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號如同一個潛入巨獸巢穴的渺小貝殼,懸浮在光怪陸離的“海之眼”外圍。
艦橋主螢幕上,能量流如同沸騰的彩色海洋,無數形態各異的艦船或龐大如山,或靈動如魚,在這片終極獵場中逡巡、對峙,維持著一種脆弱而危險的平衡。
趙戰站在舷窗前,眉頭緊鎖。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合金窗框,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蘇茜博士帶領的科學團隊正瘋狂地分析著掃描資料,試圖理清這片區域複雜的勢力分佈與能量脈絡,而“暗影”則操控著所有偵測裝置,像一隻警惕的蜘蛛,感知著網路中最細微的震動。
“老闆,‘血牙’的那群雜碎躲在第三象限的小行星帶後麵,像是在舔舐傷口。”暗影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不屑,“那幾隻‘發光的大水母’——按博士的說法叫‘流光族’——一直在我們側翼徘徊,釋放的友好訊號強得有點……刻意。至於那些石頭疙瘩一樣的矽基艦隊,它們完全冇動靜,像一片死寂的山脈。”
“保持距離,不要主動招惹任何一方。”趙戰沉聲下令,“我們的目標是‘海之眼’,不是在這裡跟人爭勇鬥狠。”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這裡的每一方勢力,都散發著遠勝“血牙戰幫”的壓迫感。“播種者”的傳承知識在腦中低語,警示著他其中幾股力量所蘊含的、近乎法則層麵的危險性。他們就像一隻混入狼群的幼豹,必須依靠謹慎與智慧,才能覓得一線生機。
然而,命運的諷刺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降臨。
就在“種子”號小心翼翼調整姿態,試圖尋找一個更安全的觀測點位時,一陣尖銳的、未經加密的公共頻道強製接入警報,撕裂了艦橋內凝重的氣氛。
“——趙!戰——!”
一個聲音,一個趙戰和“暗影”刻入骨髓、永世難忘的聲音,如同從地獄裂縫中爬出的惡鬼,帶著蝕骨的仇恨與扭曲的快意,強行闖了進來。那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嘶啞、變形,但其中核心的怨毒,絲毫不減。
眾人駭然望向舷窗外。
隻見在“種子”號斜上方,一片原本平靜的空間如同水波般劇烈盪漾起來。緊接著,一支規模不大、但造型極具侵略性的艦隊,從空間的褶皺中緩緩駛出。它們的塗裝是暗啞的鎢鋼色,線條尖銳,充滿了地球人類鼎盛時期的工業設計美學,但與在場其他文明造物相比,又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殺氣。
為首的旗艦,體型修長,宛如一柄出鞘的暗刃。其艦橋部分被一層扭曲的光膜覆蓋,但下一刻,光膜消散,一個全息投影被放大到足以讓近距離者清晰可見——正是勞倫斯·範德堡!
他看起來比分彆時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臉頰消瘦,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偏執與瘋狂,卻如同實質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死死盯著“種子”號的方向,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你冇想到吧,趙戰!你這竊取了神之力量的叛徒!”範德堡的聲音通過公共頻道,迴盪在死寂的星域中,也傳入了所有能接收此頻道的文明監聽裝置裡,“你以為,隻有你,是那個被選中的幸運兒嗎?”
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他身後的戰艦,語氣中充滿了病態的崇拜與自豪:“看啊!這纔是真正的神之恩賜!我們,‘守護者聯盟’,找到了‘守護者’之名真正的源頭——一艘完整的、來自遠古‘監察者’文明的戰艦!我們,纔是被命運選中,負責維護宇宙平衡的真正守護者!”
隨著他的話語,那艘為首的“監察者”戰艦表麵,開始流淌過一種灰色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能量波紋。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瀰漫開來,讓附近幾艘小型文明的偵察艦都不安地後撤了一段距離。
“而你們,‘種子’,你們這些不顧秩序、肆意播撒混亂因子的‘播種者’餘孽!”範德堡的指控如同毒蛇吐信,“你們纔是宇宙的癌細胞!是必須被清除的‘冗餘’!今天,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我將執行‘監察者’的意誌,將你這最大的變數,徹底抹除!”
真相如同冰水澆頭。原來,“守護者聯盟”並非簡單的宗教狂熱組織,他們的背後,竟然站著另一個與“播種者”理念截然相反的遠古文明——“監察者”!一個信奉絕對控製、以清除“不穩定因素”來維持所謂“平衡”的冰冷存在!
“瘋子!範德堡,你睜開眼睛看清楚!”趙戰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控製檯上,“你這是在引狼入室!那些‘監察者’隻是在利用你!它們根本不在乎人類的未來,它們隻在乎它們的‘秩序’!”
“閉嘴!你這褻神者!”範德堡徹底陷入了瘋狂,“‘監察者’已經承諾,清除你這顆毒瘤之後,它們將引導人類文明走向一條純淨、穩定、永恒的‘正確’道路!那將是冇有紛爭、冇有偏離的完美世界!為了這個偉大的目標,你,必須死!開火!”
“監察者”戰艦率先發難。它冇有發射常規的能量光束或實體彈藥,艦首一個多麵體晶體旋轉聚焦,射出一道晦暗的灰色光束。這道光束所過之處,空間的色彩彷彿都被抽離,呈現出一種死亡的灰白。它並非毀滅,更像是……抹除,要將目標從物理和資訊層麵徹底湮滅。
與此同時,範德堡麾下那幾艘人類戰艦也同時亮起炮火,密集的光雨朝著“種子”號傾瀉而來!
這突如其來的內訌,讓周圍所有勢力都為之側目。矽基生命的母艦依舊沉默,但它的數個感測陣列明顯轉向了這邊。能量光之文明的艦隊光芒節奏加快,如同在交流。而那些掠食者文明,則毫不掩飾地投來了幸災樂禍、準備撿便宜的視線。冇有一方出手乾預,在這片光海之中,低等文明的自相殘殺,不過是又一場值得觀賞的鬨劇。
“護盾全開!規避機動!”趙戰嘶吼著,“暗影,分析那道灰色光束的能量構成!”
“種子”號猛地側身,險險避開了灰色光束的直擊,但光束邊緣擦過護盾,護盾能量讀數瞬間暴跌百分之三十,並且被接觸的區域出現了一種結構性的不穩定閃爍,彷彿隨時會瓦解!
“不行!老闆,我們的武器對那艘‘監察者’戰艦效果極差!”暗影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焦急,“它的護盾有一種奇怪的‘否決’特性,我們的能量攻擊大部分被無效化了!實體導彈甚至無法靠近就會被空間扭曲彈開!”
“種子”號剛剛經曆與“血牙”的苦戰,護盾和結構尚未完全修複,此刻麵對這擁有詭異遠古科技的“監察者”戰艦和範德堡艦隊不顧死活的瘋狂攻擊,頓時陷入了極度被動的局麵。
護盾在密集攻擊下劇烈波動,警報聲響徹全艦,一次劇烈的爆炸震動傳來,顯然是某個外部模組被擊中損毀。
趙戰的心沉了下去。他千算萬算,也冇算到在這通往宇宙終極奧秘的門口,最致命的一擊,竟然來自於身後,來自於被他甩在故鄉星海的、同為人類的“同胞”!
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和深沉的悲哀,交織在他心中。
而範德堡旗艦上,那張因仇恨和即將到來的“勝利”而扭曲的臉,在投影中顯得愈發可怖。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