,試圖乾擾鎖定飛舟的血煞鎖鏈。
“咦?有點意思!”血骷似乎有些意外趙豔華的攻擊,瘴氣中血光一閃,將冰炎鏢震飛。但他也露出了些許破綻。
“就是現在!”厲老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陰影,下一刻已出現在瘴氣邊緣,一刀斬向某處!屠雄則狂吼著,大刀橫掃,逼退數道鎖鏈。
朱富貴也猛地催動飛舟,速度暴增,硬扛著幾道鎖鏈的攻擊,從包圍圈的薄弱處強行衝了出去!
“追!彆讓他們跑了!”血骷氣急敗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飛舟在朱富貴的操控下,亡命飛遁。後方,數道血光緊追不捨。
逃亡中,趙豔華注意到,朱富貴對這片地形異常熟悉,專挑複雜險峻的山壑飛行,利用地形不斷擺脫追兵。足足飛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將後麵的血光甩掉。
四人降落在一條隱蔽的山澗中,皆是心有餘悸。
“媽的,血骨老祖的狗鼻子真靈!”屠雄啐了一口。
厲老則看向趙豔華,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輕蔑:“小子,你那飛鏢不錯。”
朱富貴也笑道:“趙道友果然深藏不露。方纔多虧道友出手,乾擾了那血骷。”
趙豔華淡淡道:“自保而已。朱掌櫃,看來此行覬覦秘境者,不止我們。”
朱富貴臉色陰鬱:“血骨老祖對那秘境也一直虎視眈眈,隻是苦於無法破解入口禁製。如今恐怕是得了什麼風聲,或者……我們之中有內鬼?”他目光掃過厲老和屠雄,兩人臉色皆是一變。
“朱掌櫃,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屠雄怒道。
“朱某失言,兩位道友莫怪。”朱富貴連忙賠笑,“當務之急,是儘快抵達秘境入口,以免節外生枝。”
休息片刻,四人再次上路。接下來的路程更加小心,專走荒僻險峻之地,避開了幾處疑似有強大妖獸或邪修盤踞的區域。
又前行了大半日,翻過數座險峰,前方景象豁然一變。
隻見兩座高聳入雲、截然不同的山峰對峙而立。一座山峰通體赤紅,寸草不生,熱氣蒸騰,山體上甚至能看到暗紅色的岩漿緩緩流淌;另一座山峰則覆蓋著厚厚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玄冰,寒氣四溢,連空氣都彷彿凍結。兩山之間,形成了一道深不見底、寬約數十丈的恐怖裂隙——冰火澗!
冰與火,在此地形成瞭如此鮮明而詭異的對峙,彷彿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狂暴的火靈力與冰寒的陰力在裂隙上空激烈碰撞,形成無數細小的能量亂流和閃電,發出低沉的轟鳴。
“到了,秘境入口,就在冰火澗下方約百丈處,一處被冰火之力天然掩蓋的平台上。”朱富貴指著那令人心悸的裂隙,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凝重。
如何下去,便成了難題。裂隙上空能量亂流肆虐,禦器飛行極為危險,且容易被髮現。澗壁陡峭光滑,覆蓋著玄冰或灼熱的岩石,攀爬難度極大。
“老夫早有準備。”朱富貴取出四張淡黃色的符籙,“這是‘辟火符’和‘禦寒符’,貼在身上,可短時間抵禦下方極端環境。我們攀爬下去,儘量收斂氣息,避開能量亂流最密集的區域。”
四人各自貼上符籙(趙豔華感覺到符籙效果一般,遠不如他自身的冰火抗性,但做做樣子也好),選擇了一處相對平緩(但仍險峻異常)的冰壁,開始向下攀爬。
越往下,環境越是惡劣。左側是炙熱灼人的火焰氣息,右側是凍徹骨髓的冰寒之力,兩股力量在身體兩側瘋狂對衝,若非有符籙和自身抗性,普通修士瞬間就會被撕碎。饒是厲老和屠雄兩個築基中期,也顯得頗為吃力,臉色發白。
趙豔華反倒是最輕鬆的一個。冰火之力對他來說,如同回到了碧寒潭底,隻是更加狂暴一些。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這兩股力量似乎與自身金焱和左臂冰寒之力,有著某種微妙的共鳴。
攀爬約百丈,果然在冰壁上發現了一處突出的小平台。平台不大,僅能容納數人,表麵一半覆蓋著淡藍色的冰晶,一半則是暗紅色的熔岩,涇渭分明。平台後方,是一麵光滑如鏡、同時反射著冰藍與火紅光華的奇異石壁。
“就是這裡!”朱富貴落在平台上,指著那麵奇異石壁,眼中閃過狂熱,“入口禁製,就在這石壁之後!趙道友,看你的了!”
