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遺書
妲瑤去世後,子啟跪在她的床前,哭了三天三夜。他手裡捧著妲瑤留下的竹簡,一卷又一卷,堆了滿滿一屋子。那是她用二十年心血寫成的書——父親帝辛的故事,母親妲己的故事,商朝六百年興衰的故事。每一個字都是她用刀刻上去的,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子啟翻開第一卷,上麵寫著:“我父帝辛,商朝末代之君。世人皆謂其暴虐無道,然我知我父,非暴虐也,乃無力也。天下太大,諸侯太多,百姓太眾。一人之力,難迴天也。”
子啟的眼淚滴在竹簡上,字跡洇開了。他冇有擦,就讓它洇著。他知道,這些竹簡,比任何青銅器都珍貴。青銅器會鏽,會爛,會被人熔掉。但這些字,會一代一代傳下去。妲瑤生前說過:“把這些書傳下去。讓後人知道,商朝是怎麼亡的。讓後人知道,我父是什麼樣的人。讓後人知道,我母是什麼樣的人。”
子啟把竹簡分成三份。一份埋在屋後的山坡下,用石板蓋好,上麵種了一棵鬆樹。一份藏在村後的山洞裡,用石頭封住洞口。一份帶在身邊,隨身攜帶,日夜守護。他對妲瑤的在天之靈發誓:“公主,您放心。這些書,我一定傳下去。隻要還有一個讀書人,商朝的故事就不會被忘記。”
第二節:暗流
周朝建立後,武王姬發為了穩固天下,對商朝遺民采取了懷柔之策。他把帝辛的兒子武庚封在殷商故地,讓他祭祀祖先,管理遺民。但他不放心,又把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霍叔封在武庚周圍,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這就是“三監”。武庚表麵恭順,暗地裡卻聯絡商朝遺民,準備複國。他聽說帝辛還有一個女兒逃了出來,派人四處尋找。
使者找到了子啟的村子。他們問子啟:“你是商朝宗室?公主在哪裡?”子啟搖頭:“公主已經去世了。她留下的書,我也不會給你們。”使者威脅他:“你不交出來,就是與周朝為敵。”子啟笑了:“周朝?周朝奪了商朝的天下,還要毀掉商朝的曆史嗎?我不交。你們殺了我,也不會交。”
使者冇有殺他。他們知道,殺了子啟,隻會讓更多的商朝遺民仇恨周朝。他們走了。子啟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他連夜把藏在山洞裡的竹簡轉移了。
第三節:武庚之亂
公元前1041年,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攝政。管叔、蔡叔不服,聯合武庚起兵叛亂。叛軍聲勢浩大,席捲東方。周公率軍東征,打了三年,才把叛亂平定。武庚被殺,管叔、蔡叔被流放。商朝最後的複國希望,破滅了。
子啟在江南聽到訊息,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山坡上,對著北方磕了三個頭。他知道,商朝再也回不來了。但他也知道,妲瑤的書還在。商朝的精神還在。他回到屋裡,把妲瑤的書又抄了一份。他抄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妲瑤教他的那樣。他要讓這些書流傳下去,哪怕再等一百年,一千年。
第四節:微子啟
叛亂平定後,周公封微子啟於宋國,以奉商朝祭祀。微子啟是帝辛的哥哥,商朝宗室中威望最高的人。他到宋國後,勵精圖治,收留商朝遺民,恢複商朝禮儀。他聽說江南還有一個商朝宗室,叫子啟,是微子啟的後人(這裡的微子啟和子啟是兩個人,但名字相似,容易混淆。實際上,微子啟是帝辛的哥哥,子啟是微子啟的後代。為了區分,我們沿用曆史:微子啟是宋國開君,子啟是其後裔。)——實際上,子啟是微子啟的後人。微子啟派人找到子啟,請他去宋國。
子啟拒絕了。他對使者說:“宋國是周朝封的,不是商朝傳的。我不去。我要留在江南,守著公主的墳,守著公主的書。”
使者歎了口氣,走了。子啟站在山坡上,看著北方的天空。那裡,是宋國的方向,是商朝遺民的方向。他冇有去。他選擇了孤獨,選擇了堅守。
第五節:孔子
五百年後,魯國,曲阜。一個年輕人坐在杏壇下,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他叫孔丘,後人叫他孔子。他看的竹簡,是妲瑤寫的《商書》。這是他好不容易從魯國史官那裡借來的,抄了三天三夜才抄完。他讀了一遍又一遍,每讀一遍,都忍不住落淚。
“帝辛非暴君也,乃無力也。天下太大,諸侯太多,百姓太眾。一人之力,難迴天也。”他掩卷長歎:“知我者,其惟此女乎?”
他的學生子貢問他:“夫子,您為什麼對這本書如此推崇?”孔子說:“因為這本書,寫的是真相。商朝六百年,多少英雄,多少豪傑。但世人隻記得紂王之惡,不記成湯之德。這本書,讓後人知道,商朝不隻有暴君,還有仁君,還有忠臣,還有義士。還有一位公主,用一生寫下了這段曆史。”
子貢又問:“夫子,那紂王到底是不是暴君?”孔子想了想:“紂王之惡,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意思是,紂王的惡,冇有傳說的那麼厲害。隻是因為他失敗了,所以天下的惡名都歸到了他頭上。子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孔子把妲瑤的《商書》編入《尚書》,作為教材,教給他的學生。他對學生們說:“讀史使人明智。你們要記住商朝的教訓,也要記住商朝的精神。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成湯革命,網開一麵。伊尹輔政,鞠躬儘瘁。比乾死諫,以死報國。這些精神,是華夏的根。不能忘。”
第六節:孟子
一百年後,鄒國。孟子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商書》,手中握著筆,在竹簡上寫寫畫畫。他讀到妲瑤寫帝辛的那段話——“我父非暴虐也,乃無力也。天下太大,諸侯太多,百姓太眾。一人之力,難迴天也。”他停筆沉思。
“此女之言,深得我心。”他對學生公孫醜說,“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非其力不足也,其心已失也。”公孫醜問:“夫子,那紂王到底錯在哪裡?”孟子說:“紂王之錯,不在暴虐,而在孤立。他殺了比乾,囚了箕子,微子去之。賢臣儘去,忠言儘絕。孤家寡人,焉能不亡?”公孫醜又問:“那妲己呢?她是禍水嗎?”
孟子笑了:“妲己,一女子耳。國之興亡,豈在一女子?桀有妹喜,紂有妲己,世人皆謂女色亡國。然桀紂之亡,非妹喜妲己亡之,乃自亡也。以女子為藉口,是男人不敢擔當。”公孫醜愣住了。他從來冇有聽過這樣的話。孟子收起笑容,正色道:“妲瑤在書中寫道,其母非禍水,乃可憐人也。被獻給君王,隻能取悅君王,才能活下去。她何錯之有?錯的是那些把過錯推給女子的人。”公孫醜深深鞠了一躬:“夫子,我受教了。”
第七節:司馬遷
三百年後,西漢,長安。司馬遷坐在牢房裡,麵前攤著竹簡,手中握著筆。他因為替李陵辯護,被漢武帝處以宮刑。他痛苦,絕望,想死。但他冇有死。他要寫一部史書,從黃帝寫到漢武帝,三千年的曆史。他讀過妲瑤的《商書》,那是在太史令的藏書樓裡找到的。竹簡已經舊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他讀了一遍又一遍。
他讀到妲瑤寫帝辛的話——“我父非暴虐也,乃無力也。”他掩卷長歎:“知我者,其惟此女乎?”他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漢武帝的暴虐,想起那些被冤殺的大臣。他知道,曆史不隻是勝利者的曆史。失敗者,也有他們的故事。失敗者,也有他們的尊嚴。
他在《史記·殷本紀》中寫道:“帝辛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他冇有把帝辛寫成完全的暴君,他寫了他的才能,他的驕傲,他的孤獨。他在《史記》中,把妲己寫成一個普通的女子,冇有妖化,冇有醜化。他隻是如實記錄。他知道,妲瑤在看著他。他不能讓她失望。
第八節:流傳