厲老和屠雄也落在平台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和那麵石壁。
趙豔華走到石壁前,凝神觀察。石壁看似渾然一體,但以他如今對陣法的理解和感知,能察覺到其上流淌著極其複雜、互相糾纏的冰火靈力紋路,構成了一種天然的、卻又蘊含玄奧道韻的禁製。這禁製並非人為佈置,更像是此地特殊環境,經年累月自然形成的“天地封禁”,渾然天成,極難破解。
他嘗試將一絲冰火靈力注入石壁。靈力剛一接觸,石壁上的冰火紋路立刻亮起,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傳來,將他的靈力震散。
“需要同時注入足夠精純、且達到某種平衡的冰火靈力,方能引動禁製,開啟門戶。”朱富貴在一旁緊張地提示,“趙道友,務必同時催動,保持平衡!”
趙豔華點點頭,深吸一口氣。他並未動用全部力量,而是將自身冰火靈力各抽取出約三成,在掌心緩緩凝聚、旋轉,形成一個微型的、金藍色交織的光球。光球中,金焱的熾熱與冰寒之力的冰冷,在玄鑰道胎的調和下,達成一種微妙而穩定的平衡。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光球,按向石壁中心。
光球觸及石壁的刹那,異變陡生!
石壁上那冰火紋路驟然光芒大放!整個平台劇烈震動起來!一股龐大無匹、彷彿源自天地本源的冰火之力,從石壁中狂湧而出,順著趙豔華的手臂,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這力量之強,遠超趙豔華的預料!根本不是他之前注入的那點靈力所能引動的!這禁製,似乎是在“檢驗”和“吞噬”他的冰火本源!
“不好!”趙豔華臉色劇變,想要抽手,卻發現手臂彷彿被石壁粘住,動彈不得!狂暴的冰火本源之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與自身的金焱和左臂冰寒之力激烈衝突、交融,帶來撕心裂肺般的劇痛!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要被這兩股恐怖的力量撐爆!
“成了!禁製被引動了!”朱富貴卻是大喜過望,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殘忍。
厲老和屠雄也露出興奮之色,緊盯著石壁和渾身顫抖、麵板下金藍光芒瘋狂閃爍的趙豔華。
就在這時,那麵光滑的石壁,在吸收了趙豔華部分本源之力和湧入的天地冰火之力後,中心處,緩緩浮現出一個旋轉的、由冰藍與火紅兩色構成的漩渦門戶!
門戶不大,僅容一人通過,內部光影扭曲,看不清景象,但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卻又充滿危險氣息的冰火道韻,從中散發出來。
秘境入口,開啟了!
然而,趙豔華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石壁仍在瘋狂抽取和灌注力量,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彷彿要融化在冰火之中。
就在他即將支撐不住的刹那,玄鑰道胎核心再次爆發出璀璨金光!那枚一直沉寂在他懷中的古陣核心,也再次微微發熱!
一股更加玄奧、彷彿能定住陰陽、調和本源的力量,從兩者中湧出,強行穩住了他體內暴走的冰火之力,並開始嘗試引導、煉化那湧入的天地本源!
與此同時,石壁似乎也達到了某種飽和或“認可”,停止了力量灌注,將趙豔華的手臂“彈”開。
趙豔華踉蹌後退,被厲老一把扶住(不知是關心還是監視)。他臉色慘白,嘴角溢血,氣息紊亂,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剛纔那一瞬間的“灌輸”與“煉化”,雖然凶險萬分,卻讓他對冰火本源的道韻,有了更深一層的、近乎本能的感悟!甚至,他感覺自己的修為瓶頸,又鬆動了一絲!
“趙道友,你冇事吧?”朱富貴假意關切,目光卻死死盯著那旋轉的漩渦門戶,“快,門戶開啟時間有限,我們趕緊進去!”
趙豔華強壓傷勢和體內翻騰的靈力,點了點頭。
朱富貴率先一步,跨入漩渦門戶,消失不見。厲老示意趙豔華跟上,自己緊隨其後,屠雄則最後進入。
四人身影接連消失在冰火漩渦之中。
平台恢複了平靜,隻剩下那緩緩旋轉、光芒逐漸黯淡的門戶,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狂暴冰火氣息。
而就在他們進入後不久,冰火澗上方,數道血色遁光悄然出現,為首的正是那血骷修士。他看著下方平台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漩渦痕跡,發出陰沉的笑聲:
“朱富貴啊朱富貴,你以為搶先一步就能得手?這秘境,早就是我血骨老祖囊中之物!進去吧,進去吧……正好替老祖探探路,清理清理裡麵的‘小麻煩’。等你們精疲力儘,帶著寶貝出來的時候……嘿嘿。”
他揮了揮手,數名血袍修士立刻散開,在冰火澗周圍佈下了隱秘的監視和封鎖陣法。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隻是,誰纔是真正的黃雀?
冰火秘境之內,等待趙豔華他們的,又將是什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