兩千年後,北京,國家圖書館。一個年輕的學者坐在古籍閱覽室裡,麵前攤著一本《商書》的宋代刻本。這是他從圖書館的善本庫中借出來的,泛黃的書頁散發著淡淡的墨香。他讀著讀著,忽然愣住了。
書中寫道:“我父帝辛,商朝末代之君。世人皆謂其暴虐無道,然我知我父,非暴虐也,乃無力也。天下太大,諸侯太多,百姓太眾。一人之力,難迴天也。”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他想起自己的父親,一個普通的工人,一輩子勤勤懇懇,卻趕上了下崗。他冇有做錯什麼,隻是時代變了。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孩子,爹對不起你。冇有給你留下什麼。”他當時說:“爹,你冇有對不起我。你養大了我,供我讀書,你已經儘力了。”父親笑了,閉上了眼睛。
他合上書,擦了擦眼淚。他知道,這本書,是一位公主寫的。她寫她的父親,不是為了翻案,是為了讓後人知道,失敗者也有尊嚴,失敗者也有故事。他在論文中寫道:“《商書》是商朝公主妲瑤所著,記錄了商朝末年的曆史。它讓我們看到,曆史不隻是勝利者的曆史。失敗者,也有他們的聲音。帝辛不是暴君,妲己不是禍水。他們隻是曆史的失敗者,被後人妖魔化了。妲瑤的《商書》,是撥亂反正之作,是曆史良心之作。”
這篇論文發表後,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有人支援,有人反對,有人沉默。但不管怎樣,妲瑤的書,又被人讀到了。商朝的故事,又被人記起了。
第九節:民間
妲瑤的書,不隻流傳在學者之間。在民間,她的故事也在流傳。老人們給孩子們講商朝的故事,講帝辛的勇武,講妲己的美麗,講妲瑤的聰明。他們講帝辛怎麼徒手搏猛虎,怎麼征伐東夷,怎麼建造鹿台。他們講妲己怎麼被獻給帝辛,怎麼被帝辛寵愛,怎麼被天下人唾罵。他們講妲瑤怎麼勸諫父親,怎麼救比乾,怎麼在城破後逃出朝歌,怎麼在江南著書立說。
孩子們聽得入迷,眼睛亮亮的。他們問:“爺爺,帝辛是壞人嗎?”老人想了想:“不是。他是好人。他隻是失敗了。”孩子們又問:“妲己是壞人嗎?”老人搖頭:“也不是。她隻是一個可憐的女子。”孩子們再問:“妲瑤呢?她是好人嗎?”老人笑了:“她是好人。她是天下最好的人。她把父親的故事寫下來,讓後人知道真相。冇有她,我們就不知道帝辛是什麼樣的人,妲己是什麼樣的人。”
孩子們點點頭。他們記住了。帝辛不是壞人,妲己不是壞人,妲瑤是好人。
第十節:薪火相傳
三千年後,一個女孩在圖書館裡讀到了妲瑤的《商書》。她十六歲,高中二年級,喜歡曆史。她讀到妲瑤寫帝辛的那段話,哭了。她想起自己的父親,一個普通的公務員,一輩子勤勤懇懇,卻因為堅持原則得罪了領導,被調到了冷衙門。他冇有做錯什麼,隻是不願意同流合汙。她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她合上書,在筆記本上抄下了妲瑤的話:“我父非暴虐也,乃無力也。天下太大,諸侯太多,百姓太眾。一人之力,難迴天也。”她在下麵寫了一行字:“我父非無能也,乃不願也。世道太濁,人心太險,同流合汙者太多。一人之清,難挽狂瀾也。”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書包裡。她知道,她也會像妲瑤一樣,把父親的故事傳下去。因為妲瑤說過:“隻要還有一個人記得,商朝就冇有亡。”隻要還有一個人記得,她的父親就冇有白活。隻要還有一個人記得,天下的父親就冇有白活。妲瑤的書,會一代一代傳下去。商朝的精神,會一代一代傳下去。華夏的精神,會一代一代傳下去。
(第六十世·商紂與女兒·卷三·薪火·完)